银座四宝堂文具店

作者：上田健次

第一卷 回忆小心轻放 钢笔

台版 转自 天使动漫论坛

图源：风来の喵助

录入：微光一梦

四月一日开始的新进社员研习课程终于结束了。一开始的两星期要住在研习所上课，第三周起就分为小组轮流前往总公司、工厂、营业处、研究所等部门，将所学的东西展现在大家面前。

小组是五个人一组，但是前往不同场所的时候都会重新分组，尽可能让所有人都可以和同时期进入公司的同事有所交流。

然而一起进行活动的成员每次都不一样，对于我这种怕生的人来说实在是莫大的压力，真的非常辛苦。

更糟糕的是，同时期进公司的同事还会互争主导权，想尽办法牵制别人……这让我更加痛苦。虽然人事部门说过「新进职员研习课程乃是学习的场所，并非用来评价各位的能力或者是否适任」，但是在各部门会遇到质询、小组内研讨会议后要在全部门前进行简报等，每个阶段都很自然会分出众人的优劣。

在经历过这些事情几次以后，不知不觉同侪之间便出现了某种地位高下之分。

「为什么那家伙能进我们公司啊？」「走后门吧？」

气氛甚至差到会在休息时间听到有人在背地里说别人坏话，结果新进职员研习都还没结束，已经有三位同期人员离职。

「我们是一起进公司的，好好帮忙、互相合作嘛。」

好几次都想这么说，却始终无法把话说出口。

我从以前就是这样，重要的事情总是没能好好说清楚。而且之后还会一直因为当时没能说出口、没能好好表达而后悔万分。

这种状态下，我能好好度过休假后要进行的业务实习吗？归途上我心中充满了这种模糊的不安，回到那无人等待着我的房间。明明我好不容易才拿到第一份薪水，而且明天开始是好几天的连假……

身体在地下铁车厢里摇晃着，脑中突然冒出研习时前辈员工曾说过的话。

「大家的第一份薪水要用在哪里呢？当然用在哪里都很好，不过可以的话，就送个礼物给很照顾你的人吧。对方会非常高兴的喔，我推荐大家这么做。」

对了，明天去哪里找个礼物送给夏子吧。还有一个很重要的东西要处理……但是该去哪里找呢？哪里能够找到夏子会喜欢的东西？既然这里是东京，那应该去银座吧？

贵岛小姐一路送我到松木屋百货公司面对银座中央通的正门口。

「唉——方向是往那边。哎呀你真的没问题吗？还是我找个年轻员工陪着你吧？其实我送你过去比较好，但之后偏偏有约……真是抱歉哪。」

送我到大门口的贵岛小姐一脸担心。

「我手上有您给的地图，没问题的。而且我有手机啊，应该不会迷路。」

「那就好……对了，我等等会先打个电话到那边店里，对方应该会好好招呼你的。」

贵岛小姐如此温柔的眼神，看起来跟夏子好像。

「那么我出发了。」

「不要慌张、慢慢来没关系，要是发生什么事情你就打我的手机，我会想办法的。」

简直就像是母亲第一次派小小孩出门帮忙一样。我和贵岛小姐认识也才没几个小时，却仿佛我们已经往来很久了。

我看着画在便条纸上的地图跨步走出，应该是直直沿着中央通走一段路没错。走了一小段之后回头一看，贵岛小姐还在大门口一角，轻轻点点头对我挥手。

话说回来，我还是第一次拿到别人亲手画的地图，现在大多是告知一下店家的网页而已。画着地图的便条纸上还写了店名、地址，以及贵岛小姐的手机号码。

过了两个红绿灯，在第三个路口从中央通转到横向的巷子里。这里和繁华的大马路不同，毫无间隙地林立着大楼，简直跟迷宫一样。走了一会儿，在第二个转角便看见了圆筒型的邮筒。

这个邮筒大概定期会有人来粉刷吧，鲜艳的红色就这样跃进视野。我只在电影或者很久以前的连续剧当中见过这种形状的邮筒，果然很适合用来当成地标。邮筒正前方就是我要找的店家。

「是这里吗……」

我下意识就说出这句话。前前后后大概走了十分钟吧，抵达以后就觉得路线确实和我所拿到的地图一样，但这对于刚到东京没多久的我来说可是场小冒险。

原先听说这里是家老文具店，不过这栋三层楼建筑虽然看来有些年纪，却没有老旧感。风格独特却又让人感到安稳，总觉得这气氛很不可思议。入口是玻璃门，正中间写着金色的「四宝堂」。

一踏进店里，迎接我的是一种柔和的香气。是线香吗？和那种自我主张强烈的香水不同，对于在这陌生东京中苦战的我来说，有种轻轻包裹身体的温柔感。

我稍稍顿了一下，店后方这才传来一个男性声音说：「欢迎光临。」那个声音也有着与线香相似的柔和感，就好像是打从心底欢迎我进入店内。我第一次听到让人如此舒服的「欢迎光临」。

来到东京第一个让我吃不消的就是「欢迎光临」。我出生在乡下，大家都会对客人说「您好」，当然如果时间还早就是「早安」，到了晚上就喊「晚安」。可能是因为当地的居民大多互相认识，老实说，要是开口说「欢迎光临」，肯定会演变成客人回嘴「喔，你是打算要卖什么给我啊？」这种剧情。当然双方都是满脸笑容的啦。

正因如此，不管是便利商店、速食店、连锁居酒屋，甚至银行或是市公所的柜台都高声尖叫着「欢迎光临！」，实在令人发寒。

但是这间店的「欢迎光临」却没有那种讨厌的感觉，这是为什么呢？实在搞不懂。也可能只是因为我顺利走到了，才会这样想吧。

或许是发现我无所适从，声音的主人马上就现身了。浅蓝色衬衫、灰色宽松长裤、深蓝色的素色领带，皮鞋是简单的黑皮革附鞋带款式，中等长度的头发分边在相当自然的位置。年龄应该是三十来岁吧？

「那个，这里是四宝堂对吧？」

明明都看见店名了才推门走进来，我还是傻愣愣地开口问这种问题。

「是的，本店就是四宝堂。请问您是新田先生吗？」

「呃，对。」

「正等您呢，没有迷路吧？」

「啊，幸好没有。我有带着这个。」

男性看了看我手上的便条纸，轻轻点了点头。

「太好了。我刚才接到贵岛小姐的电话，说介绍了相当重要的客人新田先生给我们四宝堂，要我等您到了之后好好招呼。」

他说着便从口袋里拿出名片夹，抽出一张名片递给我。

「我是『四宝堂』的宝田砚，还请多多指教。」

「啊、呃，请、请多多指教。」

对于怕生的我来说，没有比对着第一次见面的人打招呼更紧张的事情了，也不晓得宝田先生是不是看出我的紧张，始终保持着柔和的笑容继续向我介绍。

「那么请问您是需要什么呢？贵岛小姐就只说了什么『小砚，总之拜托你啦！』就挂了电话。哎呀，虽然她每次都这样啦……总之还是先请问您的需求。」

我这才猛然回神。

「啊！那个，我想要买信纸和信封……」

宝田先生一脸「哎呀果然如此」的样子重重点了头，然后才说出：「我明白了。」他伸手比向店内深处的姿态相当轻松，说了句：「请往这边走。大部分信纸和信封都放在那边的架子上。」

也不懂道理何在，但宝田先生这种轻松却有礼的态度让人感到相当舒服。接待客人的时候迅速交代需求，或许是每天忙碌万分的都市人智慧，但这样就像是面对自动贩卖机一样，总觉得相当无趣，我实在无法习惯。

我被带到放满各种信纸和信封的柜子前。有一眼就看得出来是手工和纸的高级品、有造纸时压入押花的时髦款式，也有淡蓝底纸印上俐落红棕格线的西式信纸，光是用看的就觉得乐趣无穷。

信纸旁边也放着相同设计的信封，直书用信纸搭配直式信封，横书信纸则搭配西式信封。随便看一下大概也有两百种吧。

「除了这些以外，还有搭配季节插图的款式，另外还有一些比较像是季节贺卡之类的放在明信片区附近。」

「……种类好多喔，真是让人惊讶。」

「谢谢您。毕竟展示空间有限，所以没办法把所有东西都摆出来，不过就算是在东京都内，我们应该也是款式相当齐全的店家之一，不管是和纸或是从国外进口的东西都有。当然如果是本店没有的东西，在银座、日本桥和东京车站这一带也有许多大型文具店，可以介绍您过去，还请您不吝告知需求。我也约略清楚其他店家库存的品项，可以打电话给同业请他们帮您保留商品。」

「不不，光是要从这里面挑选就很辛苦了，我实在没办法再去其他店家看啦。唔……」

宝田先生还是维持着那淡淡的笑容，拿起了一款信纸。

「这款『缘』是直排十行的信纸，浅白底色而且格线也印得很淡，所以使用上比较广泛。顺带一提这是本店独家商品。」

「喔……这样啊。」

宝田先生又从柜子上面两排的架子拿出其他信纸。

「这款叫做『羽衣』，也是只有本店才有的商品。是一位和纸作家因为『想做些实用商品』而开发出来的东西，数量相当稀少……使用的是相当好的和纸，格线是借由透光技巧在抄纸的时候做出来的，这款也比较泛用。还有……哎呀，抱歉，我好像一直在介绍自己喜欢的东西。」

宝田先生看起来才三十来岁，不知为何语气却相当客气。

「看起来都非常简单雅致，真的很棒。嗯——」

我很明白自己优柔寡断的个性。

「选择信纸和信封的方法大致上分为两种，一种是根据寄件人自己的喜好来选择，嗯，一般都是这样啦。另一种方法就是选择收件人看到会觉得高兴的款式。刚才推荐的两种则是基本中的基本款，虽然不至于失败，但就少了点趣味。所以您要不要试着从对方的印象来选择呢？」

「这样啊……」

虽然我了解他的建议相当明确，但我不曾好好写过什么信，顶多就是贺年卡吧。

「既然是贵岛小姐介绍您来的，是否打算附在什么礼品当中呢？」

大概是看我始终没接话，宝田先生又帮忙开了新话题。

「对，是这样没错。其实是我领到第一份薪水了，想用来买个东西送给住在乡下的外婆。虽然到银座来看到了不少东西，但实在是不晓得要送什么才好……束手无策的时候，随便走进百货公司在食品卖场晃荡，就被店员叫住了。」

宝田先生忽然笑了出来。

「是不是喊着『哎呀、哎呀！这位小哥你没事吧？』之类的？」

「对！没错、没错。她跟我说『小哥你没事吧？满身大汗这么累的样子，来，我这里刚泡好了冷泡玉露绿茶可以喝呢』，就把纸杯递给我。看我不知所措，她又从旁边拉出椅子来说『好啦你坐下，稍微休息一下吧』，就让我坐在展示柜旁边。」

宝田先生开心地点点头。

「贵岛小姐的个性就是这样，要是看到一脸疲惫或者有困难的人，就放心不下呢。」

「这样啊……但她给我的茶真的很好喝。这样讲好像有点夸张，可是我这辈子真的第一次喝到茶是甘甜的，忍不住叹了一大口气。她就一边帮我倒第二杯茶，一边跟我说『怎么啦？都到银座来了还在叹大气，遇到什么难事了吗？』。」

真的很奇妙，我见到宝田先生明明都还没几分钟，却能轻松跟他说话。想想贵岛小姐也是这样，今天或许是我遇上温柔的人的日子。

「对了，贵岛小姐几岁啊？」

「哎呀，实在不好开口询问女性的年纪，所以我也不清楚。不过在我孩提时代有记忆的时候，她就在松木屋百货工作了，我想应该还是有点年纪吧。印象中她几年前应该已经退休，现在是契约员工，负责员工教育还有重要客户咨商窗口之类的工作。喔对了，应该也是松木屋百货公司社长少数讲话比较亲昵的对象。」

「哇，我是被那么厉害的人叫住喔。」

宝田先生笑着轻轻摇了摇头。

「要是说她很厉害，她可是会生气地说『讲得我好像恐怖的欧巴桑』喔。其实她只对自己和工作严厉，对其他人都非常温柔，不管对方是谁都一样。我希望自己身为商人……不，应该是身为人吧，也能像贵岛小姐那样。」

宝田先生的语气就像是在说给自己听，还重重点了头，然后又猛然想起什么似的搔了搔头。

「抱歉，好像离题了。」

「不会！……贵岛小姐对我这么亲切的事情，我也觉得很想跟别人分享，所以您愿意听，我真的很高兴。」

想起来自从三月底到东京来以后，我好像是第一次跟别人聊当天发生的事情。之前都是夏子会听我说那些有的没的、毫无内容的话题。

有一次研习吃饭的时候，我提到自动门一直没打开所以我很焦急的事情，却被回问「重点？」，我整个人都愣住了，最后遭到一阵讪笑，完全没有人接话之类的就这样不了了之。从那之后我就非常害怕跟别人说话。

宝田先生露出很有他个性的柔和微笑，让我继续说下去。

「喝了茶以后我也觉得安下心来，就老实说了我想拿第一份薪水买礼物送给外婆，但又不知道该买什么好。贵岛小姐提了很多建议给我，最后决定送茶。」

「现在正是新茶的季节，每次泡茶都会感受到新田先生您送礼的心意，我觉得这是很好的选择。」

说完这些以后，宝田先生又自言自语说着：「新茶啊，不错耶。晚点去买吧。」

「是啊，我真的完全没有想到茶这类礼物，所以非常感谢贵岛小姐推荐给我。决定礼物之后，贵岛小姐又说『附上一封信在里面会比较好喔』。我本来是想说外婆也有用LINE，我就传个讯息说『有从百货公司寄了茶给你』就好了……但贵岛小姐又说什么『简单写封信吧，就当是我拜托你的』。」

宝田先生缓缓「嗯……」了一声，同时重重点了头，「所以才会介绍本店啊。」

「是啊，她说『虽然我们这里也有文具卖场，但是品项不够齐全。我介绍专门店家四宝堂给你，还是跟那里商量吧』，然后给了我这张地图。」

「实在感激不尽。」宝田先生嘴边浮现淡淡的笑容说着。

「所以我才需要信封和信纸。」

「我明白了。那么这款如何呢？虽然有点不好意思，好像都向您推荐本店独家商品……这款的格线稍微宽一些，可以轻松写字，我觉得相当适合今天的用途。」

宝田先生递给我的是印着八行浅绿色格线的信纸，信封上的邮递区号格子和文字格线同色，贴邮票的位置上画着由树枝伸出的新绿树叶。

「这个颜色叫做若草色，格线之类的设计相同、只有颜色不同的商品共有十二种，商品名称叫做『月月』，格线往下颜色就越浅。」

宝田先生将我手上商品的封面翻开来，格线就像是有人拿细毛笔画的，越往下就越细、颜色也越淡，尾巴几乎看不到线条。

「这是某位日本画家客人说『我想要能附在小东西上，看起来雅致些的信纸』所以制作的款式。顺带一提这个格线和画在邮票位置的图案，也是那位客人说『既然是我开的口，就让我帮忙吧』，所以帮我们画的东西。哎呀，挑选这十二个颜色的听说也是那位客人。日本的传统色有四百六十五种，要从里面选出十二个颜色实在是相当伤神吧，毕竟格线颜色还必须搭配底色才行。话虽如此，这是在我之前好几代的店主开发的商品，因此我并不清楚是哪位日本画家。」

宝田先生介绍的同时也让我看了「月月」的其他颜色，分别是小豆色、红紫、抚子色、青藤、柿茶、红、煤竹色、海老茶、曙色、银鼠还有金色。

「只有金色因为装饰了金箔，所以价格比较高一些。实在非常抱歉，最近金价持续高涨……而且这类师傅已经越来越少，或许不久后就得要放弃烫印金箔的商品了吧。」

所有颜色都很漂亮，看起来也都很舒服。为什么呢？这些柔和的颜色就像是要疗愈我的眼睛一样。

陈列在架上的信封用纸条束成五个一组，画在邮票位置的图案每个都很可爱，小豆色有三颗红豆，曙色画着旭日光芒，金色则画着富士山。

他大概是发现我盯着这些图案看。

「有些客人会说把图案遮起来太可惜了，只好把邮票贴在旁边。甚至连送邮件来的邮差都跟我们抱怨了好几次『拜托叫他们贴在正确位置上』呢。」

「不过我完全能理解他们的心情呢。啊，我会跟茶一起送去，所以不用贴邮票。那么请给我这款若叶色的信纸和信封。」

宝田先生听了便说：「好的，非常谢谢您。」然后接过我手上的商品，催促我：「请到这边。」

「或许是我多管闲事，不过您有书写用的工具吗？」

宝田先生走向结帐柜台时问着，而我轻轻点头回答。

「关于这点我也想商量一下，其实我需要这款笔能用的墨水。」

我从背包里拿出一个细长的盒子，由黑底白商标的纸盒里抽出礼盒，里面是一支钢笔。

宝田先生走进柜台，将我选的信纸和信封放在一旁说「请稍等」，然后由抽屉中拿出了白色手套。接下来又拿出一个横长型有点像是盘子的板子放在柜台上，两手都戴上手套。板子内侧贴着绒布，看起来应该是用来处理重要物品的用具。

「请容我拜见。」

他简洁说完后便两手接过我递出的盒子，轻轻将它放在作业台上，拉过柜台一角的椅子坐下。

「真抱歉，要是站着处理，一不小心手滑了可能会造成破损，所以很抱歉要在客人面前坐下。方便的话，您可以使用那张椅子。」

宝田先生的眼睛望向柜台旁边的椅子，我便搬了过来坐在正面。

「是万宝龙啊，但不是最近的新款呢。」

「是啊，没错。」

宝田先生将礼盒从纸盒中抽出，礼盒上方有着那被称为「六角星」的白色星型品牌商标。打开盖子先看到的是说明书和保证书，钢笔就躺在下面。钢笔放在贴有布料的底座上，笔盖夹和笔环都闪烁着金色的光芒。

「那个，我不是很懂钢笔，这有点高级吧？那种有名作家会用的东西。」

宝田先生轻轻点了头。

「这个嘛，大致上来说的确如此。这是万宝龙的大师杰作系列商品。笔轴偏细，就算插进上衣内袋也不会因此而觉得有些卡住，是相当适合手比欧美人小上许多的日本人的钢笔。」

「喔？」

听别人解说自己的东西，感觉还挺奇妙的。

「刚才您说那种以作家为业的人，通常会喜欢粗一点的笔。比方说这款一样是大师杰作系列，但是中班146款。」

他说着便从柜台旁边的橱窗里拿出一支钢笔，外型看起来跟我的有些相似，但整体来说大了一些，尤其是笔轴的粗细相差非常多。

「新田先生您的杰作笔轴直径为十二毫米，这款则是十三·三毫米，听说这个粗细比较适合长时间写作。」

我接过宝田先生递给我的中班146。

「的确很粗耶，我觉得自己那支已经比平常用的原子笔和自动铅笔还粗了，这个更夸张呢。」

宝田先生说「没错」，同时又拿出了另一支。

「最粗的到直径十五·二毫米。这是大师杰作149系列，也相当受写作者欢迎，还有在签署国际条约，或者公司之间签订大型契约的时候也常有人使用。因为实在给人相当豪华的印象，平常感觉不是很好使用，所以非常适合『这个特别时刻！』的时候，相当气派。」

他递给我的149简直跟麦克笔一样粗。

在我看其他笔的时候，宝田先生把我交给他的钢笔笔盖取下，接着又转动笔身让它从中分为两截，由当中取出了一个细长的零件。

「笔尖和吸墨器都非常干净，这么说来是没有使用过啰。」

「是的，其实是完全没用过。」

宝田先生点点头，将包在礼盒里面的卡式墨水对着灯光看了看、又摇了一摇。

「这个墨水不知道还能不能用。唔，保证书上的日期是……哎呀，十二年前了呢。」

「是啊，是十岁的时候外婆送给我的东西。」

宝田先生有些惊讶。

「十岁的话您才小学四年级吧？实在非常抱歉，但这当成用来送给小学生的书写工具实在是太高级了……」

「对吧？所以虽然收下是没什么问题，但我也不可能带去学校……就一直收在抽屉深处，直到不久前我才想起来有这个东西。」

「原来如此。毕竟没有使用过，看起来也没有任何损伤，应该只要灌新的墨水进去就可以使用了。顺带一提如果您想使用这个吸墨器的话，我推荐您选择瓶装墨水。如果您比较常外出使用的话，那么应该还是卡式墨水比较方便。您觉得如何呢？」

「保养都很简单吗？」

「习惯的话就都没什么困难的，不过一定要比较的话，我想卡式墨水还是比较方便。」

「那么请给我卡式墨水。」

宝田先生说着「请您稍候」便走出柜台，到看起来应该是书写工具的架子上拿了几个小盒子回来。

「最近万宝龙专用墨水也有出一些比较有意思的颜色，不过要用来写信的话应该还是惯用色会比较好。从右边起是『漆黑魅影』、『午夜蓝调』、『皇室蓝宝』，越往左颜色就越蓝。另外也有绿色和紫色之类的，但是用途上就比较狭窄了。」

「最泛用的是哪个？」

「这个很难说呢，不过原先和笔搭配的颜色是『午夜蓝调』，以前应该是称呼为『蓝黑色』。」

确实宝田先生说最好不要使用的老旧卡式墨水上面是用英文写着「Blue Black」。

「那这个我一起拿。」

「好的。」

结帐总共两千多，百货公司买的茶叶，包含运费也才几千圆。为了要找给外婆的礼物和钢笔的墨水，抱着肯定要烧掉一大笔钱的觉悟来到银座，没想到竟然这么便宜就解决了。这肯定是多亏我遇到了这些温柔的人。

递过钱正等着找零的时候，宝田先生又问了。

「对了，您是要把信放在茶叶礼盒里面对吧？那么您是要先在哪里写好信之后，再回去松木屋百货啰？」

「对啊，我是这么打算的。那边说只要我在六点前交给贵岛小姐，就可以放在茶叶礼盒里面帮我今天寄出。」

「这样的话我想建议您……如果您不觉得困扰，要不要在本店二楼写呢？那里我平常会出借给一些纸张工艺、书写或篆刻工房作为活动用的场地，但今天并没有什么活动。楼上有相当适合沉稳书写东西的桌椅。」

对方忽然这么对我说，实在是有点错愕，但我却觉得很开心。

「方、方便吗？其实我正想问问附近有没有比较安静的轻食店还是咖啡厅之类的。」

宝田先生摇摇头说着。

「还请务必使用本店二楼。哎呀，当然我也是能为您介绍附近还不错的咖啡厅，其实有间『托腮』是我自己也常去的店家。除了咖啡、红茶以外，轻食也相当美味。所以如果您是表示『想喝点东西润喉』或者『感觉有点饿了』的话，我就会介绍那间，但那里并不适合让您写要给外婆的重要信件。再怎么说，咖啡厅里的桌椅都是打造成让客人能够优闲享用饮品的。」

「……总觉得真的是很不好意思。」

我不禁低下头，其实应该老实说「谢谢您」才对的。

宝田先生慌张挥着手：「请不要这样，让客人对我低头我会遭天谴的。来，您先收下找的钱还有收据。」

宝田先生将零钱放在皮制的托盘上推给我，是崭新的千圆钞和亮晶晶的硬币。我忍不住「哇——」了一声。

「硬币原来是这么漂亮的吗？」

「是啊，我也常这么想。尤其是五圆硬币亮晶晶的话，甚至让人觉得想做成项链挂在脖子上呢。顺带一提，五圆铜板是由六成铜加上四成锡的黄铜制成。」

「该不会您在找钱的时候，都是用这种崭新的硬币？」

「是啊。」宝田先生一脸理所当然地回答。「非常花工夫，而且也必须支付手续费，但我还是想看到客人惊讶，然后露出笑容的样子，所以一直都这么做。不过近年来有很多客人都使用电子支付，所以就很少拿出来了。」

他说这话的同时还一脸遗憾。

「总觉得要放进钱包里跟其他零钱混在一起很可惜呢，而且钞票也得对折，好可惜。」

我的钱包是短夹，里面有个小零钱袋。学生时代还能够直接塞进长裤后口袋，现在若收进西装内袋里，要拿个钱包还得伸到最里面捞出来，实在有够麻烦。

宝田先生说着：「那么权宜一下这样好了。」然后把零钱放进小的夹链袋、新钞则放进明信片大小的纸袋里。

「真的相当抱歉……」

我从刚刚就一直说着「非常抱歉」，可能已经是我的口头禅了吧。虽然口头上道着歉，我还是从背包里拿出读到一半的西方推理小说，把新钞夹在中间。零钱就收到背包深处。

「是《她坐在驾驶座旁》啊，那本还不错呢。」

虽然我的确没有包书套，不过宝田先生只看一眼就知道书名了。

「您有读过吗？」

「是的，看您书签夹的位置，应该正要进入高潮段落啰。」

总觉得还挺开心的，先前我周遭根本就没有兴趣接近的人。虽然在网络和SNS上有冷硬派和西洋推理喜好者的团体，但我只有看大家讨论，并不会主动发言。朋友们都觉得我这样很奇怪，但我就是对于要向没见过面的人透露心声感到不安。

不过就连这种想法都很少见，反而比较多人觉得「要是跟认识的人或朋友说真话，结果惹他们讨厌就糟了。所以真心话说给那些没见过的人听还比较轻松」。每次听人家这么说，我都会想「那现在跟你讲话的我算什么？」或者「你现在说的是真心话吗？还是客套话？」。

「那么我带您上二楼。」

我在脑中模糊思索，听见宝田先生的声音才猛然回神。

宝田先生已经从结帐柜台走出来，放上呼叫用的桌铃和「人在其他楼层，有事请按铃」的牌子。然后对我说「请往这边」，带我往后头走。

走过一开始他带我看的信纸和信封角落后，尽头有个楼梯，底下摆着「本日工房已结束」的看板。

从看板旁边走上楼梯，楼梯中间有个一坪大小的平台，放了一把椅子和一张小巧的咖啡桌。感觉坐在这椅子上望着店内也很棒。

「老客人当中有人很喜欢坐在这里喝茶。」

「确实感觉很舒服呢。」

宝田先生嘴边浮起淡淡的笑容说：「再一下就到了。」这是爬山吗？因为太有趣，我也忍不住笑了出来。

二楼的窗户比一楼宽阔，虽然没有开灯却还是因为灿烂的春日阳光而相当明亮。面积应该和一楼一样，但毕竟没有陈列商品的架子，看起来宽敞许多。面对窗户的右边设置了四张半榻榻米的垫高处，房间正中间有六张底下有轮子、看起来像工作台的桌子排成口字型，各自搭配两把椅子。左边的墙壁则是从地板到天花板放满了整面的大型抽屉。

「请用那张桌子。」

宝田先生指的方向有张稳重的书桌，以及使用相同木材打造的椅子在那里等着我。桌面没有摆任何东西，整片沐浴在百叶窗缝隙间射入的日光下。

我在宝田先生身后走向那张桌子，看起来已经使用许久，到处都有细小的伤痕。右边或许是因为曾经打翻过墨水瓶，有一片黑色污渍。宝田先生拉开椅子说了声「请坐」。

我照着他的指示坐下，椅面是皮革的、坐垫偏硬，但这个硬度给人感觉相当舒适。我试着将两手放到桌上，虽然桌面有着一定的光泽，但两手却能感受到木纹那种细致的质感。

宝田先生打开左方抽屉的中间那层，里面大概有十来本书。

「字典、书写信件的方法以及相关礼节的书籍放在这里。」

我不禁松了口气，要是没有什么能参考的东西，我实在没自信能写好信。

「非常谢谢您，我赶快写吧。」

我从放在地板上的包包里拿出刚才买的信纸和信封、卡式墨水以及装了钢笔的盒子连忙说着。

「不，不可以这么慌张。您是和贵岛小姐约六点对吧？现在时间还相当充裕，还请尽可能慢慢地、仔细地写。再怎么说，手写的文字都会展现表情，尤其是用钢笔写的东西更是如此。笑脸、哭脸、生气、高兴、温柔，书写时的心情都会成为文字的表情。」

「……表情吗？」

我从来没想过，但的确字迹会有每个人自己的特征。因为太习惯使用LINE或者电子邮件交谈，如今已经很难得看到手写的文字。

宝田先生说「您请稍等一下」，又从桌子附近的抽屉拿了什么东西回来。看来那一整面墙的抽屉里面是放库存的吧。

「这个给您使用。就当成是来访本店的谢礼……对了，就当成是我遇到一样爱好冷硬派翻译小说同好的纪念吧。这是本店独家的校园笔记本。」

「这、这样好吗？还拿免费的。」

宝田先生表示「请务必收下」后点了点头。

放在桌上的那本笔记本有着浅灰色的封面，上头写着小小的「NOTE」，用来写标题和姓名的位置上则画了相当淡薄的格线。书背是黑色的，还贴着奶油色的标签，这厚度是普通笔记本的两倍吧。

「总觉得好浪费喔。」

我翻开刚拿到的笔记本，这不薄不厚的纸张摸起来真舒服。

「我建议您先尽可能写下脑中浮现的话语和文字，之后再来思考要怎么结合成一篇文章就好。对了，如果写错了或者觉得想修改的话，只要划一条线就好。因为之后可能会觉得『哎呀我还是想用刚刚写的那段话』，所以最好是用这样还能看出刚刚写了什么的方式。笔记本毕竟是不会给其他人看的东西，所以不需要写得太过整齐。总之尽量写下脑袋里想到的东西，这点比较重要。」

「写草稿吗……」

「多写一些字的话，钢笔也会变得比较顺手。对了，先插上卡式墨水吧，希望能顺利出水。」

我照他说的从盒子里分别取出卡式墨水和钢笔。

「呃，这应该要怎么弄啊？」

「请先取下笔盖。万宝龙的盖子有刻沟所以请用转的，然后转动笔头和笔身就可以拆开了。对，就是这样。然后把卡式墨水比较细的那一头插到笔头那一端里面，可能会觉得有种卡住的感觉，请用力插下去。」

我照着他说的做，原来如此，确实是有种被挡住的感觉，不过一用力就下去了。

「顺带一提，预备用的卡式墨水可以放进笔身里面。」

依照他教的，我把一个卡式墨水放进笔身以后重新装好笔尖，接着把笔盖套到笔身后方握好笔。

「请在这里画圆到墨水顺利出来。」

宝田先生从抽屉里拿出便条纸本，撕下一张给我。我照着他说的动起了钢笔，那装饰着金色边缘的笔尖从纸上咻地滑过，没多久墨水仿佛追着笔尖般画出了圆。

「哇。」

真令人惊讶，这种书写感和铅笔或原子笔完全不同，真是新鲜。我觉得写起来很舒服，不禁画起了螺旋，然后又随便写些平假名和「东京」之类的字词。

「您觉得如何？」

「我第一次用钢笔，不太会表达，但觉得好新鲜喔。就算没有很用力，笔画也有强弱之分，不知道该怎么说才好，但觉得自己的字好像变好看了。」

宝田先生简直就像我夸奖的是他一样，开心地点了好几次头。

「钢笔和必须压在纸上才能书写的铅笔及原子笔不同，是利用毛细管现象打造出来的书写工具，所以只要笔尖有碰到纸张就能写了。接触面宽就会写出比较粗又有力的笔画，窄的话就会比较纤细而微弱，可以轻松控制变化。也就是说，比较接近沾了墨的毛笔。」

「……原来如此，我还真的是不知道。」

「抱歉我还聊了这么多，那么我想笔尖出水应该已经满顺的了，请使用那本笔记本。」

他这样说着，又指向我们上来时的楼梯一旁的那扇门。

「洗手间就在那里，您可以自由使用。我在一楼，晚点会拿茶上来。啊，当然本店不是什么轻食店还是咖啡厅，所以味道就不怎么样了，只是小小服务所以不需要费用。」

最后则说了句「那么您请方便」就下楼去了。

宝田先生的身影消失在视野内，我就好好端正转向笔记本。纯白色的纸张上有淡淡的灰色格线，格线的宽度大概是一公分吧。背面写着「A4.UL格线」。我有听说过A格线和B格线，倒是没见过UL格线，不过这个宽度用来随手写些想到的事情感觉还挺不错的。

我再次用万宝龙钢笔在笔记本左上角写上日期，嗯，书写感真的很舒服。

接下来又写了「草稿：给外婆的信件」，总觉得这样好像有点耍帅。我照着宝田先生教的，在「外婆」的部分画了一条线删除，重新写上「夏子」。

我出生的时候外婆五十岁，大概是她还不想被叫什么「外婆」吧。不，或许是因为不想在我叫她「外婆」的时候，就想到我的爸妈。实在不知道她是怎么想的，但总之外婆就是非常坚持要我叫她「夏子」。

但她却又说什么「我不是很喜欢夏子这个名字」。据说她是四个姐妹中排行第二的，因为姐姐叫做春子，所以外婆就被取名为夏子了。

「姐姐是因为三月出生所以叫做春子，我只是因为第二个出生就叫夏子是怎样啊？想都想不透。我可是十二月出生的耶！妹妹秋子是四月出生，小妹冬子是七月出生，她们两个人也常抱怨同一件事情。不过……唉，也没办法啦，名字这种东西就是擅自被决定的啊。」

夏子跟我说过好几次这件事情。

「你的名字『凛』是我取的喔，因为我希望你永远都是个凛然的人。」

我想起了夏子曾经跟我说过这件事，那应该是在我小学四年级的暑假。

秋天的园游会上有个「二分之一成人式」，学校出的作业是要我们问监护人自己姓名的由来。现在回想起来，大家的家庭都可能有各种不同的状况，实在是应该要多考虑一下特殊情况的人吧。那时候我已经隐约了解母亲无法自己一个人养育我，所以完全把我丢给夏子。对于刚满十岁的我来说，心里有种想知道但也不是很想知道的复杂心情，结果作业竟然出这种逼我们得要去问个明白的东西，实在是觉得很烦。

但是夏子看起来并没有特别在意些什么就直接跟我说了。

独生女在临盆前挺着个大肚子回家；父亲是已婚有孩子的人，原本说好要离婚和母亲在一起却反悔；母亲生我的时候几近难产；我一岁的时候母亲就到隔壁市去上班了；没多久她就和其他男人结婚，但对方显然不是很希望小小的我也一起过去；在我三岁以前还会每个月来看我一次的母亲，在丈夫转调他地搬家之后就跟我疏远了。

然后……

「你想见她吗？」

夏子如此问我。

「还好耶。」

我好不容易才说出如此不明确的回答。

「不过你也十岁了呢，日子真快。明明先前你才这么点大，难怪我也成了花甲老太婆呢。」

夏子苦笑着说。

「不过居然会办二分之一成人式，学校也还真是挺会想些时髦活动呢。」

「是吗？我们跟真正的成人又不一样，也不是先前不能做的事情就可以做了……就只给我们麻烦的作业，根本没好事。」

「是这样吗？但我觉得可以多帮凛庆祝一次，还挺开心的呢。毕竟凛真的二十岁成人式的时候，我都七十啦，还不知道是不是活着呢。」

「讲这什么不吉利的话？反正你一定活跳跳的啦。」

「我也希望是啊……」

夏子一脸陷入沉思之后忽然说了声：「好！」然后重重点点头。

「我们就两个人一起庆祝点什么吧。」

「咦，要庆祝什么？」

「就是凛成为一半的大人，还有我六十啰。对，就这么办吧。明天就不开店了，我们搭电车出门吧。」

夏子莫名其妙地就提出这个建议。

顺带一提，我先前完全没有跟夏子一起出门去哪里的记忆，因为夏子在自家一楼经营药局，实在是很少将店门拉下休息。

「虽然是很小的店家，但毕竟是这地方唯一的药局，大家的疾病和受伤可不会休息的呢。」

她总是这么说，所以就连新年或中元都只休个两天，其他日子连星期六日、国定假日都会开店。但其实连晚上或者休假日，只要有客人敲门，她都会马上去接待，实际上根本就全年无休。

我从托儿所和学校回来以后，就坐在店门前的长板凳上，愣愣等着客人光顾。反正盯着往来于店面前的路人、自行车和货运车辆，我就不觉得无聊。

所以夏子说「出门」的时候我还一瞬间没听懂，可见和夏子出门是多么稀奇的事情。

第二天吃完早餐后，夏子说「换上这个吧」然后递给我一件全新的POLO衫。虽然真不知道她是什么时候准备的，不过POLO衫胸口上绣着我最喜欢的足球队伍的Logo，我记得自己非常高兴。

「凛很少搭电车和公车，保险起见还是吃一下这个吧。」

我也记得她这么说，所以那是我第一次吃晕车药。

搭公车到车站三十分钟，然后又搭了一小时的电车，抵达有百货公司的市区时已经快要中午了。

「我们先去吃饭吧？」

夏子说着就带我到最上层楼的大食堂，我想那应该是十层楼左右的大楼，不过店家的视野相当良好，在等餐点上桌时我们两个人一直眺望着外头。夏子心情很好，告诉我「那个是县政府」，还有「今天空气干净，可以看到很远的地方呢」之类的。

「两位久等了。」

听见这声音后，我的视线转回桌上，看见放了巨大汉堡排以及炸虾的西餐拼盘。

「汉堡排跟炸虾在家里也可以做，但跟餐厅的味道就是不一样呢。要在外面吃的话一定要选西餐。」

夏子说着，心情高昂、津津有味地吃起沾了大量塔塔酱的炸虾。

之后我们搭手扶梯往下慢慢逛每个楼层。

我不太记得细节了，不过那里虽然是乡下地方的百货公司，却有寝具和家具、旅行用品、烹调工具与餐具、家电、玩具，还有服饰和化妆品等，真的是应有尽有，丝毫不愧对其「百货公司」之名。两个人一边看一边「哇」说着「这种东西会有人买吗？」之类的，闲逛也觉得有趣。

中途有个卖文具的专柜，橱窗里陈列着一看就很贵的钢笔和原子笔，可以感受到一种小孩子无法轻易靠近的氛围。旁边的专柜陈列的是手表和宝石，姑且不论夏子觉得如何，我完全没有兴趣。

夏子走到钢笔专柜最里面，盯着橱窗里头瞧，喃喃说着：「嗯，果然还是万宝龙好呢。」

「什么？蒙布朗？蛋糕吗？」

注：日文中万宝龙和蒙布朗的发音相同，都是法文的「Monblanc」。

「没什么，我们走吧。」

说着我们便迅速离开钢笔专柜。

之后来到了玩具卖场，夏子就说什么：「我去看个化妆品，你在这里等我好吗？我大概十五分钟后就回来了。」然后她就一个人不知去向。

外出的记忆就在这个场景骤然中断，我记得夏子应该是半小时内就回来了，之后我们好像很快踏上了回家的路途，但就是记不太清楚。

那是我唯一一次和夏子出门的记忆。

十月初园游会的活动上举行了「二分之一成人式」，在我的记忆中对于典礼本身的内容相当模糊，只记得夏子关了店来看我。

那天晚餐夏子煮了红豆饭，很难得还准备了果汁，两个人干杯。

「二十岁的时候就要好好拿酒干杯啰。」

「也不用现在就宣布吧。」

看我笑着回答，夏子递给我一个小小包裹说：「这是贺礼。」礼物外包的是我们在暑假时去的百货公司的包装纸。

「这是什么？」

「打开来看看啊。」

我拆下缎带，仔细撕开包装纸，里面是相当漂亮的纸盒和一看就很高级的礼盒。盒子上有白色星型商标，轻轻打开盖子，那美丽的布料上躺着一支钢笔。

「……这是在百货公司看到的那个吗？」

「对，万宝龙的钢笔。」

伸手拿起来才发现笔轴上还刻着小小的文字「R·N」。

「我请他们刻了凛的名字缩写，没想到有这种服务呢。一开始店里的人还跟我说『也可以加上赠礼者的缩写刻成「N to R」喔』，实在太害羞啦所以我说不要。」

夏子说完便笑了出来。

「哇，这个应该很贵吧？」

「哎呀，是不便宜啦。不过好好使用的话能用一辈子呢，然后应该是池波正太郎吧，有名的历史小说家。他说『笔就像是现代男人的刀啊！』，所以我想给凛好一点的东西。」

「这样啊，谢谢。我会好好珍惜的，但这没办法在学校用呢。」

「哎呀，等你有了喜欢的人，要写情书的时候再用吧？在那之前好好收着就行了，反正又不是会坏掉的东西。好啦，我们来吃红豆饭吧。」

猛然一看夏子的表情虽然在笑，但不知为何眼里却有好像快要掉下来的眼泪。要是平常我一定会缠着她问「你为什么要哭？」，但那时不知为何我觉得不能开口。

我看着手边的笔记本，上面写着「百货公司」、「汉堡排和炸虾」、「二分之一成人式」、「红豆饭」、「万宝龙钢笔」，我将这些用一个大大的圆圈起来。

忽然听见一阵热闹的说话声，看了看窗户下的道路。应该是国中生吧？一群穿着制服的少年，踢着足球经过。这一行人看起来实在跟银座不搭调，用手机查了一下，发现新桥站附近似乎有国中，大概是下课回家吧。

我升上国中以后也没有特别明显的反抗期，应该算是乖乖被养大吧。可能是因为我内心认为我害外婆夏子得要负责养育我，总觉得好像欠她很多。

只有一次，是我国二在家长面谈后的回家路上跟她吵架，脱口说出「你又不是我爸妈」。那时候夏子的表情有多么悲伤，我到现在都还记得一清二楚。问题不在于关系亲密所以不拘小节，而是因为亲近所以才不可以说这种话。但夏子并没有特别责备我，而是沉默着没多说什么，这种成熟的应对让我更加受挫。

高中和大学我都很幸运地能够从家中通勤，话虽如此，还是得忍受单程两小时左右的车程，所以高中时代要参加社团、大学时代安排打工和研究室实验等都相当耗费工夫。我有拿到可以勉强支付学费的奖学金，但实在不好开口说我要去外面住。尤其是夏子也没有叫我滚出去，反而是一大早起来跟我一起吃饭，还帮我准备便当。

「我绝对不会让你被人家说『凛的便当好老气』的！」

她擅自发下这种豪语，翻看各种书籍、杂志和网络，每天帮我做五彩缤纷的便当。

「这样我的午餐也很丰富，是一石二鸟啊。」

虽然她笑着这么说，但肯定是相当辛苦。

夏子的炸鸡块、小汉堡还有千层猪排都是人间美味，就连朋友们都会拼命拜托我说「给我一个嘛！」。另外还有马铃薯沙拉、红萝卜炒蛋、凉拌牛蒡、凉拌莲藕丝等配菜也都超棒，我的便当时间总是非常开心。

除了丰富的配色以外，还有两个大的饭团，一个包梅干，另一个则包了盐昆布。梅干那个用烤过的海苔包起来，盐昆布那个则卷上了昆布丝。而且那饭团一个就是别人的两倍大，就算是放学后参加社团活动，也还足以撑到晚餐时间。

我开始一个人住以后，就都去超商买饭团，刚开始拿起来的时候，总是心想这也太轻了吧。没办法，毕竟都市比较多人担心吃太多。像我就算是吃五个也还觉得不够，但因为太贵了只能勉强吃三个。也因为这样，最近几乎是在梦里都会梦到夏子帮我捏的饭团。

话说回来，因为就职而到了东京来，才发现自己还真的是什么都不会。在我搬家的一个月前，就请夏子训练我做家事，所以打扫跟洗衣服这些还算勉强能做，但要我做饭实在太难了。

总之我只有勉强记得怎么用电子锅，之后就是配冲泡式味噌汤和另外买来的熟食配菜。公寓附近有很多便利商店和超市，但我到处尝试各家熟食的口味都觉得不太对胃口，虽然是能吃饱但总觉得不是吃得特别开心。好像自从我来到东京，就不曾有过吃了什么东西而觉得心情得以放松。

也因为这样，今天中午我刻意努力了一下，花钱到西餐老店去吃他们特别有名的鸡肉炒饭和炸虾。套餐搭配了蔬菜汤和小碗沙拉，价格实在是有点惊人，不过我就当成是给自己的奖赏了。口味确实让人心服，不知为何也让我想起那时和夏子去百货公司时吃的汉堡排和炸虾。

而且不禁想着，可以的话真想和夏子一起吃这份料理。她今天中午吃了什么呢？

猛然回神抬起头，才看见桌边有一个茶碗、放着洁白手巾的细长竹笼，还有个摆在小木盘上的铜锣烧。旁边还放着张纸条写着「请在休息时享用」。

是什么时候放的啊？我完全没发现。学生时代的朋友、刚认识不久的同事也都笑过我「凛一旦集中精神，就根本看不到旁边的东西」。不过他们毕竟是认识的人，在这第一次造访的文具店，人家还好心借用我书桌，我这也真是太厚脸皮了，实在觉得有点丢脸。

在手边的笔记本另外写上「家长面谈」、「第一次吵架」，还有「炸鸡块」、「红萝卜丝」等等，好几处文字都晕开或者笔画不完整，我这才发现原来自己从刚才开始就在掉泪。但又觉得伸手擦眼睛的话，肯定更加没完没了，所以也不敢碰。

湿手巾冰冰凉凉的，一旁的茶碗冒着蒸气，看来东西放在这里还没有很久。我打开湿手巾用两手盖在脸上，冰冰凉凉的对于哭肿的眼皮来说实在非常舒服。

在我出发前往东京的前一天，夏子说「有好一阵子没办法让你吃到我做的东西了」，所以帮我做了很多我爱吃的，包括自从那个二分之一成人式之后就都没做过的红豆饭。

夏子的古稀之年和我的成人式因为我们各自的时间对不上，所以也没有特别庆祝，就这样过去了。但说起来其实是因为我一直以打工和研究室为优先，所以时间才对不上的……

夏子一脸开心地看着我动筷吃起满桌的餐点。

「你也吃啊。」

「……嗯，我等等吃。」

夏子一边啜饮着干杯时没喝完的那杯啤酒，一边点着头。

「唉到底怎么啦？好像很没精神耶。」

「咦？是吗？嗯……可能太拼命做菜，有点累了吧。」

夏子轻轻笑着。

「凛，我说啊。」

「嗯？」

「唔，没事……好好享受东京喔。」

夏子说着又继续说什么「东京啊，我也想去看看呢」。

「你可以去玩啊？」

夏子沉默地摇摇头。

「如果只是去玩，那我有去过东京喔，虽然已经是几十年前了。」

「……是喔。」

对话又断了。挂在柱子上古老钟摆的滴答滴答声在餐桌上回响。

不知道过了几分钟，我放下筷子看着夏子的脸。

「夏子，那个……」

「嗯？」

「呃，那个……我一直有点在意，我国中的时候讲过很糟糕的话吧？对不起。我一直很想跟你道歉，居然说什么『你又不是我爸妈』。」

夏子的表情有些惊讶，但马上轻声笑了起来。

「你那么在意啊？」

「……因为真的是很过分啊。」

夏子轻轻摇着头看向我。

「说老实话，那时候我的确有点难过，但仔细想想你妈对我说过更多更恶劣的话，这实在是不算什么啦。说起来我还有点高兴呢。」

「高兴？」

「嗯，因为你一直都对我太客气了，我觉得你偶尔任性一点也好啊。」

「讲这什么话……」

我实在是说不下去了，本来还想多说一句的，却失去了说出口的机会。

「而且凛啊，我也有件事情得跟你道歉呢。」

夏子放下手上的杯子，打直身子。

「二分之一成人式那时候啊，其实你妈有来说想要把你带走。」

「……呃，是喔。」

「嗯，她说老公要调职到国外，自己也不知道该不该跟去。她说也可以让老公自己去国外工作，然后带你过去跟她一起住。毕竟如果要跟去国外的话，大概十年都不会回来，可能不会再有机会跟你住了。」

我还真是第一次听说。

「我真的好生气，觉得她也太任性了吧。但她毕竟是你的生母，所以我也很迷惘，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她也说了『我想和凛说说话』之类的，但十岁是正多愁善感的年纪，不可能冷静下判断，所以我反对这么做。嗯，大概就像这样，我们的谈话始终没有交集，所以我就提议来打个赌。」

「打赌？」

夏子轻轻点头，继续说着。

「你记得那个夏天我们一起去了百货公司吗？」

我好不容易想起来，短短回了：「……嗯。」

「那时候我把你丢在玩具卖场前面，然后离开了一下对吧？」

「喔对，你说要去看化妆品，会马上回来，叫我在那里等你。」

「那时候你妈就在你眼前。」

我真是哑口无言。

「我们约好要是你开口对她喊『妈？』的话，我就放手……」

夏子泪眼汪汪。

「那年我才刚届花甲之年，但也有同学已经离世，我很不安，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活到你可以独立过活，但我又真的很想和你一起生活下去。所以她来找我商量的时候，我真的不知道该如何是好，所以才打这种赌。我好害怕知道结果……所以逃到楼上去了。就是在那时候去买钢笔的。」

夏子好像没有注意到自己直接称呼女儿为「她」，然后用面纸按着眼睛继续说下去。

「大概过了二十分钟我回到玩具卖场，只看到你用力盯着模型展示柜看，真是松了口气……我还记得自己差点瘫坐在地呢。后来我打电话问她情况，她说你完全没有跟她说话，还说果然七年都不见面根本就是个错误。」

「嗯……」

「凛，对不起，当初还是应该让你们好好谈谈的，这样的话你说不定会有其他的人生机会啊，对不起。」

「……哎唷，没差啦。」

我好不容易才挤出这句话。

「我吃饱了。」

说完后，我丢下了夏子，躲进自己的房间。

大部分行李都寄出去了，我的房间根本空荡荡。

想起那钢笔，我拉开书桌抽屉拼命打捞，好不容易找到了当初收在深处的万宝龙。立刻把它塞进后背包里，那天晚上早早就钻进棉被睡觉。

耳中听着夏子在楼下洗东西的声音，我沉沉入眠。

写好信的时候都已经过了四点半。

开头是「前略　夏子，你过得好吗？我很好」这样。

接下来写的是星期五拿到了第一份薪水，因为前辈员工建议「第一份薪水可以用来买礼物送给很照顾自己的人」，所以我到了银座买东西。第一次来银座，没想到这里的人这么多。因为太多店家、太多商品，真的是不知道该买什么才好。在百货公司遇到资深店员贵岛小姐，所以就跟她商量了这件事情。因为她请我喝的茶实在太好喝了，所以决定就送夏子这个东西，还写下贵岛小姐告诉我「可以附上一封信」。她帮我画了地图，所以我到一间叫四宝堂的老文具店买信封和信纸。店主叫做宝田砚，实在相当符合老文具店的感觉，还有他待客相当温和的事情。我承蒙宝田先生的好意在店家二楼的书桌前写这封信……信件内容就是我今天发生的事情。

「根本就是日记嘛。」

自言自语的同时我苦笑着，然后写下「东京也有很多亲切的人，还请您安心」。

写完之后算是松了口气，我在椅子上伸了个大大的懒腰。手臂放下的时候不小心敲掉了原先装着钢笔的笔盒。

慌张站了起来蹲下一看，这才发现盒子里面那个贴了绒布的底座掉了出来，旁边还有张折成小小张的纸片。我把所有东西捡起来之后坐好，将那纸片摊开。

纸片上是有着夏子个人特色的笔迹。

给凛

现在的我无法告诉你自己想表达的这件事情，

所以我就写在这里了。

凛，你的出生真的带给我很多幸福。

今后我不知道还能跟你在一起多久，

毕竟我比你老了五十岁。

如果我的愿望能实现，我希望一直在你的身边，看着你的一切。

你会成为什么样的大人呢？会做什么样的工作呢？

我也好在意你会跟什么样的人谈恋爱，好担心你会不会被坏人骗了。

毕竟你是那么温柔的孩子。

但我也知道这样实在是很多管闲事。

请大大展开你的翅膀。

永远做一个正直凛然的人。

但是在你成为大人以前，

请让我在你身边多待一些时间。

夏子

不知道过了多久时间，我的眼泪始终没停下来。大概重读了五次以后，我才逼自己停止，要是再不停下来，我肯定要一直看下去。我用湿手巾擦了擦脸，把夏子给我的信仔仔细细折回去，收到底座下面。然后，把刚才写好的信撕掉了。

我站了起来，眺望着逐渐染红的银座天空，深呼吸三次让心灵沉静些，重新握起钢笔，面对那一片空白的信纸。

完全无视原先的草稿，任凭钢笔随心情行云流水。除了先前明明有机会却没有好好表达的感谢之意，还有我对于夏子的想念全部化为文字。神奇的是就连那些很难开口说出的话，都能够用写的写出来。我想肯定是这支万宝龙钢笔被夏子施了魔法吧。

一回神发现已经写满了七张信纸，结尾是这样的。

已经进了社会，这样说好像有点丢脸……

但若可以的话，我真想马上奔回你的身边。

我想哭到累了以后，尽情大吃你做的饭。

但我想你不会接受我丢下工作做这种事情的，

所以我会再加油一下。

我想你应该也很寂寞，也请稍微再忍忍，

我预定中元节会有休假，还请你等到那时候。

我会再写信的，用你送我的万宝龙钢笔。

祝好，期待再见。

呼！就在我重重吐气的同时，后面传来呼唤我的声音。

「您写好了吗？」

「是的，终于写好了。啊，谢谢您的茶和铜锣烧，味道真的很棒。」

宝田先生说着「不、不」，还一脸惶恐的样子。

「对了，信封上面应该要怎么写比较好啊？要跟茶一起寄过去的话，应该就不用写地址了吧……」

「这个嘛，我想还是写上收件人的姓名比较好。背面应该只需要写您自己的名字。」

宝田先生从抽屉里拿出一本书，一边翻着说「这个是参考范例」，然后放在我眼前。我有样学样地在信封写上「新田夏子收」，背面写上「凛」。

将信纸折成三等分之后装进信封，糊上胶水封好，又加上「〆」与封字表示封缄。

「呼——！」

忍不住大松一口气。宝田先生微笑着递出了店内的纸袋。

「为了避免在交给贵岛小姐之前弄脏，请用这个包起来。」

若是先前的我，肯定连要挤出句「真是不好意思」都相当需要勇气，但回神时才发现自己已经站了起来，低头说着「真、真是谢谢您」，连我自己都有些惊讶。

「请不必这样，能帮上忙真是太好了。好啦，快送去松木屋百货吧，最后一步啰。」

我将桌上的东西收进包包里，宝田先生又递给我一张打了个结的纸条。

「对了，有件事情要麻烦您，可以把这个交给贵岛小姐吗？」

「这个是什么？」

「这个嘛，简单的谢函。」

结上写着「致贵岛大德」，背面写着「砚」。银座的人还真的是与众不同耶。

「好的，那么我就收下了。」

我把谢函一起装进了放着信件的纸袋里，总觉得好像被交代了非常重要的任务。

去程没有怎么迷路，回程就更简单了，花费不到去程的一半时间，我就回到了松木屋百货公司。搭手扶梯到了地下楼层，贵岛小姐就站在那里，似乎是在等我。

「你回来啦。」

「抱歉有点晚了。」

感觉好像在跟夏子讲话，我忍不住笑了出来。

「让您久等了，这个麻烦您了。」

我从包包里拿出信封递给贵岛小姐。更让我惊讶的是，贵岛小姐用两手接过，还仿佛礼拜似的低下了头。

「好的，那么我就收下了。」

如此俐落的表情实在非常美丽，我看着呆了一会儿，又想起宝田先生交给我的东西。

「另外四宝堂的人请我转交这个。」

我说着递出了那打了个结的纸张。

结果贵岛小姐倒是相当爽朗地说着：「哎呀，小砚也懂得做这种漂亮事啦。」随即打开那结。

「上面写了什么呢？」

「哎唷，搞不好是情书耶，怎么随口就问啦。开玩笑的啦，上面写说『非常感谢您介绍了一位好客人。近日有许多新款明信片，敝店诚挚欢迎您的到来』，就不能写得更有感情点吗？真是的。不过就小砚来说算是不错啦。」

看着贵岛小姐笑得如此爽朗，我重新站好，低下了头。

「实在是受了您很多照顾，非常感谢。」

贵岛小姐看来有些惊讶，但马上打直背脊漂亮地回礼。

「没有这回事，谢谢您的光临。」

我终于能在想到的时候就把「谢谢」说出口。或许这只是非常小的事情，但对我来说可能是今天最大的收获。

雨日银座光景可是美如画到被当成新版画的题材，但毕竟没有拱形天花板也没有地下街，所以客人也会减少。

准备好要开店的四宝堂文具店店主宝田砚将伞架放到大门旁，被雨水打湿的青绿色柳树让人眼睛一亮，与店门外那古老的朱红色邮筒互相映衬。眺望着行人稀疏的道路好一会儿，他才回到店内。

正打算关上往两边敞开的玻璃门，一位年轻客人走来。砚推着正要关上的门，轻声说着「欢迎光临」。

「您还记得我吗？」

年轻客人有些恶作剧地笑着，顺手收起塑胶伞后插进伞架。

「当然了，新田先生，欢迎光临。」

「连名字都记得喔。」

一边欢迎一脸惊讶的新田入店，砚又补上一句。

「是的，因为我不会忘记您那样认真写信的样子。」

新田有些害羞地搔搔头。

「前些日子实在是受您照顾了。后来我外婆很快就回信，看她写的内容真的是很高兴的样子。我也觉得自己内心烦闷的那种感觉，在写了信后好像就消失无踪了。」

「哎呀呀，那真是太好了。」

「还有后来我在工作上也会用钢笔，觉得自己有点迷惘的时候，那支万宝龙好像就能推我一把，让我前进。先前我都把事情闷在心里，该说的话都说不出口，但最近感觉我好像慢慢能够好好把话说出口了。」

「哎呀，这样啊。」

砚的声音听起来有些惊讶。

「所以我想写信告诉外婆我的近况，就又来打扰了。先前买的信纸和信封是还有剩，但我有点想买其他款式，有没有推荐的呢？另外就是今天能借二楼的书桌吗？」

「当然，没有问题。」

砚爽朗回应着，和新田一起走向店内后方。

雨天实在不巧，但在东京银座的一角，四宝堂文具店飘荡着有如温暖晴天般的柔和空气。

第一卷 回忆小心轻放 万用手帐

虽然我在店里已经尽可能加快让大家喝醉的速度，但还是得陪着续摊。等到好不容易把客人送上计程车，都已经三点多了。

回到房间冲了个澡，明明该直接走向书桌的，坏就坏在稍微在沙发上坐了一会儿。一回神已经透过蕾丝窗帘看到早晨的太阳，我是睡了多久啊？

慌忙移动到餐厅，打开丢在桌上的电脑，果然邮件已经堆积如山。几乎都是「关于楼层配置」、「商标选择进度」、「男性工作人员录用」等商量和确认事项。

虽然有一大堆还没点开的信件，却有个标题猛然跃入我的眼中。

「明天前务必执行」。

光是看标题和寄件人，不必点开邮件我也知道内容。

我也希望早点解决啊，却不知道该如何是好。就算知道痛苦挣扎毫无意义，也还是尝试在网络上搜寻相关资讯，但都是些一般情况，对于现在的我根本毫无帮助。

说到底我手边根本没有需要做那件事情用的东西。从前的女公关似乎不会写字就做不来，但现在有智慧型手机在手就万事顺利。甚至可以说把信件寄到对方家里或者工作的地方，都很容易造成对方的困扰，会因此感到高兴的客人已经不多了。

「……果然还是该先买东西吧。」

忍不住自言自语起来，我是那种所有事情都一板一眼的人，不管是兴趣还是工作都一样。要是没准备好工具或者服装，就提不起兴致。这方面我应该还是受到了阿文妈妈的影响。

下定决心之后心情稍微开朗了些，把咖啡豆装进咖啡机，吐司放进吐司机里，蛋打在平底锅上的培根旁边，再将莴苣切成丝。加上一杯柳橙汁，就是相当丰富的早餐。

我严守着阿文妈妈的教诲，将订阅了好几年的五份全国报和两份体育报放在早餐旁一边阅读，吃完后换上相当朴素的裤装。快速画上稍微收敛的妆容，想着要把买的东西带回来，将钱包、手机、惯用的Filofax万用手帐都丢进大托特包里。

在玄关旁边的全身镜确认过自己的服装后，选了低跟的鞋子。最近除了要去店里上班以外，我尽可能搭乘电车和公车这类公共交通工具。对于太过忙碌无法好好前往健身房的我来说，就算只是这么点距离，步行仍然是很重要的运动。

从我家到银座搭计程车花不到三十分钟，但搭电车的话得要先走到车站，再转两次车，花五十分钟才能到。而且我今天要去的地方不是七丁目或八丁目附近，是我不太熟悉的地方。

靠着手机上的地图走在小巷里，不久后便找到了用来当指标的圆形邮筒。想着太好了连忙快步走过去，但是……

「公休日」。

玻璃门内挂的那块木牌子上，墨迹清清楚楚这样写着。我慌张地再次确认店家的网页。上面明确写着「公休日：每周三」，而且营业时间是「早上十点～晚上七点」。现在是星期三早上刚过九点，店里别说是人影了，连盏灯都没点。

「……真是糟糕。」

慌张大意就是我的坏习惯。

「您怎么了吗？」

后面忽然传来声音，吓得我跳了起来。连忙回头，是一个穿着灰色POLO衫和浅卡其色棉布长裤的三十多岁男性。或许是我跳起来也吓到他了吧，他上半身后仰着，一脸错愕。

「呃……啊，抱歉吓到您了。我到这里才发现今天休假，正不知道该如何是好。」

「哎呀，真是不好意思。实在相当抱歉，今天是公休日。」

那男人一脸实在万分愧疚地低下头。

「呃，请问，您是这店家的人吗？」

虽然这样似乎有点不礼貌，但我还是忍不住开口询问。

「是的，我是……」

「那个！虽然店家休假，我这样说真的是非常抱歉，但我今天一定要写好离职申请书才行。所以希望您能帮我介绍用在这方面也没问题、比较正式的信纸和信封。您休假还这样麻烦真是抱歉，但能不能帮帮忙呢？」

男人稍微侧了侧头，似乎是在思考，接着轻轻点了头。

「好的，那么请往这边走。既然您都特地过来了，应该也事出有因，当然是要帮您准备东西的。」

他说着便跨步走出。

跟着他走到店家后方，眼前是一扇与店家氛围大异其趣的古老木门。门柱上的小小看板上写着「四宝堂　业务门」，还挂上了名牌「宝田」。看来这个人姓宝田。

跟随宝田先生进了门后，他关上了木门。

「请往这里走。」

宝田先生拉开了玄关门，混凝土地前左右都有拉门，宝田先生拉开右方的拉门说：「这边请。」我们来到店家的商品贩卖处。

「打扰了。」

等我走进店铺，宝田先生背着手关上了拉门。在空无一人的店铺里，理所当然地静默无声，排列在架上的商品也仿佛沉睡着。毕竟现在时间比较早，从大马路方向射进来的光线也不强，没开灯的店里让人感觉有些寂寥而阴暗。

一样是店家，这里却和我工作的地方完全相反。我们那里在营业时间会使用柔和的暖色间接照明，将店里的光线调整得比较昏暗。但非营业时间就会打开亮闪闪的白色LED灯，这样一来营业时怎样都找不到的耳环或者客人的袖扣之类的东西通常都能轻松发现。

「来，请往这边走。」

宝田先生指向的方向有着摆放各式各样商品的架子，再往前则是楼梯。那阴暗阶梯的上方可以窥见略为明亮的二楼。

「真是抱歉要请您移步到二楼，要是在一楼谈的话，很可能会有客人误以为我们今天有营业。」

宝田先生说着：「来，这边请。」让我赶紧上了二楼。

只不过往上一层而已，二楼却非常明亮。可能是因为窗帘全部拉开，所以看起来相当宽敞。

右边有个略为高起的榻榻米平台，另一边则设置了一整面的抽屉和拉门。看起来就像在台湾看到的中药店药柜。

房间中间有六张长型工作台排成了口字型，看起来和办公室会放在会议室的桌子有些相似，不过深度和宽度都大上许多。桌面是相当结实的合板，桌脚和侧板都很宽，底下的轮子也是推车会装的那种橡胶制轮子，挡片零件很大，总觉得有点像是戏剧用的舞台装置。

左边最里面的窗边有张大书桌，风格略带些时代感，在这白色明亮的房间中大放异彩。

「来，请这边坐。」

宝田先生拉开中央工作台一旁的椅子。

「谢谢您。」

我老实地在他拉出的椅子上坐下，接着马上将托特包放在脚边，从里面拿出万用手帐和高仕的原子笔摆在桌上。其实我也不觉得应该会需要写笔记，但该说是习惯难改吗？总之只要在有书桌的地方坐下，我就会下意识地把这些东西拿出来。

「您的声音相当好听呢，尤其是说『谢谢您』的音调听来实在相当舒服。我想您应该练习了很久吧。」

宝田先生笑着说完以后，又加上一句「您请稍等一下」。

他走向墙壁那边的抽屉，从里面拿出几种信纸和信封，在我的眼前一字排开。

「这些是比较基本款的，基本上可以用于任何用途。看起来可能非常朴素，不过我想应该会比较适合用来写离职申请……另外实在不好意思，想确认一下是『离职申请』而非『离职书』对吧？」

「咦？啊，对，我是打算写离职申请。不过离职申请跟离职书不一样吗？」

宝田先生轻轻点了头。

「『离职申请』是商量想要离职的时候用的；而『离职书』则是已经取得离职同意后，以书面正式告知离职意愿的时候递交。」

「……喔，原来不一样啊。」

「那个……您还没有将自己想要离职的事情告诉上司吗？大部分的人都会口头上告知希望能够离职，很少人真的会写『离职申请』或者『辞呈』之类的东西……」

我一时哑口无言。

「……嗯，就是想说但是说不出口，所以才想说那我先交出离职申请好了。」

宝田先生支支吾吾了好一会儿又沉默了一下。

「或许是我多管闲事，不过看来您是事出有因。方便的话可以稍微和我谈谈吗？我想这也是一种缘分，我希望自己也能略尽棉薄之力。」

「哎呀……但这样会不会太麻烦您？」

宝田先生轻轻摇摇头。

「不，反正我就住在这里而已，等等也没有什么预定要做的事。顶多就是想想下午要不要来替换一下架上的商品而已，所以还请您不用太过客气。」

宝田先生说着，便将刚才拿给我看的商品又收回了原先的抽屉当中。

「真、真是抱歉。」

我忍不住起身低下了头。宝田先生反而慌张地说：「请不要这样，客人对我做这种事情，会让我遭天谴的。」接着他又说：

「嗯——在谈话之前，方便让我去备茶吗？」

「茶吗？当然的，您请方便。毕竟是我给您添了麻烦。」

宝田先生松了口气，重重点了头。

「那么我马上去准备，很快就回来，还请您在此稍候。」

他说完便消失在门后。

我忍不住叹了口气，原先打直的背脊也歪歪扭扭地靠到了椅背上。毕竟睡眠不足，实在很难集中精神。

拿起万用手帐，翻开了写着「To Do」的目录页。上面写着「印鉴证明」、「住民票」、「开张通知草稿」，然后是「离职申请」。离职申请四个字前面有个红色星星，底下还画了波浪线大为强调。看到的瞬间忍不住又叹了口气。

发着呆的同时，耳中传来开门的声响，连忙打直腰杆。这种样子要是被阿文妈妈看到，肯定要大骂。

「问题不在于有没有人看着，而是要在心里打造出经常性客观监视自己的『另一个自己』！毕竟再怎么说，人都无法欺骗自己。」

我想她肯定会这样斥责我吧。忍不住想着，我的修为还是不够呢……或许我现在打算做的事情，还是过于有勇无谋。

「久等了。」

宝田先生拿着一个长托盘回来，放在桌上以后，他从口袋里拿出名片夹，抽出了一张名片递给我。

「真是抱歉这么晚才自我介绍。我是文具店『四宝堂』的店主宝田砚，还请您多多指教。」

对方突然如此客气地自我介绍，反而让我慌张了起来。连忙把手伸进了包包里，但慌张出门前丢进包包里的东西并不包含名片夹。虽然心想着「糟了！」，还是尽可能一脸冷静地从万用手帐的卡片袋中抽出一张备用的名片。

「我是『阿文酒店』的百合。」

「是那种比较高级的酒店吗？」

「嗯，没错。」

「不是那种会被人家说什么『酒家』的，而是正式的『酒店』对吧？」

我忍不住笑了出来。虽然这是我一厢情愿，但还真是没有想到会从砚先生口中吐出什么「酒家」这种词汇。砚先生道着歉：「真是抱歉，打断了对话。」

「不，我工作的阿文酒店在银座也是屈指可数的知名店家，店主人阿文妈妈桑是在上一次东京奥运那年开店，因此已经有超过半世纪的历史。」

砚先生轻轻「啊——」了一声。

「虽然我长年居住在银座，但真的是相当不好意思，我跟酒店之类的店家实在无缘。不过我也听说过『阿文酒店』的名字。我记得那些银座导览杂志，或者是针对酒店的电视特集节目也经常提到贵店吧？」

砚先生一边仔细听我说话，一边将茶叶放进茶壶里。

「是的，阿文妈妈为了协助提升银座这些在业界中被称为特种行业的工作者地位，所以只要有人采访，她都会答应。不过我想摄影机应该从来没有进到店里，每一次采访都是在办公室那边的会客室进行。」

砚先生一边点头回应，同时将茶壶内的茶汤分倒进茶碗和茶杯当中。茶碗、茶杯，轮流来回倒入茶汤，平均了两个容器里的茶汤浓度。我明明坐得离他有些距离，却闻到了飘散过来的茶香。真让人惊讶，一杯茶也能有如此盈满整个房间的丰郁香气。

「请用。」

砚先生双手将茶盘推了过来，我也忍不住低下头回道「那么我不客气了」，简直就像是茶道的往来。虽然这样似乎有点没礼貌，但我还是马上掀起杯盖，拿起茶碗。

才将杯子举到下巴的高度，香气便搔动了鼻腔。哎呀何止是搔动，完全就是扑鼻而来。呼地吹出一口气，轻轻含了口茶汤。从唇瓣之间溜入的茶汤在嘴里绕了一圈之后奔向喉头，口味相当甘甜鲜美，从鼻腔窜出的香气让人更加心旷神怡。

「哎呀……真好喝。」

我忍不住脱口而出。

「太好了。」

砚先生微笑着，接着喃喃催促我说下去。

「那么方便的话，想请您稍微谈谈那件事情。」

我轻轻点了头。

我第一次见到阿文妈妈是在来到东京不久，那时我刚透过高中学长的介绍，在银座的鲜花店打工没多久。我的工作就是把鲜花送到酒店、小酒吧、高级餐馆、西餐厅等餐饮店去，但是银座的小巷子很多，常常找不到单子上写的地址到底在哪里。那时候我的手机也还是普通的按键手机，根本没有什么地图APP。

那天我也是怎样都找不到客人的地址，手上拿着从店里借来的简单地图和送货单据束手无策。我出来送货已经超过三十分钟，指定该到货的时间就快要到了。四月下旬明明天气没有多热，但可能是我到处徘徊，额头上几乎要滴下汗来。

「你怎么啦？」

忽然有人叫住我。

「那、那个，我想去这、这边……您知道这在哪里吗？好像是卖天妇罗的。」

虽然很没礼貌，我还是递出了送货单。眼前的女性穿着看起来相当高级的套装，而且闻起来好香。我这才发现自己身上的汗臭。

「哎呀，真是太巧了，我正好要去这个地方呢。方便的话我们一起过去吧，就在前面而已。」

接着她向我招招手说「走这边」，然后先跨出一步。

「你是花店的人吧？工读生吗？」

她略略回头问我。

「啊，对。我上星期才开始工作的。」

「这样啊？哎呀，要搞清楚这一带的路线可要费点工夫呢。不过这样能稍微运动一下，看着许多花能够磨练自己的美感，去客人那里应该也能够学到很多不同的东西，我觉得是很好的打工呢。加油啰。你看，就是这里。对吧？很近吧？」

真的是花不到三分钟就走到了我要送货的地方。

「好啦，快去交货。」

「啊，那个，您请先进去吧。距离到货指定时间还要一下，托您的福我刚才迷路那么久，可是一下就到了。啊，对不起，我忘了道谢。真的很谢谢您。」

我慌张地低下头。那个人爽朗地笑了起来，摇摇头。

「太夸张啦，不过我很开心能帮上你的忙。话说回来你相当有礼貌，也体贴又老实……现在很少见了呢，那我们有机会再见啰。」

那个人没打算进去店里就要离开了。

「那个，您不进去吗？」

「嗯？喔，我忽然想起了有急事要办，之后再过来吧。再见啰。」

她说完便往来时方向离开了，这时天妇罗店长正好走了出来。

「哎呀，花店的，辛苦啦。你刚才在跟谁说话吗？」

「是的，是那位女士。我迷路的时候她特地带我过来这边。」

我指向那远去的背影，店长「啊啊！」了一声，忽然大声喊着：「您好啊！」结果那个人有些惊讶地回头，点了点头之后挥挥手。

「那位女士是？」

「咦！你不知道就请她带路吗？哎呀像你这么年轻的孩子也是啦。那个人是阿文妈妈桑，可以说就是银座高级酒店最具代表性的人喔。」

那天工作结束后，我请店家帮我包了一支大红色的玫瑰。通常店员都可以用折扣价购买剩下的花，但那天我硬是要店家用普通价格帮我挑了一支状态最好的红玫瑰。光是一朵就要一千日币。

我带着那朵花敲响阿文酒店的大门，傍晚五点还没有半个客人。话虽如此，我一个穿着牛仔裤和球鞋又完全没化妆的十八岁女孩，简直就像走错地方。光是回想起来我就浑身冒冷汗，但我当时真的是不顾一切，只想要好好道谢。

后来我才知道帮我开门的那位穿着深色西装的大叔，其实是店家的总经理。我跟他说想见阿文妈妈，他看来有些惊讶，但还是马上带我走到吧台边，并且帮我请阿文妈妈出来。

阿文妈妈走出来的时候打扮和白天不一样，身穿和服而且头发也经过造型。

「哎呀，这不是花店的人吗？怎么啦？」

「呃，那个，今天真的承蒙您照顾了，所以我想送您个礼物……」

吧台的一角有个好大的花瓶插了一大束花，在店内后方还摆着更加豪华气派的花饰。虽然这样说有点夸张，但我只拿了一朵玫瑰，实在是觉得丢脸到递不出去。

「请让我看看你手上的东西吧。」

完全被对方看透，我只能战战兢兢递出玫瑰。

「这是要给我的吗？我可以收下吗？」

「真抱歉，我是向天妇罗店长问了店家的地址，不知道是这么气派的店……白天真的非常谢谢您。」

我递出了玫瑰。阿文妈妈两手接过，深深低下头。

「别这么说。我才该谢谢你还特地准备了这么漂亮的玫瑰，真的很感激。来，你在这边坐一下。」

总经理听见这句话马上为我拉过高脚椅。

「咦，可是这样会给您添麻烦，我马上就走。」

「说什么傻话，这里可是酒店呢。怎么能让进门的人滴水不沾就走了？哎呀，不过你几岁啊？」

在我回答十八以后，她笑着说：「真遗憾，看来是不能开香槟了！」又转头对酒保说：「帮这位调一杯特制的新鲜果汁吧。」然后又说：「帮我把这个插在单花用的水晶瓶里。」

酒保恭敬地接过玫瑰，我们两人默默地看着他郑重其事把花插好。同时有其他工作人员将装了果汁的玻璃杯放在我眼前，阿文妈妈眼前则是香槟杯。总经理说着：「看来是场美好的相遇，这是我送给阿文妈妈的礼物。」然后为她倒入香槟。

「哎呀，够豪爽！那么我就不客气啰。」

就像是要回应这句话，那朵玫瑰被轻轻放在我和阿文妈妈中间。

「唉，你知道单支的大红色玫瑰的花语是什么吗？」

实在惭愧，真的不知道。我摇了摇头。

「是一见钟情喔。」

我想当时我一定是满脸通红，但的确没错，我对阿文妈妈一见钟情。

「来，干杯吧。哎呀对了，还没好好打过招呼呢。」

阿文妈妈接过总经理递过来的名片交给我。

「我是在这里当妈妈桑的阿文，请多多指教啰。」

我伸出双手接下，并报上姓名：「我是川相百合。」

「百合啊……百合送了我一朵玫瑰，哎呀好像小说呢。但幸好不是一朵百合。」

「呃，我在花店打工但实在是很丢脸，都不知道什么花语……一朵百合是什么意思呢？」

站在后面的总经理回答了我的问题：「容我插个嘴……若我没有记错的话，应该是『献给死者』吧。」我慌张地回问：「是、是喔？」阿文妈妈开心地看着我，又添了句话。

「毕竟嘴巴坏的人都说我『肯定是怪物或者妖怪』呢，但我还不会服输的！」

如此可爱的语气听得我也笑了出来。

「对了，你满二十岁之后要不要来我这里打工？喔不用马上回答我，你好好想想。或者说等你满二十岁以后，就到那张名片后面写的『办公室』那里露个脸吧。你真的好老实又可爱，实在很棒。唉我说，你可得记住这孩子唷。」

总经理听了便低头回答：「明白了。」

就因为这样，我在大学三年级的黄金周过后开始在阿文酒店工作，前前后后也十年过去了。一般来说女孩子只要十八岁以上就可以在酒店做女公关的工作，不过阿文酒店只录取二十岁以上的人，所以我也等了两年。阿文妈妈是这么说的：「毕竟这是喝酒的地方啊，哪有劝客人喝酒但自己不能喝的道理呢？当然酒量不好也没什么关系，不需要勉强自己多喝，但总不能让客人成了违法的协助者吧。」

说起来阿文妈妈也不录取抽烟的人，不管是女公关还是男性工作人员都一样。

「让不吸烟的女孩子去招待老烟枪客人没什么问题，但不可能把抽烟的女孩送到不喜欢烟味的客人身边吧？」

这理由实在光明磊落，但听说有段时间由于这理由，连要录取个新人都非常困难。当然在录取以后才开始抽烟的话，对于气味相当敏锐的阿文妈妈立刻就会发现，也会严厉告知：「要不就戒烟，否则就离职，你自己选吧。」听说真的有几位女公关和工作人员是因为这样而离职的。

说起来因为法律规定的关系，店里早就禁烟了，在我开始工作的时候，店里已经有吸烟室。如果有客人实在很想抽烟，就会请他们移步到吸烟室。就算如此不方便，店里生意还是相当兴隆，可见阿文酒店是相当有魅力的店家。

说到底常客其实有很多留心自己健康状况的人，所以很少人抽烟。而且就算是老烟枪也大多不是抽香烟，而是喜爱比较能够享受香气的烟卷或烟管。这些人一旦进了吸烟室，没有一小时是不会出来的。吸烟室里就只有那些老烟枪，不知道聊些什么总是相当热闹。真不知道他们付了大把钞票来这里干嘛的。

有些离题了，不过针对工读生另外也还有各种限制。

「学生的本分是念书，所以来这里打工，只要有稍微工作我就很满足了。你们应该也还是有赚到钱，只要不乱花钱或拿去贡献给奇怪的男人，应该够用吧？」

因为阿文妈妈都这么说了，所以店里会严格区分工读生和全职女公关。现在也是如此，禁止工读生女公关伴客入店，也不可以陪续摊。

「那个……伴客入店和续摊是什么？」

砚先生忍不住插嘴。

「咦？喔，对了你不知道。伴客入店就是在开店前让客人请吃晚餐，然后直接和客人一起进到店里。虽然是客人请吃饭，但因为是上班以外的时间陪客人，所以其实也是上班。续摊就是关店后一起去喝酒，这个也算是加班的一种。」

「哇……就算在店外也还得要陪客人吗？真辛苦呢。」

如果要伴客入店，那么就得在六点的时候前往餐厅或料亭，再加上准备时间之类的，大概四点就得到银座，这样一来会对下午到傍晚的课程产生影响。

续摊则是在关店后，所以再怎么快也得陪客人到两点左右。在那之后回家东摸摸西摸摸上床也快要天亮了，虽然不是办不到，但实在很难赶上第一堂课。

如果这种情况重复下去，就会逐渐远离学校，甚至可能辍学。阿文妈妈非常讨厌这种情况。

「好不容易才能去上学，要好好毕业才行。就算现在还不知道读书有什么意义，一定会有一天觉得幸好当初有顺利拿到毕业证书的。」

她这么说着，还努力调整女公关工读生们的上班时间。如果接近考试、专题小组或是研究室必须和同学外宿之类的话，也可以不用客气直接向酒店请假。

顺带一提如果把成绩单影本交给阿文妈妈，还会根据成绩好坏发奖学金。一个S就三千日币，A是一千，B和C没有钱；不合格的D要扣五百，F就要扣一千。通常大家多半能拿到一万到两万左右，对阿文妈妈来说这不过是点小钱，但对于工读生来说仍然是笔临时收入，当然能够提高念书意愿。

阿文妈妈虽然严格区分工读生和全职人员的工作时间，但在教育上却是完全不妥协，不管是老鸟还是新进员工，所有人都必须参加读书会。

「读书会？是请其他人或者讲师之类的来演讲吗？」

砚先生的反应很正常。

「是啊，大概每个月一次左右……讲师都是非常一流的老师，而且大家都有自己的专业，我身为听众一点都不会觉得无聊，甚至觉得非常期待。嗯？内容吗？这个嘛，政治、经济，有时候是当下流行的科学领域话题，还有历史主题也很多。妈妈桑会和经理们商量，排出一整年的课程。」

「喔，真是厉害。」

砚先生支着下巴，看来非常感动。

「是啊，毕竟为了能和客人流畅地谈天说地，还是得多下工夫、要有一定的知识。这么说来那些讲师离开以后，阿文妈妈一定会说『好啦，刚才学的东西要好好收在脑袋的抽屉里，绝对不可以在客人面前滔滔不绝。不要忘记你们是为了能够好好回应说话者而学习这些东西的。就算客人说的话跟刚才老师教的内容不一样，也绝对不可以否定对方。大家懂了吗？』。」

「听您这么说，我更加不敢去酒店了。」

砚先生大大叹了口气。

「嗯——这就让人困扰啦。不过一流的女公关都很会聆听的，我想应该大部分客人都不会发现这件事情。哎呀，总之阿文妈妈非常支持那些在念书的女公关和工作人员。」

没错，不管是多么小的事情，阿文妈妈总是会看着那些努力的人。

我在阿文酒店工作大约两星期后，参加了第一次读书会，那时候的主题是「超级电脑」。对于文组的我来说简直是在听天方夜谭，说老实话内容是完全听不懂，只能拼命把老师说的东西写在笔记本上。因为实在是太多不懂的东西，笔记内容几乎都只能用平假名和片假名写成，笨拙到实在没办法给别人看。那时我心想着晚点来查那些我很在意的词汇吧。

课程结束、老师离开以后，阿文妈妈走到我身边。

「真棒，还会写笔记。」

我手上拿的是进店之前去百圆商店买的笔记本和原子笔。

「每个月都会开一次读书会，你要养成这个习惯喔。你摊开本子写笔记还一脸『我有拼命在听！』的认真表情，我想老师们一定也会看见的。」

听见阿文妈妈夸奖我，让我觉得很开心。

「不过……这笔记本和原子笔不是很妥当呢。一流的女公关，身上的东西也都得要是一流的喔。噢，一流的东西并不一定非常昂贵，这点绝对不可以弄错。无论价格多高，粗鄙的东西都不能叫做一流。」

接着又说了「那你继续加油喔」就离开了。虽然阿文妈妈跟我说话让我很开心，但内容对我来说实在太难了。

那天回家路上，我稍微绕了点路去看看百货公司的橱窗。心想看着金光闪闪的摆设，或许能稍微理解何谓一流，但还是觉得没有线索。

第二天我去上班，打开置物柜发现里面有个绑了缎带的小包裹。打开包装，里面是笔记本以及一张有着阿文妈妈字迹的便笺。

给百合

这是你昨天努力的奖励，今后也请多多指教啰。

阿文

那笔记本有着类似皮革的豪华封面，打开来看上面写着「Filofax Note Classic」，笔记本旁边还有一支金色的原子笔。一旁的保证书上写着「高仕　原子笔新经典世纪系列镀14K金N1502」。

笔夹旁边刻了个大小适中的书写体「Yuri」。

先前自己从来没有收到过别人的礼物，虽然事出突然让我有些困惑，但还是高兴到不行。

那天送走客人、回到店里以后，趁着在电梯里只有两个人的时候，我趁机跟阿文妈妈道谢。结果阿文妈妈微微笑着简短地说了声「不客气」，拍了拍我的肩膀。

那天晚上一回到房间，我就开始重抄前一天写在百圆笔记本上面的内容。高仕的原子笔有些重量，也因此让人觉得笔尖滑过的感觉很棒，能够流畅地一路写下去。后来在读书会上我都用阿文妈妈送给我的Filofax笔记本和高仕的原子笔来写笔记。当然那本笔记本早就写完了，我一直都买一样的来继续使用，已经是第五本了。

「原来如此，所以您才会连万用手帐也使用Filofax啊。」

砚先生明明不是坐在靠近我的地方，却还是很清楚万用手帐的品牌，真不愧是老文具店的店主。

「哎呀，不，这个又是其他因缘际会下阿文妈妈送给我的。」

「还真是越来越想见见那位阿文妈妈了呢。赠送文具其实是相当困难的，毕竟喜欢什么样的设计、颜色、大小这类文具外观是因人而异，而且不管是笔或纸张，书写感也都会因商品而有所不同。如果不是非常了解收礼的人，很难选出对方会觉得高兴的物品。」

「是这样吗……不过阿文妈妈非常爱送礼物，除了我以外的女公关和工作人员也经常收到各式各样的小礼物。除了生日、入店纪念日这类比较特别的日子以外，有时候收到还会觉得『为什么今天要送我东西？』，像是心情消沉的时候，或者心情特别好的时候。」

砚先生喃喃说着：「嗯……真厉害哪。就好像妈妈一样。」没错，阿文妈妈是店里所有员工的妈妈。

除了在店里举办读书会以外，阿文妈妈也非常支持女公关和工作人员们学习各种事情。也因为这样，包含总经理在内，还有好几位经理跟楼层主管都有侍酒师的资格。酒保也有好几位是可以在没有女公关那种酒吧一样能发挥手腕的高手，还有人曾经拿过国际性比赛的奖项。顺带一提，阿文酒店柜台内的酒保和外场人员的工作是分开的。

除了侍酒师资格或者酒保技术这类和店面业务直接相关的知识和技术以外，阿文妈妈也支持大家学习其他东西，柜台内的人就鼓励他们取得厨师或营养师证照，外场的人则是簿记或劳动管理员资格等。视情况她甚至还会说什么要给奖学金，补助大家专科学校或者空中大学的学费。

「虽然我希望你们能一直在这里工作，但总有一天你们可能会结婚、多了家人，或是为了人生中的心动时刻而必须改变工作方式啊。毕竟夜晚的工作容易和家人疏远，所以还是会想改成做日间的工作。那种时候说什么『我曾在阿文酒店工作过』可是不行的。所以大家最好还是先取得证照，证明自己有那些技术和知识比较好。而且如果要考到证照需要打从基础开始学的话，那么为了矫正自己的坏习惯，去上证照需要的课程也是好的。」

她曾经这样说过。对了，还有一个。

「如果非念书不可的话，就没有空玩了吧？与其因为太闲了跑去赌博之类的，养成奇怪的兴趣，这样还比较好呢。」

她笑着说出这些话。真不知道有几成是真心话，有几成是在掩盖自己的害羞。

总之阿文妈妈很爱操心，总是在意着女公关和工作人员的大小事。听说工作人员那对兄弟要考试，她还特地去汤岛的天神那里祈福，求了护身符来给他们；要是女孩子说「头有点痛……」，她马上就会拿着急救箱飞奔过来……哎呀，真的是大家的「妈妈」呢。

当然对我来说，阿文妈妈就是我在东京的母亲。不管是学校的事情、朋友或者男朋友，真的是无话不说，阿文妈妈也都很照顾我。我不过是个从乡下到此的二十岁普通女孩，完全不懂世事，要是没有遇见阿文妈妈的话，肯定没有现在的我。

「有人说与他人的相遇，就是对人生最大的影响。」

听砚先生这么说，我重重点了点头。

「……就是啊。」

我短短回应后继续说下去。

因为阿文妈妈如此保护我，所以我看来应该也能顺利毕业，接下来就要面对求职活动了。我原先是打算在毕业的同时就要在阿文酒店做一个全职的女公关，但是阿文妈妈的回应一直都很冷淡。

「你先去体验一下当普通的社会人士。业种是什么都可以，最好是去那种比较硬派的公司。他们通常愿意在员工教育上花时间和金钱，可以的话就去有上市的公司。然后你要在那里工作三年，如果还是想回来的话，到时候我就会雇用你。」

我原本以为她也期待我毕业之后马上可以全职工作，所以还挺失落的。但这应该也是阿文妈妈的温柔之处吧。

「如果你在公司或者客户中认识了不错的对象，那就结婚吧。如果可以不用回来的话，那样比较好……」

她说这话的时候看来有些落寞。

结果我选择到一间金属加工机器的公司上班，向她报告说我确定能拿到工作以后，阿文妈妈开始调查他们的会计报表，她大概看了五分钟以后重重点了点头。

「应该没问题。不是什么气派的公司，但看来业绩颇为稳定。而且看他们的股东名册，至少不是什么有传闻在银座这一带散财的人之类的。嗯，应该没问题啦。」

其实那时候我就在想，现在比较喜欢六本木酒店或者麻布那一带会员制酒吧的人很多，所以在银座没有花名在外，并不一定就表示不会花天酒地，但也不好说出口。

三月毕业典礼后没多久，阿文妈妈找我到办公室去。阿文妈妈除了阿文酒店以外，另外还有经营红酒酒吧、义大利餐厅、咖啡厅等等店家，所以她也是经营这些店家的「Letter Box股份有限公司」的董事长。

办公室在七丁目和八丁目交界一带的老旧公寓当中，房里虽然打扫得相当干净却非常朴素。我比指定时间早了五分钟到，阿文妈妈穿着和我第一次见到她时很类似的俐落套装、戴着眼镜，和在店里的样子简直是不同人。

才刚见到面，她就递给我一个绑了漂亮绳结、写着「贺就职」的信封，还有用包装纸包起来的盒子。

「不多，只是个小贺礼。」

之后打开来才发现竟然放了二十万日币在里面，对于给打工的女公关祝贺来说也实在太多了吧。

「买个三双好鞋。都要好好保养，要让人随时低头看见你的脚都没有问题。再怎么说我一直都看着客人的脚，所以肯定没错。如果那个人穿着好好保养的鞋子，绝对不会是三流以下的人。」

打开同时拿到的盒子，里面装的就是Filofax的万用手帐。

「如果没有什么特殊技能的话，文科的新进员工通常都会被分发到业务部，然而业务基本上取决于客户是否喜欢你。我知道百合你很拼命、应该不会输给任何人，所以这点还挺放心的啦。」

那是A5大小的黑色皮革笔记本，封面右下有「Yuri」的烫金文字。

「这里也有各种业务会来，真的是五花八门呢。不过乍看之下的第一印象就决定了一半的事情，剩下的一半则是在交换名片和开始讲正事之前的闲聊就决定了。能加强印象的就是笔记本和手帐，用什么东西来写笔记，会知道对方是否值得信任。最糟糕的就是那种写在对方给的资料或目录空白处的人，那种人根本不会遵守约定。」

一想到她因为担心我在公司的情况还帮我准备了手帐，我就觉得好感动，眼泪就这样掉在漂亮的皮革封面上。

「哎呀！这样会渗进去啦，真是的。皮制的虽然坚固但真的很不耐水，对了，里面的活页纸在比较大的文具店或者网络上应该都能买到，你就尽可能用完，然后早点出人头地吧。」

她这么说着便把我送出门。

如阿文妈妈预料的，我进了公司就被分发到业务部，负责大田区各中小企业的工厂。

客人都是一些会说「我家零件可是交货给NASA的呢」，或者「要是我们不开发新的零件，智慧型手机这种东西就不会进化啦」这类个性相当强悍的社长，所以也有很多相当麻烦的订单，但也因此相当有趣。

最奇妙的就是这类个性强烈的公司，反而员工都会称呼老板为「老爹」，负责会计工作的社长妻子则被称为「太太」。

虽说是中小企业，比较大一点的公司，员工可能也会超过一百人，但老爹总是最早来到工厂，在门前扫地迎接所有员工。太太也会帮大家泡茶，就好像是把员工都当成家人一样，就像阿文酒店那样。也因为如此，我去拜访客户时总是相当开心。

自己公司商品的知识也只有实习时了解的那些，当我完全不了解客户就前去拜访时，就会到哪都拿着阿文妈妈送给我的Filofax万用手帐拼命写笔记。我将每个客户的资料分开、写下拜访纪录，严格遵守商务会议中约定的事情。

有一天，一直没有向我们公司下订单的客户的太太，也就是社长的妻子接过我递出的目录，忽然相当感慨。

「川相小姐，你真的很了不起呢。」

因为不懂对方在说什么，想来我一定头上冒出了一大堆问号。大概是我困惑的表情实在太好笑，太太实在忍俊不禁。

「你的脸上写着不知道我说什么很了不起对吧？我说啊，通常我拜托对方『下次来的时候请带目录过来』，十个人里头大概只有一个人会好好拿来吧。毕竟现在目录这种东西，可以从网站上面下载PDF就好了，或许也是没办法要求的吧……但是有人能记住我拜托的事情，我真的很高兴。」

她又说：「来，请用。」这是她第一次端茶给我。

「川相小姐总是在那本大手帐上面拼命写笔记对吧？我家社长老说什么『那个一定是恶魔笔记本！讲太蠢的话会被记下来嘲笑喔』。但你那种『绝对不会漏听你们说的任何话！』拼命的样子，我很喜欢呢。」

由于当时我的业务成绩还不是很好，听了这句话，高兴到哭了出来。

「送的礼物能够实际帮上对方的忙，这种情况真的非常罕见呢。」

砚先生感动地说着。

「……就是说啊。我曾经将这件事情告诉阿文妈妈，不过她说『那是因为百合你拼命写笔记，跟工具没有关系啊』。但我想那只是她在害羞啦。」

「你开始工作以后也有联络阿文妈妈吗？」

「是啊，但与其说是我联络，其实常常是她联络我。就好像妈妈担心离开老家的女儿，所以三不五时就要嘘寒问暖。」

实际上阿文妈妈真的很常用LINE或电话联络我，问我「有好好吃饭吗？」，或者是「天气忽然变好冷，没感冒吧？」之类的。真的都很简短，但可以感受到她没有忘记我，让我觉得好高兴。

有时候还会寄当季水果、果汁或者果冻之类的给我，附上一张便条写着「客人送了很多，分给你一些」。说老实话，一个人住真的会觉得很麻烦而不太买水果，所以实在感激不尽。我想那一定不是客人送的东西，是特地为了我买的吧。

当然，也有些真的是客人送的东西，这种情况大部分是鱼。喜欢钓鱼的客人如果钓到很多竹䇲鱼或者沙鮻的时候，就会用巨大的保丽龙箱子装一大堆到店里。

这种时候有日本厨师经验的酒保就会把鱼漂漂亮亮地杀好，然后做成炸鱼片或者天妇罗帮客人加菜，剩下的就让女公关和工作人员带回去。

有时候真的是太多了，也会打电话给我。

「百合，方便来一下店里吗？」

这种时候一定是要给我好吃的鱼，还会特别推算我到店里的时间，端出刚炸好的竹䇲鱼或者沙鮻天妇罗，实在是好吃到无话可说。而且还连白饭跟味噌汤都准备好了……连那些常见到的老客人都开玩笑说我「根本就是回老家的女儿」。

就这样，我在公司工作的三年一下子就过去了。第三年的一月，我和阿文妈妈约好了去办公室见她。

我被带到会客室，等待的时间拿出了我的Filofax万用手帐，打开事前准备好的Q＆A页面。我已经重读了好几次写在那一页上面的内容，几乎都背起来了。

阿文妈妈一进到会客室，就看着我放在膝头上的手帐本。

「能让我看看吗？没问题，我不会读你写的内容。」

我阖上手帐本递了过去，阿文妈妈相当慎重地用双手接过，摸了摸封面。虽然我很小心使用，但多少还是有一些细小的痕迹。她像是要对每个痕迹说声「辛苦了」那样，用食指轻轻抚摸着封面。

「谢谢，还给你。看得出来百合你这三年真的相当努力呢。」

她说着就把笔记本还给我，还附上一句「看来那支高仕原子笔你也有使用呢」。

不知道该接什么话，我们陷入沉默好一会儿。我想应该没有很久，最多也不会超过三分钟，却觉得漫长无比。

「哎呀，你真的要回来吗？我当然很高兴，以一个经营者来说，能够录取具备即战力又还相当有发展性的百合是很有魅力的，我实在是没有拒绝的理由……三年好像很长，但也很快就过了呢。你没有遇到好的对象吗？」

在我说出：「毕竟要找到比阿文妈妈您还要帅气的人，实在太难了啊！」之后她便大大叹了口气将手伸向我：「好吧，那就多多指教啰。」

我现在依然清楚记得那时阿文妈妈手的触感。

「越听你说这些事情，越是想见那位阿文妈妈呢。」

砚先生原先只有稍微回应，或者在有听不懂的词汇时发问，贯彻聆听者身份，却忽然喃喃这么一句。原本我应该要回答：「当然！还请随时光临。」但我只能尽可能沉默着闪躲眼神。

「原来如此……所以才想写离职申请吗？」

我轻轻点头继续说下去。

我回到店里以后很快就拿出成果，对店里的营业额颇有贡献。每天都过得非常快乐，真希望能够一直待在阿文酒店。当然也很常失败，被阿文妈妈责骂过好几次。

但无论被骂了多少次都不觉得痛苦，因为她的话语当中完全听得出来她是爱着我的……我也不是很明白这是为什么，总之那和学校老师或者公司的上司责骂我的感受不太一样。我不太会形容，不过可能就像是小孩子被骂「突然跑到马路上太危险了吧！」那种感觉吧。因为太过担心我会不会发生什么不好的事情，忍不住就骂了我。完全能够感受到阿文妈妈的这种心情。

更何况说起来阿文妈妈也不是只对女公关和工作人员严格，要是有客人太过放肆，她也是很严厉的。

以前发生过这样的事情。那是在我开始全职工作没多久以后的事情，那位客人是在我离开店里的时期开始常去的人，听说经营的是开发智慧型手机用APP的公司。算是颇有人望、来店里的时候也都花不少钱，不过一旦醉了就说话很难听。

那天他和客户吃过饭以后，续摊也在红酒酒吧喝了不少，然后自己一个人来到店里。我想那时候他真的已经相当醉了，根本无视安抚他的阿文妈妈，一直骚扰第一次接待他的我。追根究柢不断发问，就是要知道我是哪间学校毕业、先前做了什么工作之类的。

阿文妈妈好声好气不断想劝他换位比较老手的小姐，他又说什么「没关系、没关系，这孩子比较有趣」，就是不肯答应。

「又不是长得多漂亮，怎么好意思在银座当女公关啊？」

后来连这种话都说出口了。

「说这什么话呀，我们这里只有美女啦。」

阿文妈妈如此回应着，但客人似乎因此心情不是很好，之后还是一直灌酒。

就这样，在阿文妈妈离席去送别的客人离店的时候，他又说了。

「喂，你老爸老妈知道你在这种店家工作吗？搞不好他们以为你还在做先前那个老实的工作呢。」

真是死缠烂打。爸妈在我国中的时候就离婚了，但是我和两个人感情都很好，就算到了东京还是分别有跟他们联络。我先前来阿文酒店工作、后来辞掉公司回来这里的事情也都有告诉他们，所以我随口便回了「他们都知道喔，没问题」。

「让女儿在银座工作，爸妈用那笔钱都在干嘛啊。真傻眼耶。」

我想当时我肯定是脸色大变。我现在大概就能够开玩笑说：「就是说啊！我很孝顺吧？」之类的打哈哈带过，但当时我才回到店里，根本不知道该如何是好。

「你那什么表情啊？」

下一秒，客人手上玻璃杯里的东西就全泼在了我脸上。旁边的女孩子立刻发出尖叫，工作人员也慌张跑了过来。楼层经理马上过来，询问小姐是否有哪里失礼。

「这家伙一脸不爽瞪着我，就帮她洗个脸而已啦！」

经理面对大呼小叫的客人也只能闭上嘴巴，而此时阿文妈妈回来了。

「看来您似乎非常不满意我们人员的招待，实在相当抱歉。」

说这话的同时她也深深低下头。客人看起来也比较消了气，在沙发上重新坐好。

「但是将饮料泼在别人脸上是种暴力，如果要起诉的话，是明确的犯罪行为。您是知道才这么做的吧。」

「不、那个、呃……我只是手滑了。」

「这把年纪的大人还敢说这么没骨气的借口！自己做的事情就老实承认。」

面对如此尖锐的话语，客人似乎也吓醒了，整个人僵住。

阿文妈妈呼地重重吐了一口气，转回平常那种沉稳的语气说道。

「而且这里的员工对我来说就是家人，对我重要家人施暴的人不是我的客人。请您立刻离开，而且不要再来了。喔，今天的帐就免了。」

然后催促工作人员「送他出去」，那个客人就被两个工作人员拖着逼回去了。

阿文妈妈开始轮桌向周遭的客人道歉，并且送上店家招待的水果和饮料。我用毛巾和湿手巾赶紧将淋湿的脸和身体擦一擦，照阿文妈妈交代的跟着她一起到各桌边绕行。

每张桌子的客人都非常温柔地安慰我。

「辛苦你啦，你真的很能忍呢。」

阿文妈妈则轻松回应。

「哎呀，您听见啦？」

「嗯，毕竟那家伙根本就是用吼的嘛。」

「听见了就帮忙救一下嘛～」

「哎呀，我也想说好像该出个头啦？正这么想，那家伙居然就哗啦泼过去了。才嘿咻一声卷起衬衫袖子，您就出场了，我怎么来得及呢。」

「哎呀——说什么大话，我看您外套都还穿着啊，哪儿有办法卷衬衫袖子呢。」

大家这样随口聊天，让我实在是感激不尽。

阿文妈妈通常都会和常客去续摊的，不过那天她请我到她家里去，那是位于佃岛的高楼大厦中一间相当豪华的房间。她帮我放了洗澡水，要我「好好放松」。

我清楚记得泡在浴盆里看着漂亮的夜景。

从浴室出来，阿文妈妈准备了茶泡饭，说「我们一起吃吧」。那是一大碗饭淋上焙茶，她还准备了米糠渍菜、盐昆布和大颗的梅干，真的是沁入心脾和心灵。

我不经意看向桌子另一头的阿文妈妈，发现她正在落泪。

「对不起，没能保护你。我怎么会让那种家伙进到店里呢？都是我不好，对不起……」

她说着便向我低下了头。我从椅子上跳起来抱住了阿文妈妈，我们两个就这样抱着哭了好一会儿。

好不容易从阿文妈妈的胸前抬头，发现眼前的运动衫上面写着「Don't Worry!」。

「这什么啊？阿文妈妈，你的家居服也太没品味了吧。」

我忍不住大笑。

「哎呀——又没人看，没关系吧？」

「咦～你在店里那么完美主义耶？」

后来阿文妈妈的生日，我就会送很时髦的毛衣或者睡衣给她，毕竟我希望她永远都是那个很完美的阿文妈妈。

因为这些事情，我希望能够成为阿文妈妈的助力，非常努力想让阿文酒店成长为一间更棒的店家。毕竟当时我也还年轻，不管是伴客入店或者续摊都不觉得辛苦，总之就是拼命工作了五年。

我的努力有了回报，成为在银座小有名气的女公关。这个业界经常有人在挖角，从好几年前就有不少店家询问我是否有意愿去当妈妈桑。但是想要找我去的店家和那些雇用条件，没有任何一项能够打动我，没办法让我觉得辞去阿文酒店也想尝试。更何况我一直想着「我就是注定要一直跟阿文妈妈一起工作」。

但是大约半年前，有人提出想和我一起打造一间店的想法。一开始因为条件太好了，我还相当怀疑，但是利用许多方法调查过后发现，提出建议的人是在银座和新桥一带经营多间餐饮店的企业家。

我实在很迷惘，但还是在一个月前去新桥的办公室见了那位实业家。对方是二十五岁时独立创业，从一间小小的咖啡厅做起，后来逐渐扩展到餐厅、酒吧、居酒屋等各种不同营业形态的店家。以新桥为出发点，遍布到银座、日本桥、八重洲一带，经营了约五十间店面。最近他准备要上市，也配合这个时机买下了银座一栋大楼，准备要在一楼到最上层楼开设不同形态的店家，并且计划全部一起开始营业。

一楼预定是使用抹茶、红豆和三盆糖等日式材料制作的西点店；二楼则是能享受正统英国红茶的茶店；三楼和四楼是能够享用和牛以及日本近海捕获鱼贝类的铁板烧店；五楼卖寿司。铁板烧店和寿司使用同一个店名，据说是希望大家可以在吃铁板烧的时候也吃一点寿司，或者将铁板上烤的牛肉当成寿司材料这样的风格。而六楼和七楼就是酒店。

在办公室听他解说完以后，我就去参观改装中的大楼。包含加强耐震在内的工程相当正式，虽然当下只能看到钢筋和水泥墙，但是不管是地点或者宽敞度都无可挑剔，这样就算是我想使各种任性提出许多要求，应该也大多能够办到。

因为条件实在太好了，反而令人感到不安。我从工程现场回到办公室的路上，忍不住在车里问了：「为什么找我呢？」

「我听不少位阿文酒店的常客说，阿文妈妈非常信赖你。阿文酒店是夜晚银座的代名词，而那间店的妈妈桑认同你，这就是最大的理由。」

「阿文妈妈她……」

这辆车子对于公司即将上市、经营手腕相当高明的老板来说，是有些过于简朴的国产车。我们一起在后座继续谈下去。

「总之除了你以外我不做他想，让我们合作吧。」

他露出认真的神情，并同时将手伸向我，于是我握住了他的手。

「原来如此……是这样子的啊。」

砚先生撑着下巴沉思了起来。

「是啊。但是该怎么跟阿文妈妈说呢……所以我才想说，先用写信的吧。」

「嗯……我知道这件事情您很难开口，但忽然就写信提出离职申请，我还是觉得……这样不是很好。」

「我知道，我也明白……我好几次都想开口，但是一看见她的脸，我就什么话都说不出口。」

「但我认为一开始还是应该当面说才对。越听您这样说，我就越觉得更应该这么做。」

砚先生说话的同时，将原先排在桌上的工具都收到了托盘上。

「总之您要不要重新考虑一下呢？还请想想阿文妈妈突然收到您离职申请时的心情，而且递出的还是她一直都那么疼爱的您。必须告知难以开口之事的时候，更应该要当面告诉对方。」

砚先生干脆得让人无法反驳，刚刚他还那么温柔，现在却一脸不怀好意。

「我认为不好，是因为这样太过突然了。如果是经常留心员工情况的人，说不定她也早就发现了。更何况她一直都那么疼爱您，肯定会觉得您想太多了，结果反而让她很自责。对于会这样想的阿文妈妈，您突然就递出离职申请也太残酷了。」

我忍不住重重叹了口气，抬头望向天花板。

我好好坐正以后重新向砚先生低下头。

「我知道自己这样相当任性妄为根本就是为难您，但还是请您教教我，必须写离职申请书给有恩之人的话，应该要怎么写好呢？要不要递出去，我会见了阿文妈妈再重新思考。我绝对不会用那种偷偷放在办公室桌上，或者请总经理转交之类的卑鄙方法。所以……所以还是要拜托您，我想当成让自己决心不会动摇的护身符带在身上。」

原本以为他可能会慌张起身，没想到砚先生默默坐着。好一会儿才平静地说道：「请坐吧。所以您无论如何都会辞去阿文酒店，然后展开新工作对吧？」

「……是的。」

「那么就算是用电话也好，您要不要现在联络她呢？」

也太顽固了吧？我打从心底这么想，语调也忍不住尖锐起来。

「我实在是不太会说明，但这和辞掉普通公司的工作不一样……所以、所以……拜托了。」

砚先生闭上眼睛，双手抱胸思考着。一会儿忽然睁开眼睛，短短说了句「真没办法」，接着站起身来说了下去。

「我实在是不太想这么做，不过都上了贼船，就帮这个忙吧。我要准备一下需要的东西，还请您在此稍候。」

他说着就把我刚才用过的茶碗放在长托盘上，拿着离开了。我小小叹了口气，看看表已经过了一个多小时。

砚先生不到三分钟就回来了，手上拿着纯白的信纸和信封。

「请往这里走。」

砚先生带我到窗边的大桌旁，我拿着Filofax手帐、高仕的原子笔，还有我的托特包走向书桌。砚先生将手上的信纸和信封放在书桌上，将椅子拉开来要我坐下。

「离职申请用的信纸和信封，使用最基本的就好了。刚才您说是『必须写离职申请书给有恩之人』的情况，但我想应该没有任何人能教别人写这种离职申请，只能请您好好烦恼过后写下自己的想法。就算是文章读起来有点奇怪，或者有哪里写错了，只要是您拼命写下的文字，想来对方一定也能够理解的。更何况以您来说，收信的人可是阿文妈妈呢。」

「……那样、那样我能做到的话，早就随便买好信纸和信封写好了。」

「那么，我想就只能写普通的离职申请带到您要谈话的地方了。如果是普通的离职申请，那么文字量并不是很多，没写错字的话，信封也只要一个就好。所以就不建议您特别购买了，这是我自己的东西，请您拿去用吧。还有……」

砚先生说到这里，从书桌的抽屉里拿出一本书翻动着，打开来放在信纸旁边。

「范例请您参考这一页，写作工具我想您可以使用手边的原子笔。」

「谢、谢谢您。」

他刚才还那么心不甘情不愿，现在忽然这么积极真是让人错愕。

眼前有全白的信纸和信封，只需要参考范例写就好了，不知为何却无法下笔。

「您都帮我到这里了，实在很不好意思，但我觉得自己实在是没办法写好，不能请您代笔吗？」

砚先生轻轻摇了摇头。

「无论是什么样的信件都没有好不好的问题，总之郑重写就好了。您可以好好阅读范例之后，慢慢地写。」

「……好的。」

我觉得自己好像是考试不及格而被迫留校察看的学生。

「要是我在旁边监视，应该也不好下笔吧。我要出去买些东西，大概一小时后才回来，这里就麻烦您了。」

「咦？」

「不用接电话或签收包裹。对了，洗手间在那边。那我走了。」

砚先生说完后马上离去。

忽然就只剩下我一个人，桌上放着信纸、信封、高仕的原子笔，还有Filofax的万用手帐。

我不经意看向窗外，外头飘荡着蒸腾的夏季空气。「哎呀，积雨云。」视线往上飘，大楼间那片天空相当蓝，洁白的积雨云往上层层叠叠。有多久没见过那么大片的积雨云了呢？

我的自言自语就这样在无人聆听下飘向二楼的天花板，被天花板风扇吹得一干二净。

最近一次看见大片积雨云应该是去年的盂兰盆节休假吧，由于客户大多去休假，所以阿文酒店也放了暑假。阿文妈妈会趁这个时候，带女公关和单身的工作人员前去两天一夜的员工旅行。通常是到关东近郊的海边或山上，去年是去千叶的海边。

毕竟是讨厌晒太阳的女公关们一起去旅行，所以阿文妈妈说「大家来玩劈西瓜吧！」的时候根本没有人想动。但最后还是叫工作人员去买了西瓜，还在土产店买来了木刀。大家在饭店泳池旁边铺上塑胶布，真的办起了劈西瓜大会。

明明是阿文妈妈自己提议的，结果她竟然说什么「不想晒太阳耶」，然后穿了长袖长裤，还戴着大草帽、太阳眼镜、口罩和手套，装备有够齐全，大家都笑着说「可疑人士！」。旅行的时候，阿文妈妈一直看起来很开心，大家似乎也很开心，当然我也是。

翻开Filofax的万用手帐，翻到收有照片的收纳袋那页。一张在员工旅行的宴会上，阿文妈妈在中间、大家一起拍的纪念合照；在水族馆摸着海豚而相当开心的阿文妈妈的照片；还有几年前开店周年庆活动上，在花篮前拍的合照。眼泪一滴一滴落在照片袋上。

结果我就只是愣愣看着天空，一个字都写不出来。看看时钟，又过了一小时。自己的感受和时间的前进速度，落差大到觉得好像跳过了一段时间。

忽然楼下传来「我回来了」的声音，我连忙拿起高仕原子笔，假装面对信纸。

没多久上楼的脚步声便传到了二楼，却是有两组脚步声。

「百合。」

吓得站起身回过头，阿文妈妈竟然站在我的眼前，旁边则是一脸尴尬的砚先生。

「……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阿文妈妈会在这里？」

才说着，那刚刚才停下的眼泪又掉了下来，我忍不住用手背按着，但怎么样都停不下来。

「店主一联络我就过来了，他把跟这间店有往来、可能会上酒店的客人电话从头打了一遍，说有事情要找我商量。真是不好意思让人家费了这么多工夫……」

我瞪着砚先生，他沉默地低下头。

「我说百合啊，这件事情没有说出口是我不好，但我知道大和娱乐企划的一木社长邀请你合作的事情啊。」

阿文妈妈走向我、要我坐下，砚先生则将作业台旁的椅子拿了过来，给阿文妈妈坐。

「我想应该是他去找你的一个月前吧，一木社长就先来见过我了。喔，当然是白天在办公室的时候。才见面他就说：『可以把贵店的百合让给我吗？』哎呀真是直来直往的人。不过刚见到他，我就直觉认为这个人是可以相信的，而且以前我就有听说过大和的评价了。」

我真是无话可说，毕竟不管是一木社长还是阿文妈妈都没有提过这件事情。

「但我自己毕竟也是一个经营者，再怎么说也是竞争对手，怎么能轻易就把重要的员工让出去呢。所以我就告诉他：『不管是女公关还是工作人员，大家都是凭自己的意志工作。所以如果他们说想辞职，那我是没办法留人的。虽然您说要我让给您，但百合可不是商品呢。』一木社长马上一脸正经地回答我：『您说的没错，实在相当抱歉。』还马上起身鞠躬。自己有错就老实承认这点其实不容易做到呢，哎呀真是让人喜欢。也是因为这样，一木社长才会直接去找你的。」

不知何时砚先生已经消失踪影。

「但是你怎么不早点跟我商量呢？每天看到你，我都想说，哎呀，是不是今天要跟我说啦？就这样一天又一天，你的脸色越来越难看……你怕我会反对吗？傻孩子，乖巧的你遇到千载难逢的机会耶。好啦，跟我说说详细情况吧，有我能帮上忙的吗？」

我什么话都说不出口，只能从包包里拿出手帕盖着脸继续哭。

「哎呀呀，哭成这样眼睛都要肿起来啦，你今天是不打算上班了？」

无论我再怎么努力，还是只能点头回应。

后来我们大概说了一小时吧。和阿文妈妈一起下楼的时候，砚先生正在帮明信片架更换商品。

「结束了吗？」

「是啊，详细的内容之后再谈，总之确定百合要离开我那间店了。这次实在是受您照顾了，真的非常谢谢您通知我。我一辈子都不会忘记您的大恩，务必还请光临本店一次。」

阿文妈妈说话的同时深深低下了头，砚先生也默默低头。

「真是的，怎么擅自做这种事情！本来是想生气的，但是……谢谢您。难得您今天休假都被毁了，而且我还没贡献营业额，真是抱歉。等到我的店家确定一些细节之后，会再过来找您商量事情，届时请多多指教。」

「真是不好意思我擅自联络，还请您原谅。」

砚先生姿势端正地回礼，动作如此优雅，让人感受到银座的风格。

店主宝田砚从文具店「四宝堂」的业务用门走了出来。今天星期三，是四宝堂的公休日，他穿着连帽运动服和牛仔裤，同时套了件军装风外套。时间是早上九点半，对于早睡早起的砚来说已经睡太晚了。

砚平常举手投足就仿佛站在能乐舞台上的演员一般优雅秀丽，今天的脚步却有如发条卡住的马口铁士兵娃娃。离店家五分钟左右距离的咖啡厅「托腮」好似有几公里远，那门板也简直重如城门，他踩着飘摇的脚步好不容易才抵达座位。

「托腮」老板的独生女，同时也是他的青梅竹马良子拿了冰水和湿手巾过来，砚马上一口喝光冰水，用冰镇过的湿手巾敷脸。

「你的脸色简直像溺死的人。」

「……讲得好像你看过溺死的人。」

「怎么可能啊？是说你的脸色很难看啦。」

良子冷淡地说着。

「早餐套餐？」

「呃，吐司就好。英式切很薄、烤得脆脆的那种，饮料给我奶茶。还有我想多喝几杯冰水，可以给我一壶吗？」

良子随口回着「好——」，之后便回到柜台。

取而代之的是店长拿了冰水壶过来。

「如何啊？第一次去酒店。」

「实在是不行。我到底在第一间大和酒店喝了几杯啊？用香槟干杯，然后是红酒跟白兰地之类的，他们请了好多种。之后阿文酒店派人来接我，所以也过去打扰了一下。等我醒来的时候已经倒在床上，我根本就不记得自己是怎么回来的。真的是体验到人类也有归巢本能。」

「真令人羡慕啊，要是带我去就好了。」

砚喝掉半杯刚倒来的冰水，大大叹了口气。

「我两边都没付钱耶，到底是多少钱啊？」

店长轻轻摇摇头。

「不能在意那个啦。如果你真的很想知道，那就再去一次看看。喔对了，要瞒着良子喔。一大早就有客人多嘴什么『我昨天晚上在七丁目看到阿砚，被一堆美女包围看来很得意呢。真是难得啊，没想到那么老实的阿砚也开始上酒店了』，搞得良子一早就心情不好。」

「啊？为什么良子会心情不好？」

店长哼笑了一声摇摇头，回到柜台那里去。

砚轻叹了口气，翻开下意识从入口书报架上拿来的报纸，但实在是读不下文字，视线飘到了窗外。砚模糊的视线那头是快步走过的行人们，到处都是穿着外套的人，还有五彩缤纷的围巾。

在逐渐由秋季进入冬季的某个晴天，银座一角的文具店「四宝堂」门上挂着「公休日」的牌子，店内一片寂静。

第一卷 回忆小心轻放 校园笔记本

足足有两大杯分量的茶壶早已空空如也。

银座的咖啡厅「托腮」在这星期二下午颇为闲散，从窗边的两人座向外眺望，路过的行人们似乎都相当忙碌，就只有我在这里发呆。

这间「托腮」是爸妈年轻的时候常来约会的地方，而且跟店长一家人似乎也都有往来。正因为如此，每当我们一家人来银座的时候，可以说是一定会过来这里。虽然那也只到我小学的时候，想想其实也六年没来了。

但良子姐还清楚记得我，说着：「你是七海？对吧。」向我打招呼。

「我吓了一跳，真的跟高中时代的瑠美好像喔。差点想开口问你怎会穿这套水手服来啦！不过这应该是七海你自己的制服？」

没错，我现在的高中就是爸妈毕业的那间学校，当然良子姐也是我们学校的毕业生，所以她万分感慨地打量着我的水手服。

「这套毫无特征的水手服还真是令人怀念啊。这么说来制服没有变呢，我们学校。我还在上学的时候也算是挺稀奇的，现在根本就是濒临绝种动物等级了吧？居然几十年都是这套水手服，男生也还是立领制服吗？咦，居然也没变喔？哎呀这样其实有点开心呢。」

以上对话是一小时前发生的事情，由于不断有比较晚来用午餐的客人进门，就只有我悠哉喝茶，所以旁边几桌的客人早已翻过几轮。接连有人点义大利肉酱面、咖喱饭、三明治和热狗这类很受欢迎的餐点，良子姐真的非常忙碌。

我一边品尝着奶茶，同时从包包里拿出十本笔记本照顺序看过一眼，忍不住叹着气。一回神才发现已经过了两点，好像也该离开了。

「来，这是招待的，如果你到傍晚都没什么事情的话，不需要急着走喔。」

良子姐说着，在我面前放了个大杯子。

「特别甜一些的咖啡欧蕾，以前七海你爸妈很喜欢。」

良子姐穿着洁白的衬衫，搭配黑色领结和背心，稍微贴身的裙子和低跟鞋。俐落的短发，妆感也不浓，但一看就是个美人胚子。妈曾说：「良子是学校第一美女，园游会的时候会有好多其他学校的男生跑来，真的是很混乱。」

「谢、谢谢你。」

我连忙站起身低头，良子姐则笑着说：「哎呀——别这样别这样，客人对我这么做，会害我遭天谴的。」她把早已清空的杯子和茶壶放在托盘上，在我对面的椅子坐下。

「唉，我看你一直叹气，是在看什么？」

良子姐的视线望向了我放在桌上的笔记本。

「喔，这是社团活动的练习纪录笔记本。不过我也差不多要引退，就不需要这个东西了……」

「手写的练习纪录笔记本？社团活动的？我还以为现在的高中生不管什么东西都用专用APP，哗啦啦打字就结束了，这样反而让人有点意外呢。对了，你是哪个社团的？」

「弓道社。」

「哇——弓道社吗？原来如此。我也不是很懂哪个部分原来如此了，但总觉得这种社团跟手写笔记本好像还挺相配的。不过你说你已经要引退了，现在不是才六月中旬吗？好像有点早耶？」

「是的，因为先前的预赛已经输了，我们无法晋级到地方大赛，所以就要直接引退了。」

良子姐为我惋惜着：「这样啊，真可惜。」接着她又说了。

「对了，弓道社在我那时候还会每天放学后练习，现在也还是一样吗？哎呀果然还是没变吗？所以是因为引退了变得有空闲时间，就在回家路上顺便过来？」

「嗯，是啊。」

每个社团的练习频率都不太一样，大多是每周练习三天，不过弓道社是少数每天都会练习的社团之一。在我引退之前，每次看朋友参加的是有休假时间的社团，在回家前可以先去原宿或涩谷逛逛，我总是很羡慕。

然而一旦真的有时间了，我又提不起那个劲。难得今天只有半天课，明明很悠哉才是……我刻意在转车的时候搭上和回家不同路线的车，试着来到银座随意闲逛。之后就到处乱走，凭着忽然浮现的回忆来到了「托腮」。

「那些笔记本有几本啊？」

「十本。大约一个月用完一本左右。」

「喔……毕竟每天都练习，手写也很辛苦吧？只有七海你一个人写吗？」

「不，我和主将轮流。」

良子姐听得兴趣盎然，虽然有些紧迫逼人，但并不会让人觉得讨厌，就好像是年龄比较大的亲戚姐姐在听我说话那种感觉。

「我是副将，以前好像习惯上就是男生主将、女生副将，几年前开始就变成依照实力来决定。跟我一起的主将是男生，不过这是凑巧而已。上一届的主将和副将都是女生，再之前是主将女生、副将男生。」

「喔喔所以是不分性别？真的是时代变了呢。」

话说到这里，又有新的客人上门。

「欢迎光临！那你慢慢坐喔。」

良子姐说着便起身顺便带走了托盘，留在桌上的杯子冒着热腾腾的蒸气，飘出咖啡、牛奶以及砂糖混合在一起的柔和甘甜香味。

我呼呼吹了一下，试着喝一口，比我想像中的还要甜，但也能够强烈感受到咖啡和牛奶的味道。就在那个瞬间，不知为何我突然想起某个味道。是在社团活动后，我和拓海在校门前的面包店长椅上一起喝的罐装咖啡。我们会猜拳让输了的人请客，而我就常喝到免费的罐装咖啡。

一回神发现我的眼泪掉了下来，沿着脸颊滴到笔记本封面上。连忙拿出手帕擦掉笔记本上的眼泪，按着自己的眼皮。但这么做大概不是很好，因为这样就压不下呜咽声了。

不知道几分钟之后，良子姐拿着冰水壶来到桌边。

「冷静点了吗？」

「……对不起，给你添麻烦了。」

良子姐轻轻摇着头，再次坐进我对面的座位。

「没关系啦，在这么闲的时间来的客人通常都是老客人，大家都是很温柔的老爷爷老奶奶，不会在意的。不过你怎么啦？」

我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只能沉默着。

「啊……总觉得这场景似曾相识呢。虽然那是好久以前了，我记得七海你妈也曾经在放学路上来我们店里在这里哭。你们家一族该不会都有穿着水手服来这边哭的基因吧？」

良子姐那种傻眼的语气实在太有趣，我忍不住爆笑出来。

「好啦，到底是怎么了？反正肯定是跟这笔记本有关系吧？我自己不好说，不过对于别人的恋爱可是很敏锐的喔。好啦，快点说。」

我轻轻点了头。

「主将叫森川拓海。」

「拓海啊，哪个字？」

「提手旁加一个石的拓，大海的海。」

「哎呀，拓海跟七海，你们的名字还真是挺登对的啊。」

我用力摇着头。

「才没有！……拓海很受欢迎，相比之下我很平凡。」

「真让人在意，你有照片吗？」

我从书包里拿出手机，给良子姐看了几张夏季合宿训练时拍的照片。

「哇——帅哥耶。这样受欢迎也很正常啦，而且穿着和服的样子相当正气凛然，不是那种吊儿郎当的孩子，让人挺放心的。不过我的功力还没有高到看照片就了解性格，也不好多说什么，『但至少外表及格啦！』这种感觉。」

其实还有一张比赛时拍的超帅照片，但实在有点害羞，所以就别拿出来了。

「那么就是这位拓海同学跟七海一起写练习纪录笔记本啰。哎呀真是相当有昭和复古风味呢。」

「……是啊。很久以前的学长姐也是这样写笔记的，有几本还留在练习场里面。不过几年前已经有专用软体或者APP之类的，我们入社的时候也是用那些东西来写练习纪录。」

「哎呀，毕竟是这个时代嘛。现在可是连小学生都能拿到学校分发的平板或者电脑呢。」

良子姐一直在适当的时候表示认同或给予各种回应，这让人觉得很放松，忍不住就继续说下去。

「当然，有些需要留存数据的我也会使用APP，像是结果纪录和比赛成绩之类的。还可以用手机拍下射形的影片，来确认自己的动作有没有不良习惯什么的……啊对不起，射形是指弓道当中射箭时的动作。」

良子姐只短短回了「喔～」就用眼神催我说下去。

「去年六月的时候三年级毕业了，七月开始就由我们两个接手经营社团。一开始有试着模仿上一届前辈的做法，但还是有很多人的技术无法提升，我和拓海都很烦恼。」

「但我记得弓道部的顾问老师应该是……」

「以前是由曾经参加全国大赛的顾问老师带领社团，不过那位老师在我们入学的几年前就退休了……这几年都是请一位数学老师担任名义上的顾问，但是他并没有负责指导我们，都是由我们社员自己负责的。」

「这样啊，那很辛苦呢。主将和副将的责任也很重耶。」

没错，真的非常辛苦，刚接下社团的第一个月因为实在太拼了，根本什么都不记得。到了八月好不容易情况稳定一些，但是在练习赛中的成绩一直都差到不行。有一天练习后，我被拓海叫住。

「你家有门禁吗？」

八月的白天比较长所以还没傍晚，我们让其他社员先离开以后，一起坐在校门前那间面包店门外的长椅上。

拓海自己跑去贩卖机买了罐装咖啡给我。

「今天我请客，下次开始就猜拳，输的人请。」

他这样单方面宣告完以后，就咕嘟咕嘟爽快地喝下咖啡。我也打开来喝了一口，还记得那实在是甜到令我浑身颤抖。

「那个，我先前打扫练习场仓库的时候，找到三十几年前的学长姐写的练习纪录笔记本。这是其中一本。」

拓海将那笔记本递给我，蓝色封面上用麦克笔写着学校名称和「弓道社练习纪录笔记本」，下面是主将和副将的名字。

那是B5大小蓝色封面的KOKUYO校园笔记本，但是品牌商标的摆放位置和我熟知的不同，看来真的是很久以前的东西。

「这边，你看看，他们掌握了每个社员的不良习惯，然后写下要如何改正的练习方法。很厉害吧？我读过以后稍微反省了一下，我自己有没有这么认真看着每一个社员呢。」

拓海就坐在我的旁边，翻开一页说「还有这个！不管状态好还是坏，都拍下手心的照片贴上去。我想他们大概是打算有不良习惯的话就要早点给建议，真的很厉害」，又说「地方预赛的一星期前就禁止在正式练习前做近距离练习，要营造正式上场的感觉给他们，这种点子我觉得到了我们这一代也应该要采用才对。应该说这么好的方法，怎么没有流传下来啊」之类的……总之那天时间过得好快，一小时一下子就过去了。

毕竟我还是会在意家里的门禁，所以就这么告诉拓海。

「那么，森川同学是想跟学长姐采用相同的做法啰？」

「嗯，对。总之我就买了笔记本！」

拓海从书包里拿出崭新的校园笔记本，而且一样是蓝色封面款。上面已经写好了学校名称和「弓道社练习纪录笔记本①」。

「因为我是提议人，所以我先写名字啰。」

拓海在封面写上「主将森川拓海」，又把打开的麦克笔递给我。

「好啦，泽村你也写吧。」

我接过麦克笔的同时询问拓海。

「毕竟是森川同学要写的，应该不需要我的名字吧？」

「说什么傻话？你是我的副将啊，当然是要一起写吧，不然怎么办。」

我输给了直直盯着我瞧的拓海，写下了小小的「副将泽村七海」。

「搞什么，怎么不写大一点啦……哎呀算了，反正一个月就会用完了吧。下次要写大一点喔。」

拓海万分珍惜地将笔记本收进书包里，起身的同时说着：「好啦，回家吧。」

这就是开端。

「喔？拓海同学倒是挺积极的嘛。我说七海啊，确认这件事情有点那个啦，不过你没有跟拓海说你喜欢他吧？」

才要开始说练习纪录笔记本的事情，良子姐就忽然问我这个问题。

「呃……」

所谓哑口无言原来是这么回事。

「哎呀，就连这种事情都跟瑠美很像呢。」

我只能默默点点头，良子姐夸张地大口叹气后，深深垂下了头。

「母女两代都找我谈恋爱烦恼，我是很荣幸啦，不过是不是也该稍微进化一下啊？还是说DNA真的是那么强悍的东西？啊，我刚才是不是也说了一样的话？我听人家说一直重复一样的事情，就是上了年纪的征兆呢……哎呀——真是讨厌。」

良子姐说着嘻嘻笑了起来，我也忍不住跟着笑了出来。

「你为什么不告白？我是不太清楚现在高中生的恋爱状况啦，所以不是很肯定。不过你应该有很多机会吧？」

我轻轻摇了摇头。

虽然喜欢他三年了，却没有告白的机会。不，应该说就算有机会，我也没有说出口的勇气。

国三上学期，我和母亲一起去参加爸妈母校举办的学校说明会。就是那时候认识了拓海。

久没来到母校，妈似乎也非常兴奋，一等礼堂的说明会结束，就跟我说：「你可以自己去参观社团吧？结束以后就发个LINE给我。」然后就自己去教职员办公室拜访恩师了。

无可奈何的我只能拿着说明会上发的导览，绕学校一圈去看看体育馆和音乐教室之类的地方，接着就随兴走向设置在校园一角的弓道练习场。练习场的大门口有一年级学生相当热情地招呼着「欢迎进来参观喔」，我就跟着他们的声音走进了练习场。入口有签到簿用来登记学校名称和姓名，我快速写下以后，就被学长带到射箭场后方等待区坐下。

在敞开的大门远方另一头，标靶看起来好小，射箭处则有五位学长姐拉着弓。正好一个人拉满了弓，箭也随着清脆的响声射出。加入社团之后才从学长姐的教学中得知，在放箭的那一刹那，弓所发出的声音叫做「弦音」。毕竟这个词汇还是很受欢迎的动画名称，当下那声音和练习场中凛然的气氛实在相当吸引我。

「呼。」

隔壁传来一声吐气，转过头去是一个认真盯着射箭场的男孩，看来他刚刚是屏住呼吸在看的。他的侧脸看来是相当健康的肤色，头发也剪得短短的，与其说是弓道社的人，看起来更像是打棒球或踢足球的男孩。说起来很不好意思，我对他根本就是一见钟情……

本来想着看个五分钟到十分钟左右就赶快离开，但因为旁边的他一直没有动静，结果我也动弹不得。应该说我根本不想离开。幸运的是，不知道是否由于练习场本身位于校园的外侧，完全没有其他人来参观，一直就只有我跟他仿佛包场。

「……我决定了。进了这所学校我要加入弓道社，你呢？」

他在我旁边坐了大概三十分钟左右吧，忽然开口向我搭话。

「咦……呃，我不知道耶。毕竟也还不知道能不能考上。」

现在想想，他搞不好也没指望我回答。

「不是能不能，而是就要这么做啊，考上这间学校。我要进入这所学校，加入弓道社。」

虽然这种话听起来是那种自信过头又早熟的家伙会说的，但不知道为何感觉很帅气。

「那我差不多该走了，四月见啰。」

他就这样随口说完，也不等我回话就倏地起身，默默向学长姐们行礼后离开了练习场。

被独自留下的我失去起身时机，又坐了十五分钟左右。一直到有一对亲子一起进来参观，我才好不容易起身。

看了看大门口的签到本，在我那乱撇的名字上面写着「森川拓海」。他的字迹稳重成熟、相当漂亮，完全看不出来是同年龄的男孩子写的字。

我的心就这样被拓海一箭射穿。

说实话我自己也很惊讶，因为有了要跟拓海考上同一所高中、加入弓道社这个目的，我开始努力准备考试，而且考上了。

现在想想拓海那时候随口说着要考上这所高中，根本没有什么保证，但我却对他的话深信不疑，而且拓海也照他所说的，进入了这所高中。

开学典礼之后，不知为何我觉得拓海在等我，所以就去了趟弓道练习场看看，结果拓海真的就在练习场窗边看着学长姐们练习。那年的春天来得比较晚，往年早该掉光的樱花还稀稀疏疏到处开着。

在飞舞的樱花花瓣中看见拓海的背影时，我心中那种高昂的情绪，实在是不知道该怎么形容。

我悄悄走过去，拓海却忽然回过头来。

「你好。」

听见我喊他，拓海默默点了点头，然后盯着我的脸瞧。

「几个月没见啊？应该就是学校说明会那天吧？」

「……你记得啊？」

拓海轻轻点了头。

「嗯，因为那天我在这里只有见到你。你是叫七海没错吧？七个海洋的七海，我回去的时候看了一下签到簿，上面是这样写的。我叫拓海，觉得你的名字跟我的真像呢。」

「……喔，是喔。」

虽然我回答得相当无所谓，其实心里高兴得要死，没想到拓海记得我的名字。

「嗯，那你打算怎么办？我会照那时说的加入这个社团，不过我不想给人家不好的印象，所以会等到招募社员的那天。你呢？」

「我还在想呢。」

笨蛋！为什么不能老实说出「因为你说要加入这所学校的弓道社，所以我也来考这间学校想加入社团」啊？

「这样啊，毕竟有很多社团呢，正常来说也是要想一下啦。」

「……是啊。」

我就这样错失了第一次机会。后来一直到两人成为主副将关系前也有好几次机会，但我都白白浪费掉了。

「唉拓海，班上女孩子又在跟我问你的LINE啦。」

夏季合宿练习的一星期前，只有二年级生聚集在一起开会。结束之后，大家都在收东西，有个男社员忽然叫住拓海。

「……喔，然后呢？」

拓海回答的声音相当平板。

「没问题啦，我没说。倒是跟她们说你的LINE超没意思超无聊的，顺便宣传一下我回讯息很快又有趣。」

「嗯，那就好。」

「哎呀还是老样子，你连对方是谁都没兴趣喔？」

拓海轻轻点了头。

「我不在意，应该说在意也没用，我早就决定了，在我当弓道社主将的期间不会跟任何人交往。就算明年可以去地方大赛，也只剩下一年多一点时间。我想尽量把时间都用在社团活动上，所以就算有交往对象也完全没办法约会，当然也不可能讲电话或LINE，这样对于对方来说很没礼貌吧。」

听见他说这种话，我的心情实在很复杂。虽然这样就不用担心拓海被谁抢走，但就表示我自己可能也没有机会跟他交往。我后来相当后悔，觉得还是该在一年级的时候就向他表白自己的心情。

然而那种后悔的背后，也有着「我根本配不上拓海，我想拓海肯定也只是把我当成弓道社的伙伴。要是不小心告白，之后可能会变得很尴尬，所以没说也好……」这种拼死帮自己辩解的心情。我的心就这样疯狂地摇摆不定。

「嗯——拓海同学是相当硬派的男性呢。虽然这可能是我个人想法啦，不过现在的高中生通常都会更加随兴呢，还真令人意外。」

「也是要看人啦，弓道社也是有人交男女朋友的。」

不经意看到一边的店长皱着脸叹气，摇了摇头。

「七海啊，真是抱歉。良子，你是不是忘了要外送东西去阿砚那里啊？那家伙可是真的会饿死喔。」

店长说着便将保温瓶和篮子递给良子姐。

「哎呀，糟糕，我还真的忘了……完蛋了！」

良子姐慌张起身后又拉着我的手。

「哎呀，我们一起去吧。是离这边满近的文具店『四宝堂』，我得送东西过去才行。要是我一个人去一定会被疯狂碎念说怎么可以迟到之类的。拜托啦！一起去。」

「阿砚才不会那样咧。」

店长一脸受不了的样子叹着气说：「喔对了，阿砚也是七海学校的校友。跟你爸妈还有良子都是同学，我想阿砚应该也会吓一跳，你就去露个脸吧。今天的费用就免啦。」

「免了？」

我忍不住回问，良子姐则说：「就不用你付钱啦。」

「好啦，走吧。」

良子姐把保温瓶和篮子放在吧台上，从架上拿出一件深蓝色开襟外套披上，我也连忙将笔记本和手机收进书包里，随着良子姐走出「托腮」。

「路上小心啰，帮我跟阿砚打个招呼～」

店长的声音从背后传来，我在柳枝飘扬的巷子里加快脚步。

走了大约五分钟，看见一个插画中会出现的那种圆筒形邮筒，前面就是我们要去的文具店。

「阿砚，对不起——！」

良子姐打开四宝堂的玻璃门，双手合十诚挚道歉。那被称为「阿砚」的店主就站在店门入口。

「……绝不原谅！惩罚就是老子吃完以前罚你看店！」

店主那种刻意演戏的夸张语调一听就知道是在闹良子姐，马上就能理解他们两人感情有多好。

「啊！欢、欢迎光临……！」

一看见被良子姐挡在身后的我的影子，店主便慌张放下抱胸的手臂要向我打招呼，结果话讲到一半就卡住。他接着喊出：「咦——！瑠、瑠美？」

「是不是？超像的。不过这孩子是七海，就是瑠美跟泽村同学家的小姐。」

「初次见面，我是泽村七海。打扰了。」

在我打过招呼以后，他就深深低下头说着：「呃——啊——抱、抱歉。我好久没这么慌张了，实在是相当抱歉。我是四宝堂文具店的宝田砚，还请您多多指教。」

看见他这样子，良子姐和我都笑了。

「啧，搞什么啊。如果是这样的话，过来之前用LINE跟我说一下啊……哎呀，不过原来是瑠美家的小姐呀。对了，叫我阿砚就可以了。」他说着。

「嗯不过说起来的确呢，瑠美和泽村结婚了啊。」

「对啊，高中毕业之后泽村同学就自己独居，她也搬过去一起住，没多久就生下七海了。跟高中第一个交往的对象结婚，十几岁就生了孩子，是满少见的。哎呀不过也表示他们是真的很爱彼此啦……某方面来说也是满令人羡慕的。」

「某方面是指哪方面啊？」

「……那不重要吧。」

良子姐一边聊着，同时将桌巾摊开在结帐柜台旁边的小桌子上，摆好不锈钢椭圆形的盘子和洁白的咖啡杯。盘子上装着用烤过的面包做成的三明治和薯条。

接着她又在竹制小盘上放了湿手巾，摆好砂糖壶和牛奶杯，最后从保温瓶中倒出咖啡。

「久等了，好啦，请用。」

「在客人面前真是不好意思，抱歉。」

和我说了一声后，阿砚就拉过折叠椅，用湿手巾擦了擦手，才说完「我开动了」就咬下三明治。

「哎呀呀——吃那么急会弄脏衬衫啦。」

「毕竟我可是预约一点半的外送，结果晚了一个多小时呢，很饿耶。嗯，虽然我刚才也是忙到头昏眼花，就算准时送来我也没办法吃就是了。」

阿砚吐吐舌头。

「啊，不过你……是叫七海？跟瑠美长一样的泽村家小姐，怎么会跟良子一起外送过来呢？不会给我添麻烦的，我很欢迎你。毕竟女高中生可是最常使用文具的人呢。」

良子姐一脸傻眼地回答。

「热心销售是很好啦，但你连高中生的生意都要做也太夸张了吧？」

「七海啊，大人的世界是很严苛的……哎呀，开玩笑的。对了，泽村和瑠美好吗？」

我简单说明父亲三年前就被分派到大阪工作，母亲则在医院从事医疗相关的工作等等。

「那个，我可以稍微看看店里吗？」

「当然！请随意，还请慢慢参观。」

阿砚的语气突然变得相当客气，看来是瞬间转回了工作模式。

「不需要刻意买自己没有特别想要的东西喔！」良子姐笑着说。

「不必多嘴啦。」阿砚冒出了回应。真的感情好好，真羡慕……

就在地方预赛前，我为了男子团体战的排序而第一次和拓海严重意见不合。那是十一月的事情。

十月的比赛上，拓海虽然在个人赛中晋升到第五名，但终究没能拿到前三。而在三人组的团体赛中男女组我们各报了四组，但全部都在预赛就退败，没能拿到好成绩。

「我想让第一箭就能射中的人排在前面。第一箭就中的机率最高的是我，所以我应该排大前。」

拓海仿佛是在告知已经决定好的事情。我们就坐在那张长椅上，那天我猜拳猜输了，正要将贩卖机里刚换成热饮的罐装咖啡往嘴里送。

这次的团体赛是五人制，每间学校男女组能派出的人数有一定限制，包含候补人员在内，能参加比赛的人只有报名参赛时登记的七位选手。而这七位登记选手的人选基本上是由二年级所有人一起决定的，大家认为之后的顺序就交给主将和副将来决定，社团会议就结束了。

「但这样落要谁来？」

五人赛中由上场顺序起称为大前、贰的、中、落前、落，大多数队伍都是由主将负责最后一个，在后方统领部队。但拓海身为主将，却说要把自己排在大前。顺带一提，女生由我负责落倒是很快就确定了。

「我要交给木原。」

木原同学是一年级当中唯一被选入团体战成员的男生。

「他第一次参加五人团体预赛，没办法负责落啦。」

我反驳着。实际上只能登记七个人，所以男生是二年级八个人、一年级九个人，合计十七个人的竞争。根据先前的练习纪录中最近两星期「正式练习」的成绩和预赛结果，已经说好让二年级出场。但刚才谈论这件事情的时候，拓海也一直推荐木原学弟，硬是把他放进登记选手当中。结果二年级就有两个人没办法登记到名单上了。

「或许会有点勉强，但把他排上不上不下的贰的或落前就没有意义啦，我打算将下一任主将的位置交给木原，所以希望他今年就体验一下这样的工作。」

「……但他已经是一年级中唯一登记的选手了，这样可能其他人会说闲话啊。」

「木原不是因为这点事情就会压力过大的人，如果撑不下去，那他也就如此了。」

拓海冷冷地说着。

「总觉得这样不像你耶……我觉得这样的排序没有人会接受。」

回神过来我才发现自己已经把话说出口，那声音听起来相当刺耳，连我自己都有些惊讶。我慌张看了看旁边的拓海，他抬头看着逐渐阴暗的天空，没有开口。

我默默凝视着拓海的侧脸，从侧面看上去，他立体的轮廓和长长的睫毛更加显眼。过了好一会儿，他才轻轻叹了口气。

「我实在是很想赢啊……我也知道自己很勉强社团的大家，大幅变更练习内容、说什么愿意来的人来就好，结果还是让大部分社员都陪我一起晨练。但我还是想赢啊，我希望和大家一起高兴庆祝，所以就算有点强硬，我还是想采用能赢的方法。」

我也很清楚拓海相当拼命，但实际上的确有几个相当不乐意的社员，而安抚他们就是我的工作。

「可是、可是啊，社团不一定是所有人都跟你想的一样。当然我想大家也是想赢的，只是大概也有人只是纯粹觉得弓道有趣、想跟大家和乐融融一起拉弓吧。所以也要考量一下那些人的心情喔。」

拓海盯着我的脸瞧，但他没说什么，只是摇摇头。

「抱歉，我先回去了。明天再谈吧。」

他就这样抛下了我。我看着拓海远去的背影，小小口啜饮着早已有些凉掉的罐装咖啡。一等到拓海转过弯去，不知为何眼泪就掉了下来。把咖啡罐放在脚边，我拿出手帕压着眼睛，啜泣了起来。我也跟你有一样的想法！我后悔着自己没这么说。

但说出这种话等于是放弃了我身为副将的责任。明明从拓海说着「你是我的副将」、给我练习纪录笔记本的那时起，我就一直压抑着自己的心情……

忽然有谁拍了拍我的头，我连忙抬起头来，眼前居然是拓海。

「……你没事吧？」

怎么可能没事！明明心中这么想，我却还是点了头。

「隐形眼镜跑掉了……不过我调好了，没事。你不是回去了吗？」

「嗯？喔，因为想想要你陪我到这么晚，我又自己先回去好像不太好。好啦回家吧，明天还要晨练呢。」

拓海拿起我的书包踏出一步，我连忙追上，从他手中拿回书包。

「今天是你负责的吧？笔记本。那你可以把觉得比较好的男子组顺序写在上面，我会看一看然后多想想的……」

拓海朝着前方说道。

「我知道你私下帮我协调了很多事情，这个四分五裂的社团也是因为有你，才能整合在一起的，我明明知道……真是抱歉，我这么任性。」

我觉得又快哭了，连忙用手帕压着眼睛。

「怎么，隐形眼镜又跑掉了吗？」

「没、没事啦！」

我逞强着，光是挤出这句话就用尽全力。

那天晚上，我把快写完、满满的第四册笔记本从头到尾全部重看一遍。从第一册的开头到第四册结束，依照顺序解读每个选手的状态，逐渐能理解拓海想告诉我的是什么。

再仔细看看拓海负责写纪录的日子和我写下来的纪录，可以清楚知道我们观察的部分不同。拓海会观察射形的细节。

和弓的射法会依照流派而有些许差异，不过基本上称为「射法八节」：站定位置的「足踏」、取箭调整姿势的「胴造」、将右手手指放在弓弦上的「弓构」、将弓高举到头上的「打起」、左右平均拉弓的「引分」、将弓拉满对准目标的「会」、挺胸放开箭矢的「离」、维持离的姿势盯住箭矢飞去方向的「残心」。

拓海会观察每个社员这八个动作依序有什么样的习惯，而且还区分为自由练习、正式练习、练习赛等不同情况。有自由练习当中射中率比较高的社员，在记分的正式练习中成绩反而下降；也有社员在学校的练习场相当稳定，去了其他地方就变得不怎么样等，可以清楚知道每个人的倾向。

而我写的部分除了练习中以外，也包含休息时间的纪录，主要是以社员们说了些什么事情、大家心情高低起伏、对话中我在意之处等。当然如果我不想留在笔记本上的事情，就会写在比较大张的便利贴上，然后附上一句「看完可以丢掉！」之类的才交给他，所以重点就只能靠记忆了。

结果好不容易写下我的想法以后，都已经快天亮了。

睡眠不足的我前往晨练，把笔记本交给拓海。他只看了一眼，小小声地说了句：「大前是我，木原放贰的吗……」接着又说：「告诉我理由。」

「如果你的目的是培育木原同学，那么我觉得他能够在最近的地方看着你的动作会比较好。然后你说要把大前交给第一箭比较不会失误的人，我想想觉得也挺赞同的。如果你站在落，那么木原不管是在哪个顺序上场，都没办法看见你吧？」

拓海轻轻点了头，笑着说：「了解，那就采用你的方案。」

四宝堂的店里意外地宽敞，也有很多跟人一样高的商品架，简直像是个迷宫。我一边听着良子姐和阿砚在柜台前开心聊天的声音，一边绕着店内看。

有一区陈列着信件组、明信片、贺卡、笔记本和便条本等商品。

有许多我没看过的校园笔记本和便条本，也有很多KOKUYO 的校园系列商品。除了练习纪录笔记本使用的B5尺寸B式横格以外，光是横格就有A、B、C、U、UL五种，另外还有方眼、直格、空白跟点线等等。

「居然有这么多种喔……」

我忍不住喃喃自语起来。

拓海一直坚持使用B5大小B式格线的校园系列笔记本，怎样都不肯使用其他种笔记本。有一次我和他一起去了学校附近的文具店，但他毫不迟疑，还是选了先前用的那种笔记本，很快就结完帐走出店外。

「唉，要不要试试看别种啊？有那么多种，也有比较可爱或比较帅气的款式啊，还有线装的耶。」

听我这么说，拓海用力摇着头，一脸凛然地俐落回我。

「我是比较一板一眼的人，如果能够从模仿开始做的事情，我就会想先模仿。做为参考的学长姐，他们一直都是用KOKUYO校园系列的B格线。很遗憾我没办法直接见到他们，询问他们为什么会使用这款笔记本，但我想一定有什么用意。所以我也想贯彻我自己的想法，在能够完美使用这种笔记本之前，都坚持用这款。」

拓海有时候会说出很难理解的话，我也不知道该回他什么，只能默默点头。

虽然说是要模仿学长姐，但是拓海写笔记的方法充满了他自己下的工夫。到底是用了几种笔来写不同内容的笔记啊？我总是觉得相当感叹。

基本内容是黑色原子笔，如果觉得好的地方就用蓝色原子笔圈起来，觉得不好或者该注意的部分，就会用红色在下面画波浪线。觉得重要度更高的，就会用墨笔或麦克笔写大一些，或者用萤光笔来强调。明明只有我在看，他却下了很多工夫。

我也参考了拓海写的页面，就算内容没办法像他那么完善，也试着尽可能添加一些插图或者图片进去。拓海总笑着说：「也太费工夫了吧？」

但他还是会写下一些如「哇！我没发现……你真厉害！」，或者「没错！就是这样」，还有「我觉得好像不是这样。有空我们谈谈」等等的意见进去。明明真的是小事，我却因为他有好好在看而忍不住觉得开心。

我也想着应该要在拓海的页面上写些比较有见识的回应，但因为总是相当赞同他的想法，所以也只能写什么「赞成！」或者「了解」这种普通回答。

笔记本商品区前方陈列着各式各样的笔类，自动铅笔、原子笔、签字笔、萤光麦克笔还有墨笔，依照厂商及系列整理得井井有条，还将颜色及线条粗细等以格子区分的器皿来陈列。到底有多少种啊？壮观到令人忍不住这样想。

常见的笔当中也有紫色、棕色、黄色等各种奇妙的墨色，而且还从超细到超粗都有，光是粗细就有好多种。

墨笔的墨水也有普通墨水和淡墨，除了一般大人使用的那些以外，还有感觉上是用来画图的多色墨水款式。

注：淡墨的颜色比一般墨汁来得浅，接近灰色，在书写白包封面时使用。有着「因为流泪而冲淡了墨汁」的意义。

如果是那些没有参加社团、下课就一路玩耍回家的女高中生，也许这些文具在她们眼中都很稀松平常，根本提不起兴趣。

或许拓海也是到处看过这类大型文具店之后，才选择了KOKUYO的校园笔记本系列。而用来写笔记的笔也一样，或许他不曾把玩使用过各种颜色的笔，所以曾经拼命寻找看起来好用的东西吧。

从摆放着笔和笔记本的商品架中间走过，忽然看见眼前有张巨大海报写着「引退季节！请写些东西给照顾你的学长姐，或是可爱的学弟妹们！」

海报下面除了一般的签名板以外，各种模仿篮球、排球、桌球等球类，或者美式足球的安全帽、网球、桌球的球拍和羽毛球等等很讲究的签名板、签名笔记本，还有感谢卡等都挤在同一区。另外也有看起来大概是给乐队用的商品，如管乐器和五线谱，还有轻音乐社用的吉他、鼓组，可能是戏剧社或舞蹈社用的聚光灯或舞台图样的东西。五花八门的签字笔、麦克笔跟印章也都陈列在此处。

然而没有能让人联想到弓道的商品，武术类的话是有在封面画上剑道防护具的签名本，还有看起来画着柔道或空手道道服的签名板而已。

说起来我们学校的弓道社其实也没有什么很夸张的引退仪式，以往就只是在地方预赛输了以后，三年级学生就不会继续参加练习，转而由二年级为主来经营社团，因此当然也不会有什么献上签名板之类的活动。大概就是在毕业典礼前后，三年级学生会把箭筒或者稻草卷台这类练习工具送给学弟妹而已。

唯一的例外就是主将和副将的交接，预定是在这星期六举行。其实练习场的钥匙，拓海已经交给了预定要接主将位置的木原学弟。但除此之外，还有管理社团费用的银行帐户存折、印章，以及写有定期举办练习赛的其他学校的联络窗口等名册需要交接。

而那就是身为主将的拓海以及身为副将的我最后一起做的工作。

回想起来大概在一年前，从学长姐手上接过各种交接的东西以后，拓海马上向我提出第一个建议。

「唉，你有时间吗？」

目送学长姐离去以后，练习场只剩下我们两个人，拓海向我搭话。

「嗯？」

「那个，我在想啊……就以我们主将和副将为主，杂务那些的尽可能让高年级生来做吧。我并不是想责备学长姐们的做法，但是我不想要把准备和收拾工作都交给学弟妹，只有高年级生自己轻松愉快。」

这突如其来的提议让我有点惊讶。

「我们当初也是这样，一年级的时候光是要做那些自己不熟悉的练习就相当拼命了。结果还连准备和收拾也全部丢给他们的话，很可能会让他们因此讨厌弓道吧？我不希望伙伴有人中途退社，毕竟真的很辛苦吧？」

有点令人意外。

「啊！为什么要笑啦？」

拓海忍不住生气。

「我没有笑啊，只是有点惊讶。毕竟我们自己这一年来也是负责准备和收拾呢，而且森川同学你总是非常拼命，为了避免被学长姐白眼还早早来准备，还会一直留到最后收拾完毕，一直都很完美不是吗？但是你却说今年起想要改变？」

「……抢走低年级生练习的时间，然后学长姐什么都不做，我觉得这样很奇怪，所以没办法坐视不管……我想从我这一届，不对，是我们这一届开始改变。如何？我的提议很奇怪吗？」

我稍微思考了一下，我明白拓海所说的事情相当合理，不过跟我们同年级的人可以接受吗？

「我能明白你的心情……不过我确认一下，同年级的男生们怎么说？」

「咦？」拓海一脸惊讶。

「怎么说……我还没跟其他人商量，不知道耶。」

「不会吧！你没有跟任何人商量，就要决定这么重要的事情？」

「怎么会是没跟人商量，我现在不就在跟你说吗？而且也还没决定，我都说了是提议啊。」

这挺麻烦的。拓海说的让高年级生和低年级生一起准备、一起收拾东西，这件事情相当正确，从我们这一代创造新的传统这件事情也相当有魅力。问题就是要怎么样取得同年级所有人的同意了……

「男生我会一个个跟他们谈过，让他们接受，然后我希望泽村你可以整合女生的意见。可以的话，我想在下星期一练习开始前的会议上发表。你可以今天和明天跟大家谈吗？」

「……嗯，我试试看。」

拓海突然伸出右手，轻轻握住我的右手，又放上左手然后用力握住。

「拜托了，一开始是最重要的。好的传统就维持下去，但我们觉得不合理的地方就要重新来过，让我们打造一个历届最棒的弓道社吧。」

「……嗯。」

虽然只是握手，但拓海这样握着我的手拜托我事情，我怎么可能拒绝得了。

那天晚上我真的非常兴奋，拼命热烈说服每个同年级的女社员。

「总觉得听起来已经不像是森川同学的意见，而是你的想法呢……」

结果大家虽然有些傻眼，但也还是表示赞成。

「哎呀，正好是符合现在七海状况的一区呢。」

往旁边一看才发现良子姐站在我的身旁，手上拿着篮子和保温瓶。

「结束了吗？外送。」

「嗯，他吃得很快啊。我不知道跟他说过几次要他好好品尝，但他就是改不了。」

这时阿砚走了过来。

「要是不好吃的话，才不会吃那么快呢。我可是用身体来表现『超好吃！』的，你应该要觉得高兴啊。」

「真的是很不老实耶。」

阿砚丢下傻眼的良子姐不管，反而向我搭话。

「如果有什么想看看的东西，还请尽管开口。比较畅销的东西我有放样品，但也有很多没拿出来的可以拆开来看。」

阿砚吃完迟来的午餐以后，似乎恢复了精神。

「那个，有没有弓道社风格的东西呢？」

阿砚说着：「好的，请你稍等。嗯——」过了一会儿，从后方拿出了标靶形状的东西。

「本店有这款独家商品，但是销售情况并不是很好……我想你也知道原先弓道的标靶是黑色和白色，不过考量到黑色会不好写字所以就使用了浅葱色。但实际上熟悉弓道的人眼中似乎还是觉得这个配色哪里怪怪的，所以评价不是很好。另外就是圆形的东西不是很好摆放，似乎也是因此不太受欢迎。」

阿砚喃喃说着：｢我本来还想做成一尺二寸那种实际大小来看看呢，看来明年还是得改掉……」接着又说：「对了，另外还可以特别下订，我有认识几位接案插画家，可以拜托他们在签名板上面画插图，或者另外做成贴纸之类的。」

「不、不，不用啦。我没有真的要用……」

我慌张地摇着头。

「啊，对了，要不要写个卡片或信给那个主将说『辛苦了！』之类的啊？不过要写的话，就干脆把你的心意也写上去？」

良子姐忽然在我耳边小声说着，我一定是马上满脸通红了。阿砚有些狐疑地看着我，马上又恢复成原先的表情。

「如果有什么我能帮上忙的地方，还请不要客气，尽管开口。我一定会尽可能协助你的。」

虽然这可能是我多心，不过他这样认真的语气和态度，总觉得和拓海有点像。

进入二年级第三学期没多久，一过了年气温就骤然下降。练习场虽然有屋顶，但毕竟面对标靶方向可是门户全开，自然也是冷到不行。因为在寒风中硬撑着，所以越来越多社员在冬天的时候射形也会有些缩小。话虽如此，我自己也有点怕冷，身体状况不太好。

某天从拓海手上接过笔记本，上面写了一大串关于我射箭时动作的细节指正。当中他大概特别在意，所以用墨笔大大写着「『会』太短了！要赶快留意」。

「唔——」

我一个人在房间里看着笔记本呻吟，突然听见了手机的通知声响，一看竟然是拓海传LINE给我。

『笔记本看了吗？』

拓海非常不擅长输入文字，所以讯息总是非常简短。

『正在看。』

我不服气所以也回得相当短。

『能谈谈吗？』

咦！什么？怎么忽然？还在思考的时候，他没等我回讯息就打了电话过来。

「！呃，喂，什么？」

啊——我怎么就不能用更可爱更撒娇的声音接电话呢？

「嗯，抱歉，这么晚了。因为我听人家说如果养成习惯以后就很难修正，所以实在很在意。」

「啊，嗯。这个嘛，我自己也知道……就跟你说的一样，最近好像越来越严重了，我也在想这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

「你自己也知道啊，那这样得尽可能留意去改正才行。你打算怎么做？」

忽然问我「要怎么做？」我也不知道要怎么修正，所以不知道该怎么回答。我沉默着，他便突然又来了句：「有在听吗？」

「嗯嗯，有、有，有在听啊。嗯——该怎么办呢？」

「嗯，我在回家路上搭车的时候想了一下，是不是应该回归基本拉空弓呢？」

咦？我忍不住想着，你在回家搭车路上一直一直都在想我的事情吗？

「拉空弓啊……这样很像一年级生呢。」

拉空弓指的是不拿箭，而只做拉弓的动作。

「所以不要在学校练习，而是在家睡觉前固定练习几次这样。不过这样就得每天把弓带回家了。」

弓长七尺三寸，也就是两百二十一公分，上下电车如果不多小心，就会给周遭的人带来困扰。比赛的时候会有很多社员一起持弓移动，所以副将的工作之一就是在他们行走的时候一边留心周遭状况。

「……在家拉空弓啊，感觉有点麻烦，但应该会有效果吧。」

这回答简直就像是在讲别人的事情那样无关紧要，冷漠的我也太令人傻眼了吧。

「嗯，应该会很辛苦吧。所以我也会陪你，一起练习吧。」

「咦？什么意思。」

我很清楚自己的声音拉高了八度。

「因为觉得叫你一个人做这么麻烦的事情，好像不是很好嘛，而且我觉得这也是个调整自己射形的好机会。看要不要这样？大概一个月左右，我们每天拿弓回家，你方便的时候就用LINE跟我说一下，我就去准备一下一起拉空弓练习。这个嘛……三十次你觉得如何？八节一项项确认然后拉弓，会要拉满十秒。最重要的是每次都好好做，那我想大概拉三十次应该是够的。」

「……你都这么说了，嗯，应该就试试看吧。」

于是我们开始了只有我们两人的特训。

『差不多可以开始了。』

看见我传的讯息，他总是只短短回应『了解』。依照拓海的建议，我仔仔细细地拉三十次，这样大概要花费三十到四十分钟。之后我就会传讯息说『结束了』，他也会回我『做得好！』还有贴图。光是这么简短的往来就让我开心到不行。

顺带一提，人将和弓举起来大概有三公尺半的高度，我家除了挑高的玄关口以外，没有任何地方可以拉弓。我后来才知道，拓海家里是完全没办法，所以他要到外面庭院去练习。大冬天的半夜肯定相当寒冷。

到二月春季大会之前，我那不良习惯已经修正了。有一天晚上，在我报告拉空弓练习结束之后，他在一如往常的『做得好！』贴图后面又传了……

『我想你的坏习惯已经修正了，所以特训就到今天为止』这样的讯息。

然后是『辛苦啦！』贴图。

我们两人的特训就这样骤然结束了。

我想着得回讯息才行，重看了好几次每天相同的讯息往来，回过神才发现手机的画面已经湿答答。

我好不容易才传出一个比较搞笑但写着「谢啰～」的贴图传出去。

「哎呀，没事吧？」

听见良子姐的声音我这才发现自己又在掉泪，今天到底是怎么了呢。

「良子，今天二楼空着，要不要请她去那边休息一下？」

良子姐简短回答「嗯」之后，就温柔地推着我走向通往二楼的阶梯。

二楼有很大的窗户，被包裹在柔和的阳光中。右边远处有个铺了榻榻米而稍微高起的场所，正中间宽敞的区域有工作台之类的东西排成了口字型。左墙墙壁是整面高到天花板的抽屉和柜子，整体上来说很像是学校的美术教室。

我这才忽然看见左边远处有个古老的大书桌。良子姐大概发现了我的视线，便对我说：「很棒的书桌吧？」

她推着我走到书桌旁边，拉出了桌前摆放的椅子。

「坐吧。」

椅子是稳重的皮革椅面，看起来跟桌子使用了同款木头。我将手放在书桌上，用手掌抚摸看看，那有些粗糙的质感真是舒适。要是就这样趴下去大哭一场可能还比较痛快，但在良子姐面前实在无法这么做。

「那真是不好意思，我先回店里一趟，放好东西后，如果店里客人不多的话，我会马上回来的。真的一下就好，你在这里等我喔。」

良子姐说着便啪哒啪哒地下了楼，她大概是在无意识中说了「我马上回来」而不是「过来」，我想对于良子姐来说这里也很像是她家吧。

我从书包里拿出练习纪录笔记本，从第一册到第十册，书背上都贴着拓海郑重写着「弓道练习纪录笔记本」的奶油色标签。他的字真的非常整齐，从第一册到第十册一字排开，就会看到几乎是同一个位置上那影印般的相同文字。

每本笔记本上方都有露出来的便利贴，写着哪一页有重要的事情，或者拓海觉得必须要再次确认的东西。便条上面还有重新看过的日期等，挤满了蝇头小字。每一页都使用了各式各样的颜色、粗细及大小写下特别要注意的事情，填满了每次练习的回忆。如同拓海在同学们面前宣告的，他身为主将的一年，将一切都奉献给了弓道社。这十本笔记本就像是证人。

我翻开第十本笔记本，拓海最后写下讯息的那一页。日期是星期天，也是我们确定引退的日子。

笔记本上写着男子组和女子组个别的比赛结果，接着写下给每个选手的详细建议。高中大赛的东京都预赛是五人团体战，射手每个人射四箭，五个人合计总共二十箭，前八名的队伍可以晋级到准决赛。如果败退，三年级学生就确定会引退。非常遗憾的是，我们的男子组和女子组要升上准决赛都还差一箭。顺带一提，团体赛预选也是个人赛预选，四射都有射中标靶的拓海当然有通过预赛。但或许是团体赛预选失败给他的打击太大，决胜四射中只有两箭射中，没能够得到名次。

但他完全没有写下关于结果好坏的事情，只在笔记本上写着每个选手在比赛前做了什么样的练习，因此得到什么样的成果。拓海身为主将应该是最为悔恨的，但他却能如此冷静，让我觉得相当不可思议。

关于我出场的部分，他也写着「虽然一直处理社团杂务，但基本上还是相当老实的射形。不会急着放箭、动作相当稳重，身为副将是相当光明磊落的。」

「……真的好像顾问老师喔。」

我忍不住喃喃念着。

页面最后还写着这样的一段话。

给泽村七海副将

这一年辛苦了。我老是任性妄为，给你添了很多麻烦。对不起。然后谢谢你，我真的觉得感激不尽。

虽然很遗憾在预赛当中从来没能进入前三名拿到奖状，但我认为不管是同学还是学弟妹都没有人退社，这点让我感到相当自豪。

这也都是托了你的福。我想若副将不是你的话，大家应该早就受不了我，肯定会有很多人退社。

但你若不是副将，我想除了社团以外你应该也能去做许多有趣的事情，所以我也觉得相当抱歉。我想你应该有很多其他想做的事情吧？一直都听我使唤，实在抱歉。

毕竟之后还有大学考试，所以没办法太过悠哉，但剩下来的高中生活希望你能好好享受。

最后再跟你说一次，谢谢你！

主将　森川拓海

文末的「谢谢你！」好像是用墨笔，字迹大且强而有力。我不管读几次都会掉泪，有好几处都晕开了。今天又不小心多晕开了几处。

昨天上学的时候，笔记本就在鞋柜里面。其实我应该要在昨天写好然后还给拓海的，但我实在无法下笔。结果还把放在练习场书架上的前面九本都带出来，虽然全部都看过一遍了，但还是不知道该写什么好。

不，这根本就是谎话。其实不管写什么根本都不重要。才不是因为那样，而是因为我一旦回复了以后，这本笔记本的往来也就会到此为止，我讨厌这样。……但是又不知道该如何是好。

一回神才发现阿砚拿着小碟子站在旁边。

「我泡了茶，另外还有豆大福。请用吧。」

他说着便将茶碗和放了大福的小碟子摆在书桌上，我正打算站起来，却被他用手势制止，他看着桌上笔记本又说了下去。

「这样说好像有些失礼，不过看起来很有高中生的感觉呢，校园笔记本。尤其是B5尺寸更让人有这种感觉。」

「……是这样吗？笔记本，长大以后就不会用了吗？」

阿砚歪了歪头思考着。

「为了写笔记还是会使用吧。不过最近都能够轻松使用手机或者平板来做各种事情，所以使用笔记本的人越来越少了。嗯，还是会有一些人坚持用笔记本啦，针对那些人，也有使用特殊西式纸张的高级商品，或者封面、内页，甚至装订方法都能自由选择的订制品之类的也很受欢迎。本店也可以制作独家笔记本，也提供客制。」

「哇，这样啊……」

我都不知道。如果送拓海特别订制的笔记本，或许他会很高兴。

「虽然我这里有开放订制笔记本，讲这种话好像很奇怪，不过KOKUYO 的校园系列商品完成度相当高，从『这样的品质只卖这个价格』这点来看实在令人敬佩。而且原本笔记本就是要尽量写、把它用完的东西，我看了一下这里大概有十本？能这样彻底使用，我觉得是笔记本也会最为开心的使用方式。」

阿砚看着我和拓海的练习纪录笔记本的视线相当温暖而温柔。或许因为他是经营文具店的人所以也是理所当然，但让人感受到他真的非常喜爱文具。

「……不过星期天的比赛输了之后，我们已经引退了。所以这本练习纪录笔记本也已经要功成身退了。」

在我眼前摊开的笔记本有拓海写的「谢谢你！」。都写这么大了，我想站在一边的阿砚应该也能看清楚吧。

「哎呀，这该怎么说呢……毕竟有开始就有结束。但是正因为有结束，所以才能有一个新的开始。这么想，你觉得如何呢？」

阿砚又说：「总之你先用茶跟大福吧，我很快就回来。」然后下楼去。不管是良子姐还是阿砚，怎么都说什么「马上回来」还是「很快就回来」，然后跑下楼梯呢。

我忍不住觉得好笑而笑了出来。阖上第十本笔记本，放在另外九本上面，将手伸向茶碗。香气十足的绿茶真是好喝，大福旁边有放上日式点心叉，但我觉得麻烦直接用手抓起来咬掉一半。口感弹牙的麻糬外皮和甜度降低的红豆馅相当对味，实在是很好吃的豆大福。

刚才我还哭得那么惨烈，吃点好吃东西就让心情放松了，想想我也真是非常小家子气。

听见猛然冲上楼梯的脚步声，我连忙用手帕擦了擦嘴边。

「久等了。请务必使用这本。喔不需要费用，就当成是感谢你来店，我送的东西。」

阿砚递给我的是一本全新的校园笔记本，是跟拓海和我的练习纪录笔记本完全相同的B5尺寸B式横格笔记本。

「咦？那、那个。」

阿砚对于手足无措的我解释着：「哎呀、哎呀，你冷静点。」又说了下去，「我不清楚事情前因后果，所以完全猜错了也说不定，不过我推测你应该是想和那个跟你一起写笔记本的男生，再继续用笔记本对话下去吧？」

「……可是……」

我也搞不太懂，自己为什么都用「可是」来回应。阿砚没有肯定也没有否定，只是点点头接受我的喃喃回应。

「毕竟我只有看到封面和刚才你翻开的那一页的大字，所以不一定猜对。不过看他的字迹相当仔细却又能拉出笔画，他是叫拓海吗？我想他应该是非常耿直又拼命的人吧。这一年内，他应该非常积极地向身为副将的你提议很多事情，然后努力带领大家对吧？但是引退以后你们之间就不需要介意主将和副将的立场了。这样的话，我觉得接下来用七海这个身份，向他提建议也很不错啊。」

阿砚将手上的校园笔记本放在我眼前。

「你可以打开右边抽屉正中间那格，里面放了油性笔、原子笔还有色铅笔等等，有很多书写工具。想用的话就用吧。一般我会拿信件组，或者信纸信封之类比较适合用来表达心情的商品，不过对于现在的你来说，应该没有比校园笔记本更好的东西了吧。」

我凝视着眼前全新笔记本的蓝色封面。

「请让我用买的。我觉得非常感谢，但如果不是我自己买的，我实在不好堂堂正正交给拓海。」

一回神才发现自己是站着说这句话的。

「真的好吗？可是……我觉得晚点良子会骂我强迫推销……」

阿砚的声音忽然变得很虚弱，害我笑了出来。

「没问题！良子姐那边我会好好说明的。」

「那么要离开的时候再付款吧。」

阿砚轻轻点着头，安静地下楼去了。

眼见只剩下我自己，就把新本子放在书桌左上方，重新将第十本拿到手边。缓缓地深呼吸，再次打开拓海写的那一页重读。我从书包里拿出铅笔盒，拿出平常使用的水性原子笔，在旁边那页放下笔尖。

我从练习纪录笔记本的第一册开始回顾，脑中想到什么经营社团的各种事情都随心写下。这个、那个，还有那些事……除了星期天以外，一直一直都在练习。星期天也会有练习赛或地方预赛，这一年内没有任何计划的日子根本不超过十天。我一直和拓海在一起。

觉得开心的事情、悲伤的事情、悔恨的事情……明明有很多事情可以写，如此不中用的我却一次也不曾将自己的心情说出口。

然而拓海却对这样的我说过这样的话。我记得那是在练习赛后输得一败涂地回家的路上。

「今天结果也是有够惨的……为什么我还能继续努力下去呢？我想一定是因为有七海跟我一起努力的关系吧。」

一瞬间我还以为自己听错了。他平常都是随口叫我的姓氏「泽村」，但那时候却叫我「七海」。

因为太过突然，所以我假装没听见，也没有回答。

「因为拓海很努力，所以我才努力的唷。」

要是能老实说出口就好了，这是三年里我最后悔的事情。

一回神才发现我已经写了超过十页，外面太阳都已经西斜，已经快要从傍晚进入真正的夜晚。我深呼吸了一口气。

给森川拓海主将

这一年辛苦了。虽然比赛没能获得好成绩，但我想大家都能够明白，为了让弓道社变得更棒，你这个主将有多么努力。所以就算你比较严厉，或者挑选选手不分年级之类的，大家也还是乖乖遵循。

虽然时间已经无法倒流，但我还是相当怀念和主将一起拉弓的日子。

如果能有更多、更多时间的话，一定会有更好的成果。明年、后年，或许是未来的学弟妹们，一定会有成果的。

所以请你抬头挺胸地说你是我们的主将。

除了你以外，没有人能够担任我们的主将。

如果主将的生活中没了弓道社，还真令人担心你会不会提不起劲而感冒之类的。希望你能赶快找到下一件投入的事情。

我很容易想太多，又怕生，能够进入弓道社如此严厉的社团却努力三年没有放弃，而且还堂堂正正地当了一年的副将，真的是非常神奇。全部、全部都是托了森川同学你的福。谢谢你。

副将　泽村七海

一口气写到这里，我从铅笔盒里拿出小小的黄色便利贴，写上「后面写在另一本！」，然后贴在该页最下方。

接着打开全新校园笔记本的第一页，开始老实写下从三年前的学校说明会上第一次遇到他时，就喜欢他的事情。

很奇妙的是写下喜欢以后，或许是胆子大了，就连「请你跟我交往」都能顺手写下。我想肯定是校园笔记本在帮我加油。

接着我又写了几句。

如果你愿意回应我的心情，还请帮笔记本写上标题后还给我。对了，就跟一开始的练习纪录笔记本一样。

还有写的时候请省略姓氏，写名字拓海就好了。

这三年来我一直都很想叫你「拓海」。本来是主将森川同学和副将泽村，我希望接下来是单纯的拓海与七海。

「对不起——结果还是这么晚！原谅我～」

正阖上新的笔记本，良子姐就跑上了楼梯。一看手机才发现已经六点多了。

「不过呀！瑠美也来了，说看晚餐要不要在我们店里吃了再一起回家。」

「咦？你联络了我妈？」

「哎呀，不好吗？因为我把你留到这么晚啊。而且机会难得，我想说阿砚也可以见个面。」

我连忙将第十一本笔记本收进书包里。

「那个……」

「我懂的啦！」

良子姐笑着说。站在后面的阿砚也重重点着头。

在这意外寒冷的日子里，走在银座小巷中的人脚步相当悠哉。拿着篮子和保温瓶的良子从他们之间和摇摆的柳树下快步通过，走进「四宝堂」，后面跟着两道人影。

「对不起——我又迟到了。」

一进店里，良子便喊着。

「我是不想一直碎碎念啦，不过这里跟『托腮』只有走路五分钟的距离耶。你每次都迟到究竟是怎样啊？根本就是故意的吧。」

四宝堂店主宝田砚以相当傻眼的语气说着。

「阿砚对不起，是我们害的，请不要骂良子姐。」

在良子身后走进四宝堂的七海说着。

「哎呀，七海，欢迎光临。一个月不见了呢。咦！」

话刚说完砚便哽住。

「您、您好……」

穿着制服也给人正气凛然感的少年有些结巴，但还是相当有礼地低下头。

「他是森川拓海同学，请多多指教。」

七海的脸红到不行。

「哎呀，欢、欢迎光临啊。我是四宝堂店主宝田砚，还请务必多多光临小店。」

在我们三人结结巴巴打招呼的时候，良子在一旁放好了外送的三明治。

「来，久等啦。」

听见良子喊砚，七海马上说着。

「阿砚久等了，你先吃吧。我跟拓海会看看店里。」

话才说完就拉着拓海的手说：「你来看，光是校园笔记本就有好多种喔！这边、这边。」然后消失在笔记本商品区当中。

「……真是太好了。」

目送两人背影的良子语气听来相当感动。

「先是瑠美然后是七海，连续母女两代的邱比特，你还真的是很会照顾人呢。」

砚咬着三明治说道。

「哎，是啊……」

「不过你也不能老是只照顾别人吧？」

良子大大叹了口气摇着头，忍不住说出：「是啊……」

位于东京银座一角的文具店「四宝堂」，里头流动着能轻柔包裹两组男女互动的安稳空气。

第一卷 回忆小心轻放 风景明信片

「爸，你没事吧？」

女儿一脸担心地探头看着我的脸。也难怪了，我刚才在厕所看了一下镜子，我的脸色实在很苍白。

「喔，嗯。我没事。」

我起身的同时叹了口大气。

「抱歉，今晚我还是不守灵了，我得冷静点想想。」

我对着躺在棺材里的老婆说了声：「掰啰。明天见。」

「唉，真的可以吗？不需要太勉强的，普通的悼词就可以了。要是老爸太努力结果搞坏了身子，是我们会困扰啊。」

「一次全部弄完不也挺好的吗？」

女儿有些无奈地叹了口气后轻轻摇摇头。

「阿兰跟茉莉会骂我的。总之你不要太过勉强，结果一睡不起喔。毕竟这个葬礼很简单，只有叫了亲戚跟亲近的朋友来。」

「怎么，没有找你妈工作方面认识的人吗？」

「嗯，妈说『我都退休超过十年了，不需要找他们』。而且为了公司要借大会场举办葬礼会变得很复杂，说是不想给我们添太多麻烦。」

「真像你妈会说的话……」

我忍不住又叹了口气。一直到最后的最后，她还是这样体贴周遭……让人觉得她为什么不多为自己做一些呢？

「而且要是葬礼办那么气派，就很难让已经离婚的爸来讲悼词吧？毕竟妈最大的希望，就是请爸来念悼词啊。」

「虽然这听起来很奇怪，不过如果这是给我唯一的遗言的话那也没办法。但你们觉得让我来说，这样好吗？」

「嗯，其实现在大部分会省略悼词的步骤呢，通常都是司仪念几封吊唁电报就结束了。所以我们不想违背妈的希望，让爸以外的人来念悼词。」

「……这样啊。」

一瞬间脑中闪过要是女儿们反对就好了的丧气想法，但看起来还是乖乖认命比较好。

我轻咳一声转向门口，女儿跟着过来再次叮咛。

「今天要好好地早点睡觉喔。明天的告别式是十点开始，爸你要九点左右过来喔。」

「好，我知道了。」

坐进葬仪社帮我叫的计程车，我告知了最接近我家的车站。司机是个年轻男性，一瞬间想着要是是个开车粗暴的家伙就糟了，没想到他的驾驶技术相当平稳。我松了口气，向后往椅子上靠。

我在行进的汽车里从车窗看着天空，一片蔚蓝天空中没有半朵云。「老婆死掉了，但今天却晴朗无云呢……」我轻声喃喃落下这句话。虽然不指望下暴雨，但至少下场秋季绵绵细雨也不错啊。

忽然想起一件事情，我转而向司机说道。

「抱歉，可以改成去银座吗？」

司机说着：「咦，是，我明白了。我开一下导航。」接着就把车子靠向路边，开始操作起导航。我拿出手机找到一个联络人之后，拨了电话过去。

大概花了四十分钟吧，如果是相当习惯东京道路的司机，应该三十分钟左右就会到了，不过今天的我遇到这个开车平稳的司机真是太好了。

「您要怎么付款呢？」

我从钱包里拿出一张一万圆钞票。

「不用找零了。」

年轻司机一脸惊愕，慌张说着：「这样太多了。」

「没关系，你收下。」

丢下一脸畏缩的司机，我下车来到柳树步道上。大概是在门口等我吧，文具店「四宝堂」的店主阿砚马上就走了出来。

「哎呀，阿砚，这么突然真抱歉。」

「不会的，欢迎光临。」

我大概一个月没见到阿砚了吧？上次见面是因为要讨论我每年都会委托的贺年卡，不过那件事情也得要重新考虑一下了。我的习惯是每年十一月中旬左右来拿印好的贺年卡，每张都手写一些问候的话语。不过今年该怎么办呢……虽然已经离婚了几十年，但前妻过世了，我还能悠哉地寄贺年卡吗？

穿过阿砚帮我拉开的玻璃门进入店内。平常我总会在一楼的店铺逛逛，看看那些季节明信片和新的书写工具等等，但今天实在没有那个心情。

阿砚拉上门后转向我，深深低下了头。

「实在是非常遗憾，还请您务必节哀。」

「……谢谢你。哎呀，真是的，拿你没办法，竟然对我说这种话。」

「真、真抱歉。」

阿砚慌张地再次低下了头。

「不、不，我只是狼狈得很不像自己而已，你不需要道歉的。」

说着我便往店后方走。

「方便让我上二楼吗？」

平常这本来就是来往半世纪以上老客人的特权，原本我也是能随意走上二楼的，不过今天忽然就跑过来，总觉得还是得开口问问。

「当然了，今天并没有任何工房开课，二楼就留给您用。」

「哎呀，真是感激不尽。不过会在这里二楼开课的老师都是些美女呢，没能见到她们真是有点遗憾。」

勉强自己打着哈哈，但大概我的语气和平常不一样，阿砚的表情还是很僵硬。我轻轻摇了摇头往楼上走。

一如往常，我站在中间平台区回头看看店铺，下意识地说出：「这里一直没变呢。……太好了。」

「太好了是指什么呢？」

阿砚听见了我喃喃自语。

「咦，呃、没、没什么大不了的啦。该怎么说呢？店里的气氛一如往常吧。发现这点让人觉得有点松口气……平常总是没怎么在意，就只是自己认定这里就是这样、那个人就是那样，但又重新感受到其实并不是那么一回事，不过是自以为是。」

「喔……」

没错，对于现在的我来说，一切不变是最令人感激不尽的。

我在平台摆放的椅子上坐下，看向一旁的咖啡桌。桌上放着单花用的花瓶，插着大红色的玫瑰。看起来像是今天早上才插的，每片花瓣都生气蓬勃。

我用指尖轻轻碰了碰花瓣，略略点头。

「其实我很想在这里喝个茶看着窗外的巷弄，但今天不行呢。毕竟我还得写悼词这种麻烦的东西。」

阿砚默默点了点头。

二楼的百叶窗拉起，阳光越过周遭大楼射入，室内光辉灿烂。右边远方有个略略高起四块半榻榻米的空间，对侧左边角落的窗边，则摆着可以说是镇店之主的老书桌。

我直直走向书桌，在那椅面略硬的椅子上坐下。左方墙边自地板到天花板设置有许多抽屉，跟了过来的阿砚拉开了其中一个，从里面拿出一个文具盒，那是我摆在这间店里的。

「接到您的电话以后我马上确认过墨水的状态，我想应该是没有问题的。便笺用平常的款式就可以了吗？」

阿砚将文具盒摆在桌上一边问着。

「嗯，只要协助代笔的人能读懂就行了吧？」

「是的，对方毕竟也是专家，用什么写都可以。」

「这样啊，那用平常用惯的东西就可以了吧。」

「是的。其实最近会给手写原稿的人反而比较少见呢……需要的话，我可以做成WORD档。当然这样就必须阿正您跟我说内容就是了。」

「……说的也是呢。说老实话我没有自信自己写，如果你能帮忙的话那就太好了。不过店面怎么办？」

「没问题，我刚刚请良子过来了。今天『托腮』好像比较不忙，所以我请她外送餐点过来，顺便帮忙顾店到傍晚。等一下咖啡应该就会送过来了。」

阿砚将文具盒移动到书桌角落，又回到墙边从另一个抽屉中拿出电脑和滑鼠。接下来他拆下一个作业台的卡榫，挪动到我旁边来。然后在作业台的另一边坐下，打开电脑电源，看着我的脸点头。

「那就麻烦你了。」

我端坐着将左手放在桌面上，为了感受那略为粗糙的木纹而用指尖轻抚着桌面。

「……嗯——」

正想着该从哪里说起，我的嘴巴就自动开始说起了我当初是怎么认识老婆的。

我是在新加坡认识老婆的，那时我三十岁，用以前在公司工作存的钱和人脉刚创立一间小小的贸易公司没多久。

老婆在我住的那间饭店里的卖店工作，她会说流利的英语、马来语和华语，我原先以为她是新加坡人。她是个圆脸且笑起来相当可爱的女孩。

那时候出国旅行还不是很常见的活动，去出差的时候寄张明信片给客户，大家都会很高兴。因此我每天都会去那间卖店买明信片，大概是每天都只去买明信片，看起来实在是个怪人吧。

有一次老婆用纸袋把明信片包起来的时候就问我了：「这么多明信片，是要寄给谁啊？」忽然听见她说日语，真是吓了我一大跳。

「你会说日语？」

没回答她的问题，我反而问起她来。老婆像是恶作剧被抓到的孩子一样，有些害羞地笑着点点头。

「因为我妈是日本人啊。」

「……哎呀，是喔。」

「所以你是寄给谁？每天都买个五、六张，是送给很多不同的女孩子吧？真是个坏蛋。」

老婆直盯着我的眼睛问我，那瞬间我就觉得，哎呀糟糕了，我爱上这女孩了。

「说那什么话啊。这个啊是寄给我日本的客户，就当成是顺便跟他们报告说我在新加坡努力！毕竟公司老板好几个月都不在日本，大家也会担心说这间公司没问题吗？所以我就寄明信片给他们，当成有在好好工作的证据。」

「所以你都挑一些新加坡风格的明信片呢。」

「嗯，对啊。而且贴上新加坡的邮票拿去邮局，也会有新加坡的邮戳对吧？毕竟是明信片嘛。没有比这个更棒又便宜的证据了。」

「喔？这样啊……咦，等等？你刚才是说自己是老板？」

老婆发现了什么似的有些惊讶地说着。虽然这问题感觉很没礼貌，但我却不觉得生气。毕竟我才刚年过三十，脸又算是稚气的根本没有气魄，就算在日本也常不被人当公司老板看待，实在是没办法。

「嗯，唉是啊……不过包含我自己在内，整个公司的员工人数也只能勉强组个棒球队的小型贸易公司而已啦。」

我从口袋里拿出一张名片递给她，正面上是直书的日文写着「大桥商事株式会社　董事长兼社长　凑川正太郎」，背面是用英文写的相同资讯。

「哎呀，好气派的名片。我听说日本战败以后非常惨，但现在已经能有年轻老板拿着这么有模有样的名片出来走跳了呢。」

「是啊，我硬是请位在东京银座那个日本第一闹区里的老文具店帮我做的，正如你所说，我很年轻，所以说自己是老板还是有很多人不相信呢，只能在给别人的东西上多点讲究。」

「咦？公司名称叫大桥商事，但你明明姓凑川啊。」

「嗯，我希望公司能够成为连接世界的巨大桥梁，所以才取名叫大桥商事。也有不少人跟你一样会注意到这件事情，对方会想说真是个奇怪的家伙呢，就能记住我。所以我也觉得没有直接用自己的姓氏是正确的。」

「哇——你考量过很多呢。」

这么说着，老婆把我刚才递给她的名片推了回来。

「给我太可惜了，所以还给你，毕竟这连一张都不能浪费吧？我知道凑川先生你的名字就够了。」

「真是令人惭愧……我得赶快将公司做得更大，让你可以不需要任何顾虑就收下我的名片。」

我这么说着，拿回了老婆手上那张名片。她在手边的便条写下自己的名字和电话号码。

「请叫我藤子，日本人都是这么叫我的。」

「藤子啊，那你也叫我阿正吧。这是你家的电话吗？」

老婆微微皱着眉摇头。

「是这间店的电话号码，要是有男人打电话到家里，我爸可要发疯了。有事情的话请拨电话到这里。」

此时正好有其他客人来了，她开始用英语待客。她的发音实在是相当漂亮，和我美国腔强烈的英语比来简直是天差地远。在我走出店门时，老婆跟我眨了眨眼。在那之后我就相当迷恋她。

第二天我也去了店里，再怎么说毕竟我有买明信片这个理由，轻易就能走进去。一开始，她看我进门都是用日语向我说「早安」或「你好」，对其他客人打招呼则用英语，所以我觉得自己是得到了特别待遇而心情相当好。

在名片那件事情大概三天后，我一大早就到老婆的店家去露脸，邀她吃晚餐。

「我很高兴，但我家有门禁……而且我们家规定晚餐要全家人一起吃，甚至如果朋友无论如何都想和我吃饭，就要请对方到家里。真的很不好意思，我没有和男性一起去过餐厅，顶多就是高中的时候有在咖啡厅吃过午餐吧。」

那时候我想着，还真是家里非常严格的闺女呢。

「那还是这样？中午休息时间我们一起吃个午餐吧。」

「我的午休时间还满不一定的耶，可以吗？」

「没问题，毕竟我自己就是老板嘛。」

虽然这也是我有点虚张声势，不过毕竟是一个人来出差，只要稍微调整一下商谈的时间就好，倒也不困难。

之后我都会配合她的休息时间一起吃午餐。我慢慢知道一些老婆的事情，也多少告诉她一些我的事情，不过午休时间就只有六十分钟，能够好好谈话的时间顶多也就三十分钟而已。无论何时我们总是聊得非常开心，因为时间不够而感到非常沮丧，殷殷盼望着下一次见面。

感觉两人的距离缩短了，互称藤子和阿正已经不再那么尴尬的时候，我的出差时间也差不多要结束了。就在隔天得回去日本的那天，我对老婆说了。

「我得回去日本了，搭明天的船离开。」

老婆眼角带着忧郁，但还是尽可能挤出笑容。

「我还想说出差停留一个月感觉很久，但时间其实过得很快呢。工作方面顺利吗？」

「嗯，托你的福。预定要进行的商谈全部都谈好了，我回去日本以后，就得要赶紧根据契约开始发送商品。而且日本国内的商谈先前都交给留在日本的员工，也是得去关照一下。虽然在这里能和你悠哉吃午餐，不过回去日本以后，每天就只有五分钟可以把一碗荞麦面灌到肚子里了。」

「其实你在这里也没什么吃午餐的时间吧？真抱歉勉强让你挤出时间，但我真的很开心。谢谢你。」

我握着老婆的手。

「说什么话，是我硬要邀你的啊。该道谢的人是我才对，谢谢你。我想送你谢礼，你有没有想要什么东西呢？我预计过了三个月左右还会再过来，到时候我会拿来的。」

老婆将另一只手放上我握住她的手。

「……不用，什么都不用，只要你过得好就好。」

我原本以为她会想要化妆品或者电器用品之类的，害我愣了一下。

「真的什么都不需要吗？」

「嗯，只要阿正三个月后很有精神地回来就好了。」

说难听一点，我先前都是靠着忍耐饿肚子的饥饿精神来经营公司，她这种话对我来说相当新鲜。我真的是完全败给了她，打从心底迷恋她。

我不知道该接什么话，她忽然沉默地轻拍我握着她的手，并重重点了头。

「对了！我想到一个好主意，我可以拜托你一件事吗？」

「嗯，什么都可以！」

老婆直盯着我的眼睛说道。

「那么，请你寄明信片给我。我不要求你每天寄，希望一星期一张吧。三个月的话就差不多有、十二张？阿正你说自己在日本也会到处出差对吧？除了东京以外，应该也有很多其他明信片，大阪、京都、北海道或者九州之类的？你跟我说的那些地方，我都没有见过，如果能寄明信片给我就太好了。」

她说着便撕下手帐本的一页，写下地址给我。

「嗯，我知道了。我会选有漂亮照片的寄给你，说好了。」

在非常舒适宜人的风中，那时候我第一次吻了老婆。

「这听起来是很棒的故事，但没有稍微美化了吗？」

阿砚说着也停下了敲打着键盘的手。

「完全没有。要是我有写剧本的才能，早就走上那条路啦，怎么可能来干什么贸易业呢，我就去开电影公司了。总之那时候我真的很纯情，拼了命要吸引她。」

「哎呀，我知道阿正平日素行如何，实在很难相信耶。话说回来您说的那个名片，是我们店里做的吗？」

「嗯，是啊。公司的规模变大以后，阿砚你祖父砚水先生说实在没办法处理我们所有员工的量，所以我就没有再继续订了。记得那时候应该是超过三百人了吧？员工数量。用好的纸张以活字印刷的气派名片，不管在哪里拿出来，大家都会一脸惊讶地『哇！』呢。当初真的是承蒙砚水先生帮我做的那个名片不少帮助啊。」

「我也已经好久没有在自家店里印刷了呢，不过活版印刷机和活字都还在地下室。先前我也有想说哪天该维修一下，虽然规模比较小，但还是可以接一些生产名片的订单……」

阿砚手摸着下巴点点头。

「务必拜托你了，我也相当期待喔。」

「话说回来，后来您就依照约定寄明信片给她吗？」

「当然了。」

没错，我在回国路上经过胡志明、澳门和香港时都寄了明信片给她，抵达横滨以后马上又寄了。虽然俗话说三分钟热度，不过持续到四次以后就会变成习惯，也就更加简单。回到日本以后，我在白天出差也习惯去买张明信片，在睡前就像写日记一样写下那天发生的事，完全养成了习惯。

先前我总是每天喝到烂醉，但后来一想到回去还得写明信片给老婆，很自然就不会拼命灌酒，也就不再那么容易出丑。现在想想我在单身时代没有弄坏自己的肝，或许是因为养成了写明信片的习惯。

那时候我经常到大阪、京都或奈良等关西地区出差，所以风景明信片也大多是大阪城、金阁寺、东大寺的大佛等观光客用的款式。虽然这样看起来就只是单纯的观光伴手礼，但我觉得没有见过日本的老婆可能还是会觉得开心。话又说回来，在佛像照片背面写什么「我爱你」还是「真想马上见到你」之类的，真亏我没遭天谴。

另外也从北海道、九州还有四国等地寄出了不少张，当然东京地区的浅草雷门、皇居二重桥等各观光胜地的风景明信片，我也几乎都寄过。

就这样，三个月一下子就过去了。我在离开日本的半个月前就确定好船班，在明信片写上预定抵达新加坡的日期后寄出。

经过几天的旅程下了船，老婆就站在入境海关的外头。那时候我的心情真是一言难尽。

港口的人多到一片混乱，周遭的人潮却从我的视野当中消失，我就只看得见她。我丢下装满样品、契约书和重要商品的行李箱就这样跑了过去，老婆也飞奔过来冲进我的怀里。我们两人紧紧相拥，好一会儿无法动弹。

那次出差其实我还带了两个部下，因为他们都看见了这一幕，所以好一阵子都拿这件事情来取笑我。说什么「还以为在拍电影咧」。

那天晚上我第一次和老婆一起吃晚餐，两人一起迎接早晨到来。

「嗯——我觉得我能了解下属的心情耶，真的很像电影场景。」

阿砚傻眼地摇摇头。

「哎呀，是吗……才说到这里你就这种表情，我很难继续说下去呢。」

我搔了搔头，阿砚忍不住笑了出来说着：「好啦，快点继续说吧。」

第二次到新加坡出差的商谈也相当顺利，就在隔天要回去日本的那天，和我一如往常在午餐时间约会的老婆突然这么说。

「唉，你今晚来我家吧，我爸说要请你来吃晚餐。」

那天傍晚我尽快结束工作以后仔细冲了个澡，穿上最好的西装，走向饭店大厅。想着应该要带什么伴手礼才对，但又觉得不知道对方喜欢些什么就随便带东西过去实在相当失礼，于是打消这个念头。结果上来说这个判断并没有错。

我比约定的时间早了些下去大厅，老婆的打扮非常正式，和平常完全不同，简直换了个人似的。我在楼梯的中间停下脚步，愣愣望着她。她美得让我觉得能就这样盯着她看好一会儿。大概是发现了我的视线，她向我挥挥手。

「哎呀，久等了。你今天晚上特别漂亮呢，我都不敢走近你了。」

「讨厌啦，不用那样吹捧我啊。」

她笑着在我的西装前襟插上一朵红玫瑰。

「怎么啦？这是。」

「哎呀，你不知道吗？反正你应该没带晚宴服吧？就算是工作用的西装，这样插上花朵也会看起来变高级唷。好啦，走吧。」

她牵着我的手走出饭店，门前停了辆大车，由身穿制服的司机为我们开门。

「这车是怎么啦？」

「是我爸的车，我请他派人来接我们。」

在我上了车后，她坐到我旁边用英语说了句「开车」。

车子沿着海岸道路缓慢前进。

「毕竟有点早，我想说可以从能望见海边夕阳西下的道路绕回去。」

司机用马来语笑着说，她满脸通红地回了些什么。两个人都说得很快，我实在听不清楚内容。

「吉米真是的，说什么『看在夕阳这么漂亮的份上，你们牵个手什么的我可以当没看见，不会跟老爷说的』啦。他就想闹我而已。」

中年司机笑咪咪地开着车。

「吉米在我出生前就是我爸的司机，他开车从来不曾发生过意外，我爸在战争中差点遇难的时候也是他保护了我爸，对我们一家来说是相当重要的人。这样重要的吉米说你及格了。」

想来这肯定只是体贴我紧张到全身僵硬，不过确实我的肩膀也得以放松了一点点。

没多久车子从海岸线开往靠山处，中途道路旁有个类似石碑般的门柱，开过那里以后就完全没有对向来车了。

「完全没车耶……」

没有路灯，日落后一片黑暗的道路有点可怕。

「哎呀，因为这里是我家的地啊。中途有类似门柱的东西吧？门板在战争的炮火当中没了，爸爸说这样邻居要经过比较方便，就不打算修了。意思是请随意路过。」

傻眼大概就是这么一回事吧。穿过那宁静的森林以后，眼前突然一片开阔、出现一栋殖民风格的建筑物。外墙白到发亮，仿佛飘浮在半空中。

门前站着一位穿着晨礼服的管家，戴着白色手套为我们拉开车门。穿过往两旁打开的大门，里面是豪华到仿佛电影布景般的宅邸。

真的是非常不好意思，我一直到那时候才知道老婆是新加坡最成功的财界人物陈先生的女儿。

陈先生穿着晚礼服出来迎接我们，用餐的厅房摆着随便都能坐下二十个人的豪华桌子，他就在那里招待我全套晚餐。对话都是英语，主要是美术、音乐和戏剧等，那时候我真的是完全跟不上对话。

晚餐结束后，陈先生邀我到书房去。我对一脸担心的老婆眨了眨眼后就跟了过去，一进到书房他就劝烟，同时递给我威士忌酒杯。

「好啦，你跟我女儿交往到什么程度了？」

两个人在椅子上坐下，陈先生便直接开口这么问。

「我们是在四个月前认识的。我在东京经营一间小型贸易公司，因为业务而来到此地。目前只有信件往来和一起吃中餐，还不是您需要担心的程度。」

实在是无法说真话。我拿出名片递给陈先生。

「大桥商事……实在抱歉，先前没听过呢。」

想想也是理所当然。对方可是连大企业分公司的董事长兼社长也不一定能取得面谈机会的大人物，怎么可能知道我这创业没有几年的小贸易商。

我告诉他自己的父母都在战争中过世，因为帮忙黑市物资流动所以学会工作，靠自己赚的钱念到大学毕业，在大型贸易公司工作几年以后，几年前才自己开公司。这是第二次来新加坡，同时也老实说出自己明天会搭船回日本。

陈先生没有打断我说话，默默听着。等到我说完以后，他盯着我的脸，然后点点头。

「我想你经商应该会成功。虽然这只是我的直觉，但我的感觉从来不会有错。可是因为你会过于努力经营事业，恐怕没办法建立一个安稳家庭。或许这是我的偏见，不过你的父母早逝，所以你根本不了解何谓家庭，也就是在你的成长过程中根本不了解什么是父亲、什么是母亲。这样的你和藤子对于家庭所求的应该不会相同，真是抱歉，请你继续当藤子的朋友就好。虽然说老实话，我是希望你们根本不要再见面。」

我实在无法反驳。二十几岁的时候，我虽然也有过和异性交往的经验，但正如陈先生所说，无论何时我都会以工作为优先。也是因为这样，所以我一直都没能结婚。

「她的心情就这样放着不管吗？」

我为了逃避自己的痛苦而发问，陈先生轻轻摇了摇头。

「其实通常我都会听从她的任性。她说想上学我就让她去了，说想工作我也让她去，甚至连她去的是和我们一家子毫无关系的地方我也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但是要和异性交往的话，往后还有结婚的预定，我必须选择符合我们陈家身份的人才行。真是非常抱歉，虽然你具备成为一个杰出商业人士的可能性，但还没有成功到能让我把女儿交给你。不过若是你愿意入赘那又不一样了，这样的话你得要结清自己的公司，抱持着最后死在新加坡的觉悟回来。」

陈先生的话说完便起身，将窗边那唱片机的唱针放下。音量适中的钢琴奏鸣曲流泻在房中，我深深低下头后离开房间。

老婆就在走廊上等着，最令我惊讶的是她已经从晚餐时的洋装换成随时都能出门旅行的便装。

我们手牵手离开建筑物，吉米就等在外头。他也由制服换成了轻松的衬衫和牛仔裤，车子不是我们来时搭的那辆高级车，而是老旧的雪佛兰。老婆催促我上吉米的车，在我的耳边轻声说道。

「带我逃走吧，我要跟你一起去日本。」

我差点惊叫出声，却被她以吻堵住。吉米吹了声口哨，还刻意敲打着方向盘。

「吉米好心把自己的车开出来，毕竟要私奔还用爸的车，感觉不是很好吧？」

穿过那一片黑暗的私人道路，来到海岸线上时，天空上的月亮闪烁着白色光芒。

吉米看着月亮喃喃说了些什么。

「吉米说『别管老爷了，月亮在祝福两位呢』。」

回日本的路程，我还是努力买了一等客舱的船票。后来才知道陈家因为我老婆离家出走而闹哄哄的，不过陈先生本人倒是处之泰然地说「别管她」，而没把我们放在心上，或许他是相信女儿会回来吧。

一等客舱的旅途真的相当优雅愉快，现在回想起来我做过报答老婆的事，那恐怕是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了。由于当时以欧洲为中心，仍然有搭乘高级客船享受旅游的文化，所以晚餐一定要穿晚礼服那种正式服装。船上甚至有裁缝，我也是那时第一次做晚礼服。

但是到日本以后，我根本都在让她帮忙我工作的事情，丝毫没让她过上夫妻般的日子。老婆的语言能力相当好，而且或许因为她是陈先生的女儿，相当了解所谓商业的本质，因此我也请她负责亚洲方面的营业整合工作。与其说我们是夫妻，其实关系更像是上司和下属。她似乎也不讨厌工作，所以我也放心地继续交给她。

但毕竟那时我们都还年轻，所以结婚的第二年就生了长女，再下一年还生了第二个女儿。不过就连照顾孩子我也完全推给老婆，更加专注于工作上。应该说我根本是为了逃避而去工作。

我几乎没有和父亲住在一起的记忆，也因此我根本不知道在家人面前应该要如何当一个父亲，真的是完全如陈先生所看透的。

回到家里，老婆和女儿等着我，但我完全不知道要跟她们说些什么。结果就只能有一句没一句地跟老婆说工作的事情，现在回想起来我应该要多问问女儿的事情才对。「今天过得如何啊？」之类的，我居然连这种事情都没想到过。

虽然我这么不可靠，但老婆还是没有半句怨言，扛起家里的同时继续工作。可能是因为她真的很得工作要领，加上当时我家的金钱流通也还算顺利，所以能够雇用奶妈和其他帮手。真的是受到周遭人很多照顾。

「总觉得好像是高度成长期创业一族的成功故事融合青春爱情故事呢。话说回来娶了那么能干的另一半，怎么还是离婚了呢？那可是热情恋爱到私奔后结的婚不是吗？」

阿砚一脸狐疑。

「……嗯——你这样讲我也是无话可说。该怎么说呢？像我这种不负责任的家伙，对方太过完美反而会让我觉得痛苦啊。」

就这样，我完全不顾家庭，在公司又只会丢些难题给别人，结果我在其他地方有女人的事情，很快就被老婆发现了。那应该是结婚以后八年左右吧，但老婆还是什么都没说。她仍然笑咪咪面对我，不管是在公司还是在家里，这件事情让那时候的我大感受挫。

结果在二女儿上了小学的那年，我就提出离婚。老婆其实相当抗拒这件事情，但还是在入学典礼的看板前拍下家族四人的照片后，在离婚申请书上盖了章。

结果老婆说「公司我也要离职」，这还真是令人困扰。再怎么说她也是亚洲关系的工作负责人，同时也是董事，底下有上百名员工呢……

在她辞去董事那天，其他老董事和员工拼命责备我。他们说：「社长你离职就好啦！」说的真是没错，我完全无法反驳。

那时我三十八岁，离婚对我来说还是有点痛苦，所以我原本不打算再婚的。但四十岁的时候再婚了，对方叫做兰。藤子之后是兰，都是花的名字。藤子比我小三岁，不过兰小了我一轮。

毕竟和老婆关系失败一事让我有所惩戒，所以没让兰接触公司的工作。或许是因为这样，员工们很自然地称呼她「太太」。老董事和员工们的意思是说，「毕竟还是不太想叫其他人『老板娘』呢」。哎呀我也可以理解他们想要抱怨的心情啦。

之后太太才告诉我，她在和我结婚以前，老婆有特地来见过她。

「阿正是个好人，但他对所有人都很温柔。简单点说，就是他面对女人就没什么节制。当然他很会工作、赚的也不少，但却是最糟的丈夫和父亲。这样你也没问题吗？」

听说老婆一见到她就这样说，但看太太还是相当坚决，她就说：「我明白了，那么恭喜你们。」接着拿出了红包，还是有点令人惊吓的金额，然后又多说了几句。

「如果遇到什么困难的话，可以来找我商量。我们好好往来吧，我在日本没有亲戚，你就当我的妹妹吧。」

听了这件事情，我忍不住感叹着她真的是比我伟大的人，一般人根本做不到这种程度吧。

顺带一提，我跟老婆离婚的时候为了分财产，所以收购了一个小型化妆品公司。那是坚持使用自然素材原材料，以女性之手打造无添加物的化妆品，然后由女性销售。这样的商业模式成功了，现在那间公司是日本屈指可数的环保品牌。可以看得出来，老婆身为经营者的手腕也是比我高明了许多。

为了挽回第一次的失败，我尽可能增加自己在家庭中的时间，也因为如此，我和兰那年生下了女儿。虽然一直都是女孩让我觉得挺不可思议的，不过我一个恶友说：「让女人哭泣的男人总是只生女儿。」我心里有数，实在无法反驳。

刚开始的五年还算顺利，看来将失败的经验活用在下一次，这种方法基本上无论何事都还是可行的。但是那时候公司上市了，国内外都开设了分店，我也越来越忙碌。因为要接待客人或者接受招待，晚上经常去酒店……就这样，我到了四十七岁再次离婚。

那时候老婆也来了，真的是一片混乱。她自己遇到这件事情的时候明明忍着，虽然生气却很冷静，但那时不知为何相当愤怒。

我被找去公司附近饭店的休息室，一过去发现老婆穿着香奈儿套装在那里等我。虽然很漂亮，但是感觉她的背后有熊熊大火在燃烧，真的很可怕。在离婚以后有过好几次，如果她听说我或公司有不好的传闻，就会把我叫出去说教。但那时候完全不一样，明明休息室里的冷气强到几乎令人觉得寒冷，我却能明显感受到背后有汗水流过。

顺带一提，第二次离婚的时候员工们倒是没有多说什么，不过我和老婆生的女儿却对我冷眼以待。我没有兄弟，老婆的兄弟也都不在日本，所以女儿们当然没有堂表兄弟姐妹，也因为如此，老婆的女儿们和太太的女儿们平时往来就像是表姐妹一样。

我离婚两次以后畏畏缩缩，只能开始高歌独身生活并且埋头于工作当中。公司的状况还不错，当时也是泡沫经济的时代，所以公司的成长速度也越来越快。但人家说好事多磨，我也因此弄坏了身体。原先还以为我就只有身体特别强健，所以那时还满消沉的，但若我没有生病，或许公司会因此而倒闭。

由于生病，所以我必须减少一些工作，也就从几件投资案件当中抽手。度假村开发、高尔夫球场、国外矿山收购等等，都是投资金额相当大的案件。当时银行融资的审核也相当宽松，可以借贷年营业额的好几倍金额。冷静想想就知道那样实在太奇怪了，不过那时候根本没有人在意这件事情，也没有人想在意。

我住院的时候泡沫经济崩毁，接下来马上就是被称为失落的二十年还是三十年之类的时代。我的公司没有背负奇怪的债务，也幸好长年来一直都是以现货买卖为主经营，员工得以不用流落街头。甚至还因为同业其他公司倒闭或者结束营业而能接手他们的工作，让公司反而变得更大。真的是塞翁失马，焉知非福。

那时候在我的病房负责护士工作的人成为我第三位妻子，正好是我五十岁的时候。她的名字叫茉莉，藤子、兰，然后是茉莉，我还真的是接二连三都跟名字是花朵的女人有缘呢。

她是从菲律宾来日本学习护理师技术的学生，由于日语还没有说得非常好，所以患者之中英语比较好的我就成为她的病人。仔细想想这样也是满奇怪的……面对年轻的护士，中年后半的我因为贴心而用英语说话，这种有点奇怪的日子大概持续了半年吧。一开始是患者与护士的生硬对话，没多久以后我们成了忘年之交，等到她日语够好的时候我们便成了情侣。

她的年纪小了我两轮，正巧跟老婆生的大女儿同年。我原本觉得这下子应该四个女儿都要用眼神杀死我了，没想到她们还挺祝福我的。我想肯定是我和老婆、太太相处时，也是这样的气氛的关系。

第一个是老婆，第二个是太太，第三个我就用英语称她妻子了。毕竟她出生在菲律宾，我想这样她也好理解。

我虽然结了第三次婚，但看来还是不太适合结婚生活，在我花甲之年便第三次离婚。老婆跟太太都站在妻子那边跟我交涉离婚的事情，我从一开始就只能举白旗。连负责的律师都傻眼地说：「也不用这么听对方的话吧……」完全丧失战斗意志。

就算我变得身无分文，也想赶快解脱。而且那时候我就决定了，今后无论发生什么事，都要单身到死。

「抱歉我迟到了……真对不起。」

楼梯方向忽然传来温柔的声音，马上就知道是谁了。

「哎呀，良子，你好啊。」

看来是送了咖啡过来。

「哎呀谢啦，怎样？要不要休息一下？」

阿砚说着。

「说的也是，嗯，稍微休息一下好了。」

我从椅子上起身，伸了个懒腰。良子将手上拿的篮子连同保温瓶一起放在作业台上走了过来，深深低下头。

「阿正，实在是非常遗憾，还请您务必节哀。」

「……谢谢。」

我也站好回礼。

「要放在哪边呢？」

听良子这么问，阿砚指着那略高的平台回答。

「放在那边吧。」

良子简短回了句「嗯」，就把篮子放在平台边缘，然后从小平台打造成抽屉的底座里拿出了小矮桌和坐垫。

「我来帮忙吧。」

阿砚接过小矮桌，打开原本折叠的桌脚放在小平台上，看他们两个人动作配合起来如此顺畅，总觉得让人的心都平静下来。

良子排好坐垫，从篮子里拿出洁白的桌巾铺在小矮桌上。放下咖啡杯组、小碟子和叉子以后，又摆好砂糖壶、牛奶罐以及放满纸巾的架子。最后在小碟子上摆了湿手巾。这样一来就成了「托腮」完整的外送套组。

良子将篮子和保温瓶移动到下座的坐垫附近，就从小平台上下来了。

「篮子里有店长招待，请我送来的东西。他说『反正阿正一定什么都没吃，光是喝酒吧』。那我去楼下顾店，阿砚你要好好帮忙阿正喔。」

「嗯，谢谢你。」

阿砚轻声回应。我也重新站好向良子低下头。

「谢谢你，那我就不客气了。也请帮我跟店长打个招呼。」

「对了，这阵子或许比较困难，不过等您心情安稳了以后，也请来趟店里吧。」

「嗯，我会过去的。不过其实我常跟店长在汤岛见到面啦。」

我比划了个用球杆撞球的姿势，汤岛那里有个我常去的撞球场。

「好像是呢，每次天气不好所以客人不多的时候，他就会说什么『我出门一下』，结果大半天都不回来。我就想说他大概是去打撞球了吧，果然是啊。」

良子又说了句「那就这样啰」便下去一楼。

良子的身影消失在楼梯彼端以后，我坐在那小平台上解开鞋带，坐到榻榻米上，忽然不再那么紧张，松了口气。

「我今天是客人，不好意思就坐在上座啰。」

我先声夺人往里头的坐垫一屁股坐下，接着阿砚也上来坐下。

「话说回来阿砚啊，你要放着良子不管到何时？」

我先前就很在意了，所以干脆点开口问。大概是这问题太过突如其来，阿砚一时语塞。

「……说什么放着不管，良子只是我的青梅竹马啊。」

「喔？是无所谓啦。那么好的小姐，到处都有人想要约她呢，听老板说一直都有人问他女儿有没有要结婚的意思喔。搞不好你一回神，她就不知道已经被谁抢走了呢。」

虽然想着这样可能严厉了点，但我还是把话说出口。

「喔……」

阿砚含糊其辞的同时从篮子里拿出了蛋糕盒，打开来让我看了看。里头放着一个闪电泡芙和一个奶油泡芙，还有两个用烤箱慢慢烤出来、口感实在的布丁。

「哎呀，看起来真好吃。」

忍不住感叹着，老板的贴心真让人心暖。

「阿正要吃闪电泡芙吧？还是难得要吃个奶油泡芙？」

「这个嘛，奶油泡芙看起来也很棒，但我今天还是吃闪电泡芙吧。」

猛然想起话题就这样被带开了。

「话又说回来，你的对象如果是良子的话，我也会觉得很安心啊，感觉上就能和你这偶尔少根筋的个性互补。哎呀，你可能觉得我多管闲事啦，不过我觉得你还是好好想想吧。」

「……喔。」

阿砚仍然语气模糊地回话，把放着闪电泡芙的盘子递给我。

「那么我就不客气了。」

说着我就用手抓起闪电泡芙大口咬下，然后喝下一口刚倒进杯里的黑咖啡。

「……真好吃。」

阿砚轻轻点点头，和我一样用手抓起了泡芙享用。接着我们两人默默地吃着点心配咖啡好一会儿。阿砚就只是静静地、不发一语地陪我，真的非常感谢。

闪电泡芙和咖啡让我稍微打起了点精神，猛然想起一件事情。话语就这样下意识地从嘴里吐出。

「……总觉得刚才我还真是讲了一大堆乱七八糟的事情……」

用湿手巾擦了擦手上的脏污，我重新坐直面对阿砚。

「悼词是不是用一般大家通用的内容就好啊？」

阿砚有些惊讶地盯着我瞧。

「……总觉得写一篇很有感情的文章之类的，好像挺丢脸的。毕竟是在太太、妻子还有女儿们面前，总觉得有点怪怪的。虽然刚刚都让你陪我这么久了，实在很不好意思。」

「不，我倒是没什么关系。不过这样好吗？普通的？」

我简短回答了声「嗯」，但这声音真是虚弱到连我自己都相当惊讶。

阿砚的表情看来有些困扰，然后说着「请等一下」就走向作业台拿了电脑回来。

「呃——一般的话通常是什么『某某先生小姐，您已离开我的身边……』这样的开头。」

他说着边让我看了几个范例。

我们花了一些时间找了好几个网站来回看了几篇范例文章，选出了两篇不会太过死板又不会太随兴，准备请人适当综合一下写成一篇。

「这样真的好吗？就这样简单的一篇。要不要再多调整一些？我觉得在新加坡相遇的事情很浪漫、很棒啊。」

「不不……总觉得那样我实在没办法看着老婆的遗照念啊。总之请对方汉字要附上读音，还有字要大一点，毕竟我没戴眼镜的话实在看不见小字，又不好在麦克风面前拿着老花眼镜推上推下的。」

我硬是挤出了一个笑容，但刚才我一直绷着脸，或许这样反而令人感觉诡异。

「我明白了。那么我会找本店往来已久的代笔业者，叫做土笔会的人来写。对方先前也接过几次您的委托，我想他们应该能够调整一下时程，找到帮您写原稿的人。对方也是能够贴心为客人调整时程的，还请放心。」

「拜托了，请对方要用工整的楷书写喔。」

以前我还在工作的时候，有段时间曾经接任过业界团体的会长，仪式当天才拿给我的祝辞字迹实在太潦草，光是要读出来都很困难。难读的汉字旁边没有标音，我念得结结巴巴真是丢脸死了。就连平常能够轻松阅读的汉字也因为在一大群人面前面对麦克风讲话而紧张到脑袋一片空白，没体验过的人恐怕不会懂的吧。

「我明白了。」

我从上衣内袋拿出了钱包。

「要是一片混乱结果忘了付钱可就糟了，我还是先付吧。」

阿砚似乎在思索着什么，又马上摇着头说：「不不，没关系。这点程度的文字数量不是多大的金额，您下次光临的时候再一起计算就好了。」

「是吗？真不好意思。」

「是的，您不用担心。噢当然土笔会那边我会先支付给他们，还请您安心。虽然我想这是您最担心的事情，不过这点小钱四宝堂还能先代付的。」

「……你记得啊。」

在我的公司还小的时候，常因为资金周转有问题而相当痛苦，所以我自己在付钱的时候总是尽可能早点给对方现金。连我这点小坚持都能清楚记得，阿砚这个人还挺可靠的。

「那就不好意思，麻烦你了。」

「好的，没有问题。明天我也会过去参拜，东西也会直接拿过去会场。是十点开始对吧？我会在九点半之前到。」

「不、不，你差不多时间到就可以了。以刚才看到的例文来说，我应该也不太需要预习吧。让你太早来也不好，大概九点五十五分就可以了。」

「我明白了。」

我喝干剩下的咖啡，套上鞋子。

「您该不会要去喝酒吧？」

阿砚从背后叫住我。

「嗯——这个嘛，啊对了，说起来那件事情真是太好了，阿文妈妈那边那个谁？对了是百合吧。」

忽然想起前些日子，阿砚急匆匆打电话给我，说什么想联络「阿文酒店」的老板妈妈桑。

「啊！是的。」

阿砚也穿好鞋子，挺直背脊低下了头。

「托您的福，那边的事情似乎已经处理好了。非常谢谢您。」

「没想到我上酒店还能帮上别人的忙，还真是任何事情都不能小看呢。」

「也是啦……」

看见阿砚一脸担心，我忍不住爆笑出声。

「没事啦，我今天会直接回家，打算洗个澡早点睡觉。」

「还请您务必这么做。对了，虽然这样手上会多东西，但请把布丁带走。反正您家里应该也只放了酒和茶吧。」

阿砚重新包好蛋糕盒，放进纸袋里递给我。

「盒子里有汤匙，收到冰箱之前先把保冷剂拿起来喔。」

「哎呀谢啦，『托腮』的布丁跟白兰地很对味呢。」

「是啊，但您今晚不能喝太多唷。毕竟明天有重要工作呢。」

听了阿砚的话，我老实点点头，早早踏上回家路途。

洗完澡以后吃着布丁搭配一些白兰地，总之我还是爬上了床铺，明明应该很累却睁着眼睛怎样都睡不着。

一直到过了十二点，干脆随兴放起了老唱片，愣愣望着窗外。我这位于三楼的房间，能清楚看到过路人的样貌。

有牵着手、张嘴大笑走过去的年轻情侣，也有不知为何虽然肩并肩却一脸严肃走过的男女。我叹了口气，拉上窗帘回头看看房间。

没有半张画、甚至没有半朵花而毫无情趣的房间里，低声流泻着比尔·艾文斯的钢琴乐声。猛然看见书架上有一张立着的风景明信片，那是刚和老婆结婚没多久时在镰仓拍的，搬到这个房间的时候偶然翻了出来，我觉得相当怀念所以就放着当装饰品。

「唉，请人家帮我们拍个照片嘛。」

那时候许多观光景点都有路边的照相馆，会帮忙拍照、冲洗然后印刷出来，最后邮寄到你指定的地方去。

「照片自己拍就好啦，可以用倒数计时的功能。」

听我这么说，老婆摇了摇头。

「哎唷不要啦，你仔细看看这间的看板，他们说可以做成明信片耶。我完全没有跟任何朋友，还有其他照顾我的人说一声就这样跑出来了呢，想说至少寄张结婚报告的明信片吧。」

所以就做了这张明信片。

照片上老婆穿着有洁白领子的圆点图样洋装，我则穿着麻质三件式西装，手上拿着平顶草帽。这张照片明明是黑白的，我却能清楚回想起那洋装的颜色是多么鲜艳的蓝色。我想不起总共印了几张，但现在手边只剩下这一张，我就抱在胸前躺上了床。

「久等了。」

阿砚在九点五十分出现在会场，一看见我就从纸袋里拿出悼词递给我。

「真抱歉，给你添麻烦了。」

我将收下的悼词放进内袋里，低下了头。

「没那回事。那么稍后见。」

阿砚摇着头同时匆匆忙忙地就躲去了后面的座位。平常他应该会多说几句的啊，有点怪怪的呢。

等到僧侣诵经结束就是悼词段落了，我扣好上衣钮扣并且端坐。

「接下来献上悼词。关于悼词的部分由于故人强烈希望，因此由她的老友凑川正太郎先生来发表。凑川先生，麻烦了。」

听见葬仪社负责司仪的员工如此说着，我走向设置在祭坛正面的直立式麦克风。中途向代表家族的女儿们以及前来参拜的人点头致意。虽然女儿说是个小葬礼，但参加者却超过了两百人。明明已经从业界退休超过十年了，这令我再次感受到老婆的人望有多深厚。

我站在麦克风前，正面对着老婆的遗照。明明走进会场来已经看了好几次，正经八百站在这里还是令人紧张。

打开阿砚帮我准备的悼词封缄，取出里面细心折好的纸张。将包装收到口袋里后，面对麦克风开口。

「悼词……」

接下来我却什么都说不出口。

那张纸上什么也没写，只贴了一张比较大的便条纸。

给阿正

对不起。我还是觉得寻常规格的悼词根本不像阿正，我想老板娘也不会接受的。还请用您自己的话语道别。

砚

「……中计了。」

自己到底说了些什么，我记得的内容只到这句。不过倒是清楚记得自己说到一半就眼泪停不下来。

阿砚上过香以后从我身旁走过，只有一秒靠近我的耳边轻声说了句「对不起」以后就回到后方的座位。说老实话，我真的是很想抱怨个一两句，但实在是哭到说不出话来。

「那么准备要出棺了。接下来希望由各位献花给故人，工作人员会将东西交给各位，还请务必帮忙。」

鲜花业者的员工们在听见司仪的指示以后，开始将献花剪短，交给参拜者们。原先百花齐放的祭坛瞬间变得相当寂寥，而棺材中的老婆则被花朵包围，只露出脸庞。

「唉，爸，你可以过来一下吗？」

眼睛哭到红肿的女儿拉着我的袖子，手上拿着可能是装了零食的铁盒。

「悼词真的很好。我好像是第一次听说爸对妈的心情，而且能知道我们出生前你们之间发生的事情，我真的很高兴。居然是私奔……想到你们是经历轰轰烈烈的恋爱才能在一起，然后生下我们，我就觉得眼泪停不下来。」

「……这样啊。」

总觉得应该还能说些什么吧，我却半个字也想不出来。

「我一直以为，爸你比较喜欢阿兰或者茉莉，其实没怎么喜欢妈。但并不是这样对吧？我现在知道你原本是真的喜欢妈的，我觉得好高兴喔。谢谢你。」

「喔，这样啊。」

「对了，我想让你看看这个。」

女儿将手上的铁盒拿到脸的高度。

「你知道妈被送到医院之后，一稳定下来就拜托我做的事情是什么吗？」

「……嗯，是什么？」

「说要我把这个铁盒拿去给她。收在妈房间衣橱最后面的地方，要拿出来真的是累死了，但拿去给她之后，她真的看起来好高兴……说老实话我还有点生气呢。因为她看到这个老铁盒高兴的样子，比看到我们送的花还兴奋。」

我盯着那铁盒看，实在对这东西没有印象。

「所以我就问啦，『那铁盒是什么啊？要找出来又拿来真的是累死了，至少告诉我里面是什么吧』。结果她明明因为身体状况很差、脸色很苍白的，忽然就变得满脸通红……然后说『要保密喔，不要告诉任何人』，之后让我看了铁盒里面。她说『这是我的宝物』呢。」

我还是没有任何头绪。

「打开来看看啊。」

女儿说着便把铁盒递给我。看起来是很古老的东西了，有不少凹陷处、图案都模糊了，还有许多细小的伤痕。

一打开来，最上面是我们在镰仓拍照做成的明信片，下面则是我寄给她的风景明信片……

有从我回日本途中在胡志明、澳门、香港寄出的，有横滨港、大阪城、京都金阁寺以及八阪神社的舞妓，北海道有时钟楼以及克拉克博士铜像，博多还有鸣门漩涡，长崎的中华街和哥拉巴园，再加上奈良大佛、神户夜景、皇居二重桥跟东京车站……全部都是我寄给老婆的风景明信片。

「这些是结婚前，爸从日本寄去给在新加坡的妈的风景明信片吧？你记得自己寄了几张吗？」

我沉默着摇摇头。

「好像总共有九十九张喔，然后加上向大家报告结婚的那张在镰仓拍的照片做成的明信片就刚好一百张。这就是妈的宝物喔。」

女儿摇着我的肩膀。

「唉，把这个放在妈的胸前吧，爸你去放。我想她一定很想把这些带到另一个世界。」

我感受到其他人都以相当温暖的眼光看着我们，我默默点个头走近棺材。

老婆的脸庞看来如此安稳，就像我第一次在饭店卖店遇到她时一样美丽。我颤抖着手将明信片一张张、好好地放在她的胸前。虽然不时落下眼泪，但当初为了跨越遥远海面也不会晕开而使用油性原子笔书写的文字，相当有活力地弹开了泪水。

我最后才放下镰仓拍的那张，用两手轻轻放上。或许是因为泪水而眼前一片模糊，老婆看起来像是在微笑。

「哎呀，要维持这样到何时啊？」

「是啊，会感冒喔。」

背后传来兰和茉莉的声音，回过神才发现我呆立在火葬场的炉子前面。

「不会啦，你们就别管我了。」

我不高兴地回着。

「说什么傻话，你已经流掉一辈子的眼泪了吧？声音都哑了，根本听不清楚你在说什么呢。」

兰也傻眼般地回嘴。

「总觉得听到一半我就觉得好嫉妒、好嫉妒喔。虽然这样对藤子真的很不好意思，但我可是连一张明信片都没收过呢，好羡慕喔。唉，下次你出门去的时候也寄张明信片给我嘛。」

茉莉说着就用自己的小指勾起我的小指，自己拉着我做起了勾小指约定。

「是啊，我也没有收过呢。不过我觉得悼词比明信片更好。前夫大哭着说悼词，哎呀，不觉得真的是很令人心动吗？唉，你也在我的葬礼上念悼词吧，要是你先死了的话，我可不会原谅你喔。」

兰说着还捏了捏我的脸。

「唉，干嘛捏我啊。」

「闭嘴啦！这是帮藤子捏的，真是的，你这大笨蛋！」

「没错！阿兰做得好！」

兰和茉莉说着便一起抱住我。

「藤子！你为什么不在啊？我好想见藤子啊。」

兰说着便和茉莉一起呜咽了起来。

我也不知道就这样轻抚着她们两人的背多久。

「冷静点了吗？」

两人听我这么说，点了点头。

「哎呀，痛快多了。」

听兰这么说，茉莉也点点头，然后忽然笑了出来。

「阿兰，你的妆全都花啦。」

「说什么话，你的脸还不是很惨。」

两人指着彼此的脸捧腹大笑，我也跟着笑了出来，我想正走在往天国路上的老婆一定也笑了。

「好啦，我们去准备室吧。要是睡在这么冷的地方，藤子肯定要不开心地瞪着我们了。」

「没错、没错！好啦，你振作点。」

兰和茉莉从两边扶着我，我们一起走向了准备室。

在圣诞节前几天，银座的老文具店「四宝堂」收到了一封挂号。

「圣诞快乐！」

中年邮差笑着递出了挂号。

「好的、好的，圣诞快乐。您还兼任圣诞老公公呢。」

四宝堂店主宝田砚笑着收下了挂号。

「反正马上就要过年了，下次见面我得舞着舞狮了呢。」

邮差边开玩笑边匆忙离开店家。砚看见寄件人的名字以后，一脸狐疑地拿出剪刀拆开信件。里面放了一封装在信封里的信件，还有装着类似礼券的物品，封面上印着「GIFT」字样的票夹。

打开信封，里头是张写着工整文字的信件。

前略

阿砚，先前真是受你照顾了。打开悼词的时候我还想着「中计了！」，不过结果还不错，所以就原谅你吧。

完全是即兴讲稿，所以我想内容一定乱七八糟，不过我也因此能好好和老婆告别。除了女儿以外还有好几位参拜者来夸我说：「太好了。我也忍不住一起哭了。」说老实话，那种想到什么说什么的内容受到夸奖，我也是挺困扰的。

但这一切都是托你的福，实在非常感谢。

送个礼物同时包含我感谢和报复的心态，还请笑纳并好好使用。

我结了三次婚，也离了三次婚，但结婚还是很好的。我觉得你应该也要体验一次。

对了，当然应该要体验的是结婚就好，离婚最好不要。

年底年初应该相当忙碌，不过等到年节过后安稳些，还请务必和良子一起出去走走。如果需要人帮四宝堂顾店的话，我可以帮忙。这样说有点不好意思，不过我自认比你会做生意喔。当然如果销售额下滑的话，我会赔偿的。

总之，不要觉得重要的人会一直在自己身边比较好喔。我相当有自信可以这么对你说。

如果不好好拥抱你重要的人，对方是会离开的。

同样的，如果受到重要的人拜托，也请好好回应对方。不可以跟我一样逃走。这可是相同的事情失败三次的我的建言，不会有错的。

近日季节多变化，还请小心流感、多多保重自己的身体。再会。

敬上

票夹里面是十万日圆的住宿券和写着「阿正严选！关东近郊推荐住宿」，怎么看都是手写的传单。

砚轻声笑了出来，又摇了摇头。

「阿正实在很多管闲事呢……但真的是太感谢了。」

正自言自语的同时，「托腮」的看板女孩良子走了进来。

「阿砚，阿正寄了这个给我……」

良子的手上拿着和砚刚才收下的信件及票夹相当类似的东西，砚指着票夹问道。

「里面是什么？」

「这个吗？十万日圆的旅行券。说可以用在飞机、船、火车、巴士，连计程车都能用。」

砚侧着头思考了一会儿，然后稍稍浮现了笑容。

「我收到了这个，一样是十万日圆的住宿券。」

「咦！哎呀，真的耶。」

良子从砚手上拿过票夹，看了好一会儿。

「唉，真的可以收下这个吗？」

「嗯，唉……难得嘛。」

听见砚如此回答，良子绽开笑容拿出了手机。

「唉，要去哪里？话说店面可以休息吗？」

位于东京银座一角的文具店「四宝堂」，店主打算和他的青梅竹马稍稍缩短那有些尴尬的距离，店里满是和蔼看照着两人的温暖人们的爱。

第一卷 回忆小心轻放 便条本

「烹调工具全部都放好了，工程本身已经结束。下午会有专业的清洁业者过来，做最后一次细节检查，明天早上依照预定交给您。」

现场监工说着。

「做了很多无理要求，实在相当抱歉。」我低下头。

「哎呀，真的是很辛苦呢。」监工笑着说：「不过也让人觉得你很认真在监督我们工作呢。虽然很辛苦，不过也挺开心的。这个工程结束还真是让人有点寂寞啊。」

虽然是只有吧台八个座位的小店，但这对我来说是第一座「自己的城堡」，所以在各种细节方面都忍不住想坚持自己的想法。但因为也没有人赞助我，所以工头要在有限的资金中做那么多事情，想来是真的很辛苦。硬是勉强他们做了这么多，实在是相当抱歉。每次我过来露脸一定都会带点心和饮料，但根本不及他们帮我做的东西。顺利开店以后，我得招待他们来一次才行。

委托人一直待在工地只会妨碍工作，因此我点头致意后离去，工头稍微挥了挥手回应。

来到大马路上，时间已过下午两点。有做午餐生意的店家也已拉下门帘等待傍晚再开店，因此这个时间路上行人并不多。我从口袋里拿出RHODIA的便条本，扫过一眼写在上面的笔记。开店准备也到了最后阶段，该处理的事情几乎都做完了。我把已经结束的事情用一条线划掉，只剩下一件事情。

我确认了一眼后，阖上RHODIA收进口袋里。拿出手机，按下最近已经拨过许多次的电话号码。

「您好，这里是四宝堂。」

电话响了三次以后，店主宝田先生接了起来。

「您好，我是委托代笔案件的札。」

「哎呀札先生您好，承蒙照顾了。」

宝田先生听来似乎有点惊讶。

「抱歉，虽然比预定的时间早了些，不过我现在过去的话方便吗？」

「当然，没有问题。东西刚才已经来了，马上可以让您确认。」

听见这回答我也松了口气，快步走向柳树旁的道路，急急往门前矗立的圆形邮筒已成路标的老文具店「四宝堂」走去。

「湾野辰雄先生……这些就是您交给我们的名册上的所有人。」

坐在我右边的宝田先生说着递给我最后一个信封，我对照了一下名册，确认地址和姓名没有错误。

「好的，确认过了，没有问题。」

我说着便将信封递给坐在我左方的女性，信封里已经装好了问候卡和店面指引。

女性相当顺手地在信封口涂上糨糊，盖下寿字图案做成的封缄。接下来又翻回正面，小心贴上祝贺用的邮票。整个过程大概花不到十秒钟吧。

「辛苦了。」

在我开口以前，宝田先生就起身对我说。

「不，两位才是。明明都委托专家了，还特地让我自己确认……除了字迹美丽以外，完全没有错误，而且也没有浪费掉的东西。哎呀，真是太棒了，我真的很佩服。」

这是我的真心话。先前工作的店家开分店的时候，我也曾经处理开店通知，但一百封信里面大概就会有一两封错误，还会有几张写错要作废掉的。感觉出错是理所当然，所以我才会拜托四宝堂要让我看过，结果根本是杞人忧天。

这次独立开店的时候，有一位看上我能力的媒体作家表示要当我的总企划人，而他介绍给我的就是这间名为「四宝堂」的老文具店，据说创业是在天保五年的时候。天保五年是西元一八三四年，查了一下，发现时期上和那据说是握寿司发明家华屋与兵卫开店的一八二四年相当接近。

原先想着不知道是怎么样的老人家在经营店面而紧张万分前来，没想到对方这么年轻反而让我愣住。外观上推测起来应该是三十来岁吧，顺带一提，他的名字叫宝田砚，一般看到砚这个字都会采用训读的「Suzuri」，不过他的名字是音读的「Ken」。

刚开始还感觉很不可靠，不过他非常认真应对我要商量的事情，觉得困难也会老实说「这很困难」，在金额和交期评估上也相当真诚。这个店面是在昭和七年盖的，听说地下室还有放活版印刷机，不过对于我要下订的开店通知书，他也老实说：「本店没有办法。不过还请您安心，我认识相当高明的印刷专家。」然后收下我的订单，另外也帮我安排了代笔业者。

坐在我左边的女性也站起身来，向我行了个漂亮的礼。

「您正准备开店如此忙碌，还愿意亲自验收，真的十分感谢。」

这位就是这次接下代笔工作的土笔会负责人白川菊子小姐。相当俐落的短发已经全白，映衬出那应该是墨染风格的无领衬衫。下半身搭配黑色长裤与低跟鞋，与其说是代笔公司的老板，看起来更带着一股设计师或者画家的气息。实际上据说她也是一名书法家和篆刻家。

「总觉得好像是怀疑各位的工作，真是抱歉。以后就不用这样验收了。」

我也起身向白川小姐低头致意。

「没有那回事，原本我就觉得应该要验收的。再怎么说，委托我们的人都是一辈子也不过就用那么几次而已。当然我们也确认过了好几次，但这种事情没有绝对，所以交货的时候若能够验收的话是再感激不过了。」

白川小姐如此回应并笑着继续说下去。

「而且实在相当感谢您的委托。回去以后我会和每个与这工作有关的人说『札先生表示相当感谢』，我想大家一定都会很高兴的。」

宝田先生听着我和白川小姐的对话，用力点了点头。

「土笔会的人总是将工作做得相当完美，我老想着各位究竟是如何维持这样的动力呢。再怎么说感觉就好像各位当然会完成，没有错也理所当然一样……」

宝田先生说着又补了句：「我去准备茶水，两位这边请。」

我们所在的店面二楼，平常似乎会出借给版画或者剪纸工艺等活动做为教室使用，但今天是给我使用的。说起来其实今天是店家的公休日，但因为「比较能够安稳作业」才特别为我开门。

二楼是木地板，正中间有六张作业台排列成口字型。我们在其中一隅验货，不过面对窗户的右手边有个四张半榻榻米大的小平台，上头摆了小矮桌和三个坐垫。

「哎呀，是兔堂的铜锣烧。」

白川小姐的声音忽然高了八度，她在工作时的氛围虽然相当俐落，私底下的落差倒让人觉得非常可爱。真希望自己年岁增长时也能给人如此舒服的感觉。

「我刚好到那附近，运气好就买到了。」

宝田先生一边回应着白川小姐，同时将水壶里的热水倒进汤冷和茶碗当中。

注：日本茶中的玉露冲泡温度较低，因此会将热水先倒进另一个容器当中稍微放凉些，此容器即为汤冷。倒进茶碗则是为了温杯。

兔堂是位于日本桥的老和果子店，他们对于材料有一定的坚持，手工也相当细心，是很有名的店家。一方面维持传统，制作能够在茶会上使用的正统和果子，另一方面也会制作大家都能轻松入口的铜锣烧和大福等点心。口味上都不会过于甜腻、口感柔和，相当受欢迎。尤其是在面团正中间印上跳跃兔子可爱图案的铜锣烧，通常都在早上就卖完了。我先前也没吃过几次。

「其实兔堂老板是我国小和国中的同学，不过因为实在太受欢迎了，要我靠着朋友身份就拜托对方帮我留东西实在是不好意思，所以我也很久没吃了。」

「是啊，周末可是开店前就有人在排队呢。二楼可以坐下来的内用区也都坐满了人，啊，现在应该算是咖啡厅了吗？」

宝田先生点点头泡起了茶，将铜锣烧放在怀纸上分给我们。

「他们重新改建了那栋大楼，应该是跟我们做耐震加强工程同一个时期，所以大概是五年前左右吧。本来只有三张桌子，现在那边二楼应该总共可以坐三十个人吧。不过身为经营者，我真的是完全比不过对方呢。」

茶和点心都摆在我们面前以后，白川小姐双手合十说着「我开动了」，所以我也跟着这么说。

拿起盖子，茶碗里便飘出绿茶的甘甜香气，稍微含了一口在嘴里，芬芳的气息立刻进入鼻腔。

「真好喝……」

我忍不住就这样说出口。宝田先生松了口气似的吐气。

「太好了，我一边泡茶一边想着要是失败了怎么办。毕竟眼前的札先生可是一流的寿司师傅啊。您店里应该也会上茶，而且想必味觉相当敏锐。我还正后悔着应该要拿咖啡或者红茶来蒙混过关才对呢。」

「原来如此。不过拿到了好吃的铜锣烧，还是只能配茶了啊，是吧。」

白川小姐开心地应着。

「就是这样！不过真是太好了。」

「真是抱歉还让您费了这么多工夫。但其实我没有多懂茶呢，当然我是约略知道一些搭配食物的东西啦。不过寿司店毕竟还是用热水直接泡粉末茶，所以不会使用您现在泡的这种高级品。」

白川小姐咬着铜锣烧边问起了：「对耶，我好像看过电视上说什么热腾腾的粉末茶，反而才能冲去鱼类油脂之类的，真的是这样吗？」

我也在咬下铜锣烧之后回应。

「是的，我们会用非常高温的热水冲开茶壶里面的粉末茶，这样一来就会变成茶胺酸这种鲜味成分比较少的茶。」

「茶胺酸？」

白川小姐和宝田先生异口同声问着，三人不禁看了看彼此。我今天是第一次见到白川小姐，先前虽然也因为讨论事情而见过几次宝田先生，但也不过是这几个月的事情，却觉得气氛相当舒服。看来虽然只有一起工作几小时，但还是有种心灵相通的气氛，更何况他们两人是文具和代笔这类领域的专家。

「茶胺酸是胺基酸的一种，玉露或者品质良好的煎茶当中会含有大量茶胺酸，是甘甜味强的鲜味成分。」

「鲜味成分应该不是什么问题啊？」

白川小姐很快吃完铜锣烧，问着相当单纯的问题。

「是啊，一般会这么想，但就是鲜味很碍事。毕竟在寿司店会想喝茶，通常都是为了去除口中的味道。当然就算是茶胺酸很多的玉露或者煎茶，应该也能够消除鱼肉的气味和味道，不过又会留下回甘味强烈的鲜味，这样反而很困扰。」

「哇——」

我不禁想着两个人都很会聆听呢，将来站在厨房的只有我一个人，也得要更会聆听他人说话才行，边这么想的同时将剩下的铜锣烧送进嘴里。话说回来，这个铜锣烧的面皮与内馅比例实在绝妙，有着相当饱满的口味却又清爽，能够让人满足却也没有负担。

「茶也很好喝，不过这铜锣烧真的很棒，也难怪会这么受欢迎了。这和一般的铜锣烧不一样，面皮的细致程度在口味和口感上，都取得了日式点心和西式点心的平衡。」

宝田先生拿着茶杯重重点点头。

「实际上好像确实有采用西式点心的材料和手法。刚才我有提到，兔堂的店主是我自小的朋友。他在高中二年级的夏天忽然就自己宣告『我不去上大学』，然后开始拼命学英文、法文、义大利文那些外文。说是高中毕业他就要去走遍世界，品尝这个世界上所有好吃的东西，也就是去餐饮留学。」

「哇，高中就能下这样的决定，真是厉害的孩子。」

白川小姐感叹着，我也有这样的感受。十几岁的我只能有一天过一天。

「以前的兔堂是专门做传统和果子的店家。除了茶会上用的点心以外，也靠送礼的羊羹和甘纳豆这些东西维持不错的营业额，经营得相当好，不过他说那样做根本没有未来。所以下定决心『吃遍世界上所有好吃的东西、学习他们的手法，用我自己的手让兔堂变成一间能行遍世界的店家』。而且他说到做到，我觉得真的很厉害。」

宝田先生说实际上兔堂已经在巴黎开了两间分店，纽约和伦敦也各有一间分店，都是派遣已经在本店修业完成的师傅过去，在口味上丝毫不妥协，加上近年来的日式食物风潮，所以各店生意相当兴隆。

「对了，札先生您也曾去过国外吧？我有拜读了杂志访谈。」

「我也看了，那篇〈异色寿司师傅　札银〉，照片非常帅气呢。不过具体上来说并没有详细写出是在哪里磨练技艺的。」

我差点就把嘴里的茶给喷出来，这就是所谓的冷汗直流吗？那位要求担任我企划人的媒体作家向各处媒体宣传我的事情，所以我的确接受了几间杂志社采访。

「别说了，我并不是兔堂店主那样因为有宏伟的眼光，所以才去餐饮留学的程度。正确来说其实是去流浪啦，所以实在没有什么好说的。」

我摇着头回答。

「哎呀，糟糕。虽然这样好像我吃了霸王餐，但我差不多该走了呢。」

白川小姐瞄了一眼手表后站起身。

「非常谢谢您。我想之后可能还会有需要您帮忙的部分，今后也请多多指教。」

我推开了坐垫，在榻榻米上正坐低头。

「请不要这样，接到您的工作委托实在非常荣幸。对了阿砚，那么信封我就拿走啰。」

跟着她下了榻榻米的宝田先生将作业台上剩下的几个信封一起收进手提纸袋里，交给了白川小姐。由于信件数量相当多，宝田先生建议东西不要丢进邮筒，直接拿去邮局会比较好，而白川小姐说她可以帮忙。

「真是抱歉，那就麻烦您了。」

宝田先生低下了头。

「说什么话，我回办公室顺路而已啊。那就再会啰。」

白川小姐说了声「先走了！」便消失在楼梯下，离去的样子完全符合「飒爽」这种表现方式。

我目送白川小姐离去后，从口袋里拿出RHODIA，看着备忘纪录，然后拿出原子笔将唯一剩下的「开店通知」文字画一条线删除。然而下面那行写在括弧里的文字依然存在。

「是RHODIA的12号啊。」

虽然对方是老文具的店主因此理所当然，不过他只看封面就连型号都说对了。

「是啊，这个大小就算站着也能轻松写笔记，封面又有防水加工，就算手湿湿的也可以安心拿起来。而且相当好写、撕开线的加工也很好，非常好撕。」

「本店也有贩售，法国料理、义大利料理的厨师还有侍酒师都会购买。」

「毕竟这可是法国开发的笔记纸呢。」

我看了一眼RHODIA，小小叹了口气。没能删掉的括弧里写的是「要发通知给老大」。

「您怎么了？」

我慌张地想含糊带过，但不知为何看着宝田先生的脸，就这样把话给说出口。

「呃，没什么啦。毕竟通知已经送出去了，大部分事情都处理好了，之后应该只要集中精神处理烹调的内容和食材前置准备就好，不过有件事情始终没做……我还在迷惘着到底该怎么办才好。」

宝田先生轻轻点点头，默默等着我说下去。不禁觉得有时像这样不多嘴只是默默等待也是很好的呢。

「其实有个我不知道该不该寄开店通知给他的人。」

宝田先生一直保持沉默，只用眼神催促着我说下去。我用原子笔在括弧里的文字周遭画起了圆圈。

「我想您也知道，这把年纪了才有自己的店家，以师傅来说算是相当晚才出道的了。」

宝田先生轻轻摇着头。

「札先生，我认为无论什么事情，在人生中都不会是太晚。因此还请您不要说自己是什么晚年出道，拜托您了。」

温柔的言语总能温暖人心，我老实地点点头，所以决定再跟宝田先生下另一个订单。

「我明白了，那么我要再拜托您一件事情。」

「……？什么事呢？」

宝田先生有些惊讶，但还是挺直了背脊。

「请不要如此拘谨，可以不要再叫我『札先生』了吗？总觉得很不习惯……而且这姓氏实在不好念吧，所以叫我的名字就好了。可以叫我『银先生』或者『阿银』，到我店里的客人还有市场的人，大家都是这么叫我的。」

宝田先生大大吐了口气，一脸安下心来地笑开。

「太好了，不是什么很严重的事情……那么承蒙您都这么说了，我就喊您『银先生』啰。毕竟要我喊客人喊得太过亲密实在是有些过意不去……喔，不过也是有个例外的客人吧，那一位因为是我打从上小学前就一直喊他『阿正』，所以也没办法。不过相对的还请银先生也喊我『阿砚』，这是交换条件，拜托您了。」

「我知道啦，阿砚。」

「这样才对嘛，银先生。」

我们两人相视而笑。

「那么你困扰的事情是什么呢？」

我阖上RHODIA，用指尖轻抚着橘色封面。

「其实有一个人没有放在我委托的代笔名册当中，但他是我的大恩人。｣

虽然只是件小事，但因为互喊阿砚、银先生，总觉得我们之间的距离忽然缩短了许多，语气自然也更加柔和。

「咦，有点意外呢。虽然认识银先生你没多久，而且只有工作方面的往来，但你给人感觉相当真诚又老实呢，我不认为你会做出失礼的事情。是哪一位呢？那位没有写在名册上的大恩人。」

我说出了位于浅草的老西餐厅的名字。

「喔喔，是红酒炖牛肉饭相当有名的店家对吧？还有猪排和炸虾，我有去过几次。」

「嗯，阿砚你说的三道菜的确都很好吃，不过汉堡排、义大利肉酱面还有猪排三明治也很棒喔，另外还有蟹肉可乐饼跟炸肉饼也都口味一等。」

阿砚放空的表情仿佛嘴边都要流下口水了。虽然他平常相当稳重，总是非常迅速地商量正事，所以原本以为他应该不怎么喜欢闲聊，看来并非如此呢。

「听到都饿啦。哎呀，一边把冰镇瓶装啤酒倒进小玻璃杯里，配着淋上伍斯特酱的炸虾真的超棒的……啤酒喝完以后要上冰的日本酒，不能耍帅点什么红酒。用杯子啜饮常温的日本酒就搭配涂满芥子的炸肉饼，哎呀好想吃喔。」

这也令人有点意外。还以为会端出铜锣烧的人应该不怎么会喝酒呢，当然也是有那种爱吃甜食又爱喝酒的人啦。

「不过那是西餐厅吧？银先生你是开寿司店的，你跟那里有什么关系呢？」

「啊，这说来话长了，不过让我有了走进餐饮业界契机的，就是那间店的老大。」

「咦？银先生是从西餐起家的吗？杂志上的访谈完全没有提到耶。」

「毕竟我没说啊。」

阿砚说着「方便的话请务必告诉我」，要我说下去。总觉得和阿砚聊着，似乎也比较轻松，我用手掌摸着RHODIA开始说了起来。

虽然现在一脸认真表示自己是寿司师傅，但三十年前我只是个不良少年。现在有很多人能够一脸稀松平常地说什么「以前我也是有混过的」，但我实在觉得羞愧，说不出那种话。

国中毕业以后虽然有进入当地的高中就读，却还没到暑假就辍学了。原先靠别人帮忙来到东京，但没有个一技之长的不良少年根本也找不到工作。就算好不容易找到能混口饭吃的地方，也因为无法长久而一直晃荡。

现在想想也挺奇妙的，那个时期的事情我几乎都不记得。第一年前后我到处轮流住在朋友、前辈或者喝酒的地方认识的人家里，行李也只有一个背包装了几件衣服那样简单。

那时候捡走我的就是老大，那是我十七岁、老大应该四十岁前后吧，我记得他在遇到我的几年前就已经过了不惑之年，但自己居然已经比那时的老大还要年长，还是令我感到不可置信。

我是在上野遇到老大的，因为没有地方住，所以前一天就躺在上野公园的长椅上睡觉。夏天暑热而且阳光强烈，所以一大早我就为了跟着阴影跑而不断换长椅。偶然捡到了东京国立博物馆的入场券，我想可能是带着团体客人的领队或者司机没拿稳，被风吹走的吧。

一开始我还想着「啧，怎么不是钱。至少给我张电影票嘛」，不过日头越高天气也越热，我又想着「博物馆里面的冷气应该很凉吧！」。

因为先前完全没有兴趣，所以我根本不知道东京国立博物馆是什么样的地方。顶多从墙壁外面眺望进去，想着「真是气派的建筑耶」，但一进去才真是惊讶。里头飘荡着独特的氛围，让人忍不住觉得应该打直腰杆，甚至会误以为自己脑袋变好了些、气质也变得比较好的那种感觉。

现在我每年都会去几趟，每次都觉得能够让自己重新振作，我也不明白是为什么。穿过大门放眼望去整片园地的时候、进入本馆抬头仰望正面大阶梯的时候，总是有种难以描述的心情涌上心头。想来一定是回到当初遇见老大时的自己吧。

我现在仍然记得相当清楚，老大那时正相当专注地看着《兰亭集序》的拓本，那时候别说是《兰亭集序》了，我连王羲之都没听过，更别说拓本是什么，我也是一问三不知。看过去只觉得就是有个大叔盯着白纸黑字瞧而已。

一开始我就看到他了，之后去看了看别的东西再回头，他还在那里看。我想说应该真的是好东西吧，所以也在旁边停下脚步好好地看一看。有几个字就连不学无术的我也能读出来，内容可就是一片糨糊了，但我觉得那是很漂亮的字。

没想到老大忽然开口向我搭话。

他问我：「你喜欢这个吗？」

视线大概只转到我身上一秒，那张侧脸真的非常帅气。他穿着小小千鸟格的西装，白色衬衫上打了黑色针织领带，相当时髦。

虽然他问了我问题，我也想着该回些什么才好，脑袋却完全无法浮现什么机伶的回答，结果只能想到什么说什么。

「……我觉得字很漂亮。」

「是啊，要是能写出这种字就好了……」

老大这么说完以后，又盯着那东西直看。我们两个人就这样一起默默盯着《兰亭集序》五分钟吧。

忽然老大又开了口。

「那边还有一个很棒的。」

然后就自己踏步走了过去，我跟在他后面，来到一个平台橱窗前。

「是手鉴。」

「手鉴？」

老大轻轻点头告诉我：「『手』是指笔迹，也就是文字。『鉴』是图鉴的『鉴』，也就是范例或者模范的意思。所以手鉴就是字迹范例。」

「字迹范例吗……」

「刚才看的《兰亭集序》是从据说是王羲之书写文字刻成的石碑上拓印下来的，就有点像是手鉴的起源啦。以前的人也是这样收集古老的字迹，然后当成范本来临摹学习。」

「……喔。」

就算对方说这你应该学过吧，但其实都是我第一次听说的东西，实在不知道该怎么回答才好。老大在那个橱窗看了三十分钟左右。中途他从口袋里拿出了橘色封面的便条本，用原子笔写了些什么。

「您在写什么？」

「嗯？这个吗？我稍微抄一下这边的解说文字，想说之后可以去图书馆查一下。」

「……喔。」

我第一次看到这种大人，非常惊讶。我的周遭根本没有那种会写笔记的人。

「毕竟我很笨啊，要是不写笔记，马上就会忘掉了。很神奇的是写了笔记以后反而不会忘记，真不知道是为什么。」

就算跟我说不知道为什么，我也不懂啊。

因为一路这样聊下来，我也很难直接开口说「好那就掰啰」之类的，只好继续跟他一起看。结果老大又忽然这么说了：「午餐时间了，去吃饭吧。」

「我不用。」

我只能马上这么回答，毕竟那时候我身上的钱大概不到一百日币吧。

「好啦，走吧。」

老大说着就先踏出一步，我无可奈何只能跟着他走。

我们去的是距离博物馆大约十分钟左右路程的西餐厅。

看来老大似乎来过很多次，相当熟悉地让店员带着去店家安排的座位。我虽迟疑着还是跟了进去。

木板桌面上铺了洁白的桌巾，座位上的装饰盘摆放的餐巾折得相当时髦。不禁想着幸好我先前拜托人家让我住的那里，出来前有先拜托对方让我洗好衣服还洗了澡。店里如此干净明亮到让我不禁脑袋闪过了这种事情。

「你想吃什么？」

老大看着菜单问我。我也拿到了菜单，光看价钱就觉得害怕。

「不，没有……」

「那我就随便点啰。」

老大叫来店员，点了沙拉、炸物拼盘、焗烤鲜虾还有汉堡排。

「另外给我啤酒，还有他的饭要大碗。」

最后又加上那么一句。

「我没有见过这间店的老板，但他肯定是个相当厉害的人物。毫不吝惜使用良好的材料，烹调上也相当郑重，而且价格非常亲民。」

老大一脸满足喝着先上桌的啤酒时这么说着。

送上来的菜色每道都相当精致又美味。老大一边吃一边碎碎念着「原来如此」、「嗯，这个好」之类的，偶尔还会拿出刚才那本便条本写些什么。

「那个，您说『原来如此』是什么意思？」

肚子饱了、心情上也有点松懈，我忍不住多嘴开口询问。要是现在的我，肯定没办法如此不要脸地发问。

「嗯？喔，我是厨师，在浅草那里开西餐厅。所以在其他地方吃饭，就像是在学习。我说『原来如此』的，就是刚才不是有个缎带形状的义大利面吗？那个叫做蝴蝶面，跟义大利香醋和胡椒拌在一起之后，用来搭配炸物拼盘的。如果是一般的西餐厅，通常都是用高丽菜丝和番茄来搭配油炸物而已。嗯，有时候可能会放上柠檬也当增添一点色彩啦，但是这边的菜丝里加了小黄瓜让绿色有了深浅，用切出装饰的小萝卜取代番茄。另外通常只用番茄酱炒义大利面条含糊带过的部分，他们也改用蝴蝶面细心烹调。所以我想着『原来如此』，真是令人感动，结果一不小心就脱口而出。」

「喔……」

我只不过是随口问问而已，老大却相当认真地回答。

「可以看得出来负责这间餐厅厨房的人，就连细节也相当注重。而且这些完全不会抢走主角炸物拼盘的锋头，仍然是用来搭配的东西。附在汉堡排旁边的薯条炸得非常好，红萝卜、豌豆还有奶油炒玉米的颗粒都相当整齐漂亮，可见麻烦的前置工作也相当用心在做。实在令人尊敬。」

忽然觉得光是想着「超好吃！」，然后狼吞虎咽的自己实在羞愧。

「我到博物馆也是为了顺便来这间店。」

「您自己开西餐厅，但还是很期待来其他的西餐厅？」

老大重重点了头。

「是啊，不管在哪里吃什么都能学到东西喔。当然不管日式、西餐还是中餐都一样。我也会去吃速食店，还有连锁店卖的那种热腾腾便当。毕竟大家都是在各种限制当中，努力发挥创意做出有营养又好吃的东西啊。」

老大虽然对自己的料理相当有自信，不过绝对不会说什么否定其他店家的话语。就算看到或听见令他不以为然的事情，也仍然不发一语，顶多就是说「我们自己不要做那种事情」。

餐点吃完以后他又点了咖啡。不管是吃饭的时候，还是吃完以后，老大都没有抽烟。那个时候跟现在不一样，不管是哪间餐厅都可以抽烟，而且周遭抽烟的大人也很多。

「您没抽烟喔。」

老大皱起眉来轻轻摇了摇头。

「是啊，不抽。厨师因为要站着工作，算是颇为辛苦的工作，所以还满多人爱抽的，但我觉得那样不好。毕竟香烟的气味真的很重，就算仔细清洗也还是会留在指尖，还有服装和头发上，难得的料理很容易被破坏掉。你有抽烟吗？」

「有钱的话……还有别人请的时候。」

「如果只是那样，最好以后就不要再抽了。毕竟那对身体不好，而且还很花钱。要是已经养成吸烟的习惯戒不掉的话那也没办法，不过没钱就能忍住不吸的话，那最好还是赶快戒掉。」

「……说的也是。」

完全不觉得他在对我说教，虽然我们的年纪差距大到有如父子，但感觉比较像是大哥在教导我事情。我想可能就是因为这样，自己才会老实听话。

「话说回来，你是做什么工作的啊？平日就可以待在博物馆，应该不是在公司工作的上班族吧。而且又这么年轻，说是还在上学也不奇怪。啊对了你叫什么名字啊？」

虽然这样真的很奇怪，不过老大真的是请一个他连名字都不知道的小伙子吃饭，还听我说了很多。他就是这种人。

我告诉他自己从乡下来到这里，没有固定工作、过一天是一天，先前在喝酒的地方认识的人也曾经问过我的出身，但我总是随口含糊带过。总觉得自己这样不上不下的实在相当丢脸。

但是在老大面前我却毫无隐瞒，告诉他我没有工作，也没有地方住的事情。虽然我也有点担心，但又觉得不能对这个人说谎。

「这样啊……」

老大喃喃说着，抱胸盯着咖啡杯一语不发了好一会儿。我不记得时间过了多久，我想应该是几秒钟，最长也不会超过一分钟吧，但我却觉得好久好久。

「那你来我店里吧，刚好有个人辞职了。」

「咦？」

过于意外的邀请让我万分惊讶。我原本还想着顶多是「你要找打工的话，我有认识的地方可以介绍给你」之类的。

「可、可是，那个，我没有做过料理耶？连菜刀都没握过。虽然不至于太夸张，但应该还是满碍事的。」

老大松开双手，嘴角扬起笑容。

「要是能碍事可就厉害啦，嗯，反正一开始什么都不知道，光是能愣愣看着就很了不起啰。不过不用担心，一开始大家也是什么都不会，在我那里的人也都是些生手，包括我在内啦。虽然也有几个人是从厨艺学校毕业的，不过那种人一开始也是什么都不会喔，所以不用担心技术问题啦。｣

「……这样喔。」

老大请店家的人准备结帐，又继续说下去。

「技术那种东西啊，我都可以教你，但其他事情就要看你本人了。无论有多高明的手腕，要是本性很差的话根本就做不出好吃的东西；相反地，就算技巧不高明，只要老实又有上进心就没问题。」

老大看了看店员递来的帐单，从外套内袋里拿出长钱包，取出崭新的一万圆日币钞票。他将钞票放在夹着单据的帐单夹上便俐落递还给店员。

「虽然不多，但找的零钱就当成小费吧。」

接着马上站起身来拍拍我的肩膀。

「好啦，走吧。今天是公休日，所以店里没人在，不过我们当成宿舍的公寓里应该会有人吧。」

「老大很帅气呢。」

默默倾听的阿砚插嘴说着。

「嗯，真的非常帅气。该说他是对于美的意识相当强烈，还是该说他给人俐落的感觉呢？总之不管做什么都有模有样的，而且一举一动都相当优雅。老大的店里面，厨房和用餐区分隔得相当明确。虽然不会让客人看见厨师工作的样子，但他总是挺直了腰杆，手上挥舞锅子和平底锅的样子简直就像是在跳舞。」

「虽然我想那是很久以前的事情了，不过那时候应该也已经没有什么人在付小费了吧。而且还是那么帅气的做法，实在很难得呢。」

并非日本就没有人会付出这种心意，但正如同阿砚所说的，那真的是少数。说起来现在有很多店家是以服务费的名目强制征收，如果还要再另外付小费，想必由客人的角度来看也很难接受吧。

「老大的钱包里面永远只装新钞呢。他说付新的钞票出去，心情比较好。对了，这么说来四宝堂在找钱的时候也是给新钞和新硬币，我想这应该是一样的道理吧。」

阿砚略略微笑点点头。

「我很喜欢看到客人惊讶或者高兴的表情。那么，之后怎么了？」

老大带我去的地方是跟店家有一点距离的公寓，一楼最里面的房间是老大的，其他五个房间给店员使用。听说房东是住在附近的常客，用便宜的价格出借这栋公寓。房租是老大自己一次付清六个房间的费用，然后让员工免费居住。

二楼的三个房间有前辈居住，一楼的两个房间都还空着，最后就决定把最外面那个房间分给我了。我的行李只有身上背的背包、里面的换洗衣服还有牙刷，所以也不需要搬家什么的。

「床垫棉被我明天会准备，你今晚睡觉先用这个吧。」

老大从壁橱里拿出睡袋递给我。

「那个，这就够了。床垫、棉被什么的给我用太浪费了……」

「嗯？怎么，客气什么。」

「不，也不、不是啦……」

老大露齿一笑。

「这样感觉很像宣言『我会很快逃走的』呢。算了也好，就看你高兴吧。到了冬天大概会很冷，不过这阵子应该还没问题吧。」

那天晚上去享受假日的前辈们回来以后，老大将我介绍给他们，然后说要在自己的房间开欢迎会。真不知道他是何时去买的东西，竟然准备了寿喜烧。

「这家伙叫札银，以后就请大家多多指教啰。对了，就叫你阿银可以吗？札感觉很难叫呢。」

就因为老大一句话，前辈们也都叫我阿银。他们三个人都是乡下出身，最年长的前辈也只大了我三岁，另外两人则都大我一岁，在店里都还没做满一年。三个人给人的感觉都很好，完全没有欺负我或者故意整我。这方面老大也总是会细心注意。

那天晚上餐后收拾完毕，五个人一起去了附近的澡堂。现在不管多小的雅房都会有淋浴间，但那时候的木造公寓要是有浴室反而稀奇。

他向顾柜台的婆婆说：「这是我家的新人，叫做阿银，麻烦啦。」然后没付钱就进了更衣处。后来问了才知道月底会送来五人份的请款，然后才一次付清。

这个「赊帐」可以在邻近各处使用，除了那些卖蔬菜、肉类、鱼类、调味料等食材店家以外，就连日常用品店、药房、文具店，甚至是理发店都可以说声「算在老大的帐上」就解决了。也就是说，就算没带钱也不会有问题。这对于身无分文的我来说实在是感激不尽。相对的如果去剪头发，对方肯定二话不说就帮忙剃光。老大的方针是「要耍帅等到会工作以后再说」，所以只要住在他的公寓里，就不能够剪自己想留的发型。托此之福，也让我完全不会起什么玩心。毕竟剃个光头实在很难去什么迪斯可或是酒店之类的地方。

除了这三位前辈以外，店里的厨房还有两个通勤的厨师，烹调主要是老大和两位厨师三个人处理。住宿舍的人当中最年长的前辈当时算是烹调实习生，另外两个人主要做食材前置处理，正拼命多多少少跟烹调沾上些关系。当然我这个新人就是负责洗东西的，过了许多一直洗着锅碗瓢盆和杯子的日子。

即使如此，我还是有拿到身为厨房一员证明的洁白厨师服与帽子，然后套上橡胶围裙和需要清洗的东西奋斗。一开始我是用前辈教我的方法清洗，后来逐渐摸索到诀窍以后，就开始下自己的工夫去做。更换清洁剂、鬃刷、菜瓜布等等，东做西试就会有各种发现，相当有趣。

锅子和平底锅等烹调工具，最重要的就是趁着还热的时候就要去掉油脂，相反地盘子这类就要先用橡胶刮刀把剩菜和酱料都刮掉以后，浸泡在加了中性清洁剂的温水当中，这样污垢就会浮起来，之后只要用菜瓜布稍微擦一下就会很干净。餐具类的东西如果太过用力刷洗，很容易伤到表面的玻璃涂层或色彩，所以最重要的就是在污垢浮起来以后尽快清洗。

当我发现就连擦的方法都会大幅影响洗好的东西时，我也好高兴。毕竟在店里要擦拭数量相当多的餐具，因此用来擦单一个东西的时间有限。然而若擦拭方法太过笨拙，那么好不容易洗干净的餐具和玻璃也会无法亮晶晶。在拿抹布的方式还有擦拭顺序等处下各种工夫以后，我找到了让自己在短时间内能够好好擦完的方法。

或许是因为我这番努力，花在洗东西的时间上也逐渐缩短。虽然只是很小的事情，但我靠着自己思考的成果让午餐的清洗时间缩短了三十分钟，还有关店后的收拾也缩短了十五分钟之类的，这种明显的变化让我觉得很开心。

而且其实这一切老大都有看在眼里。

「哇，擦起来比先前漂亮呢」，或者是「洗涤区的整理清洁工作很细心哪」之类的，他总是能发现我特别留心的地方。我真的很开心，就好像是自己受到了认可。

就在我忙于这些事情的某天，他忽然说：「唉阿银啊，要是你手边有空的话帮个忙吧。」就让我从清洗场稍微往里头移动了些。

当然一开始只是负责清洗农家直接分给我们的那些带泥巴的蔬菜，或者用手撕开沙拉要用的叶菜等等，比较像是前置的前置工作之类的事情，但一想到自己负责清洗的东西会使用在餐点当中，就觉得相当兴奋。现在回想起来，那时候我还真是纯真。不管是什么事情，只要第一次被交代去做，我都觉得好开心。

到了冬天，水当然会变得非常冰冷。清洗工具的时候虽然可以使用热水，但蔬菜只能用冷水来洗，所以还挺辛苦的。但是当然不能把这种话说出口，要是我没有手脚俐落地清洗，就会给所有人添麻烦。那时候我已经会这么想了。

当然或许也可以使用橡胶手套，但这样一来会失去东西的触感。就算眼睛没看见，用手摸的话其实马上就能明白。这件事情到现在也没变，不好的材料只要放在我的手上，我马上就会知道了。所以我在洗蔬菜的时候了解到，不管水有多冰，都一定要用手直接触摸才行。

在老大店里工作大概过了一年左右吧，有一次休假的前一天老大忽然找我，说什么：

「阿银，你明天陪我。」

第二天早上，我们去了合羽桥那里。走进老大常去的刀剪专门店，他请店家让我看厨师刀。

「你试着拿几把看看。」

说着便让我握了几把菜刀。

「应该是这把吧……不管是重量、握感，都有种吸在手里的感觉。」

老大重重点着头。

「给我这把。还有帮我拿个这把刀合用的磨刀石。」

我正打算拿起店家包装好的东西，他又说「不，我自己拿」，怎样都不肯放手。

接着又说「我们喝个咖啡再回去」，然后走进咖啡厅。点完餐之后，老大用他一如往常认真的表情对我这么说。

「唉，你有五圆吗？」

听到这突如其来的问话，想必我看来是一脸错愕。

「你这傻相露出那么错愕的表情，不怎样的五官会更明显喔。好啦，五圆你总有吧？快点拿出来。」

「呃，喔……」

我从口袋里的零钱包拿出了五圆硬币。

「好，这个卖你五圆。」

老大把他放在腿上的纸袋递给了我。

「咦？」

「好啦，快点把那个五圆给我，然后收下这个纸袋。」

虽然我还搞不懂状况，但总之也只能照他所说的做。

「卖啦！」

「谢谢您。」

「不对，你要说『买啦！』才对啊。」

「……买了。」

交易就这样成立了，但加上磨刀石还有一些其他配件的金额并不小，虽然不是大到很吓人，但我实在不懂用五圆来交换的意义何在。

「好啦，这样那就是你的东西了。你要好好使用，不可以疏忽保养喔。你花费越多爱在上面，工具就越不会背叛你。」

「……谢谢您。但是为什么要搞那个『卖了』、『买了』的麻烦步骤啊？」

老大夸张地叹了口大气，一脸无奈。

「我说你啊，要再多学学呢。喔对了，还有这个也要给你。」

老大从口袋里拿出一本橘色封面的便条本和原子笔。

「今后不管是工作中，还是假日的时候都要带着便条本。只要有在意的事情，或者是有人提醒你什么，全部都要写笔记。便条本其实用哪种都可以，不过我是用这个RHODIA的12号。放在手上速写很刚好，封面又有防水加工，手湿湿地拿也没问题。」

我收下了他递给我的RHODIA和原子笔。

「学习并不是只有在学校学算术和国语，只要有不明白的事物，就很容易因此受到损失，像是机会在眼前却放任它白白溜走，或者是眼前有陷阱却不自知。不过这些事情如果当事人不在意的话，大概也听不进去，所以我是不会很强硬啦。总之不明白的、不知道的、第一次听说的事情，全部都要写下来。」

「喔……」

「好啦，话题拉回来。传统上认为刀剪类的东西是不能送人的，因为会切断缘分。所以除了菜刀以外，剪刀也是。还有梳子，这是因为梳子的发音（kushi）跟『苦』（ku）还有『死』（shi）这类令人忌讳的字眼念起来一样。」

「哇，我第一次听说。」

我立刻打开RHODIA写下「不可以送人刀剪和梳子」，老大很满意地看着我，又继续说下去。

「不管是刀剪或者梳子，都有各种解释。有人觉得刀剪有着『开拓未来』的意义，所以相当适合做为赠礼；也有人坚持梳子能够『梳理开』什么东西之类的。但我认为只要有一点点不吉祥的感觉在，就不应该送人。所以虽然有点麻烦，刀剪类还是用买卖的方式比较好。」

「啊，谢谢您。但是那么贵的菜刀用五块钱卖给我，总觉得很对不起您。」

老大哈哈大笑说：「这是你努力一年的奖励啊。最初的第一把刀我实在想跟你一起选，哎呀毕竟那间店也是个老实到不能再老实的老头子在做的，会用适当的价格销售好东西。以后你要是想要什么刀的话，就去找他们问吧。他们也会记住客人的脸，帮你找你需要的东西。」

之后我们在回家路上，他又跟我到处介绍「锅子就到这里」、「平底锅在这边买」之类的地方，我将我们一起去的店家名字都写了下来，才一下子笔记就超过了十页。

「你就照这种感觉多多笔记啊，那个可以在玉玉屋买到。」

玉玉屋是我们能赊帐的文具店。

第二天起，我就开始帮忙食材的前置工作，每天主要都在处理剥皮、切菜，跟各种蔬菜奋斗。顺带一提，在老大的店里，锅子、砧板和汤杓这类东西都是店里面的，只有刀子和平底锅是让烹调的人带自己顺手的东西来。除了老大以外，两位厨师也都带了好几把自己的刀，而且是装在那种会上锁的专用手提箱里面。他们三个人在工作结束后一定会磨刀并且仔细保养。

看见他们那种样子，还只是实习人员的我们很自然也会相当珍惜菜刀。老大毕竟单身，所以工作结束后就会把住宿舍的我们聚集起来，开始手把手教导我们各种工具的保养方法。当然，老大教我们的事情我可是一字一句都写在RHODIA上。那时候学到的东西、我记住的大半事情，都支撑着现在身为料理人的我。

结果在我开始使用以后，一年就用了超过三十本RHODIA。

「总觉得这故事真的很不错呢。我以前曾经听很有名的料理人在电视上说过『主厨兼老板除了身为厨师以外，也必须是一个经营者。经营是活用人才来营运事业，也就是说培养人才的能力，能够决定那间店家的走向』。」

阿砚直点着头说着。

「我打算自己开店的时候，原本也有考虑要雇用员工，但目前先不做这个打算。我会选择午餐时间不营业只开晚上，而且是只有八个座位、每个座位只翻一次桌的小店家，也是因为这样就不需要雇人。这样想来光是厨房就有六个人，外场还有四个人，加起来老大总共雇用了十个人，真的是很厉害。我自己的店虽小，但真的有了店后，才真正体会到他的厉害之处。｣

「是啊……我也是自己一个人悠悠哉哉地经营店面，但若问我能不能雇用员工来经营这间文具店，我实在是没有自信。」

我重重点头，继续说下去。

我在老大的店家过了三年那样的日子，然后进入第四年夏天。

三位前辈当中两个人已经离职，另外一个人因为结婚所以离开了公寓。不知何时我已经有了三个晚辈，所有人都是从自己的家里通勤上班，所以公寓就只剩下我和老大两个人。

那时生活开开心心的，我也逐渐记住烹调工作，而在工作的时候RHODIA里的笔记真的是帮了大忙。那时候我就习惯在睡前把白天写的笔记重新写到大的笔记本上面，几年前我还过着有一天没一天的日子，自从遇到老大就一切都改变了。

每天都过得相当充实，后来老大也开始将处理汤底、配菜调味这些工作交给我。我就这样一直磨练，心想着总有一天要站在老大旁边挥动平底锅。

事情却不尽如人意。

我在到东京没多久以后，曾经受到在新宿认识的人照顾。后来才知道，那个人就是所谓的「小混混」，不属于任何组织，但到处在犯罪事件中赚黑心钱。我虽然没有直接帮忙过对方的工作，却有帮他顾过办公室，还拿到了零用钱。不，要说是零用钱的话那金额未免太大，所以应该是封口费吧。

结果那个人被警察抓了，所以我才会失去住所而流浪到上野那边。一开始还觉得这样真的是很麻烦，但要是我继续留在新宿，恐怕也会被迫开始做一些危险的工作吧。

那个人的刑期结束出狱了，似乎是随手拿的杂志上有老大店家的访谈介绍，所以在店前拍的员工团体照当中认出了我。

我从后门走出去倒垃圾，就看见那个人站在门外。

「好久不见啊，看起来挺气派的嘛。那是厨师服？挺适合的啊。」

街灯下站着的他露出恶心的笑容，接着又说：「营业结束之后陪我一下吧。」

同时将附近一间小酒馆的火柴递给我。

工作结束以后，随便收一收东西，我立刻奔到小酒馆去。那间店简直像插画中快倒闭的店家，完全没有其他客人。

「工作开心吗？」

我只能默默点点头。

「我也打算重新开始工作，怎样，要不要来帮我忙？」

只需要坐在办公室里接电话，就能拿到比老大店里月薪还要多出好几倍的钱。如果是从前的我，想来马上就会答应。

「对不起，我不打算辞掉现在的工作。」

正当我打算起身，那个人又说了「哎呀，你等等」然后盯着我瞧。

「我被警察抓走的时候，可没有说出你的名字喔。说什么『只是在办公室接电话』这种借口可不成啊，再怎么说我可是相信你是伙伴呢。」

「请不要随便说那种话，我虽然待在你的办公室里面，但可从来没有帮忙过你的工作。」

「你有拿报酬吧。」

这让我倒抽了口气。他竟然说那时给我的「零用钱」是报酬。

「那、那个你不是说是『就当零用金』给我的吗！」

那个人点了烟，缓缓吐出。

「监狱那种地方啊，不能有酒和烟呢。当然也是有漏洞，可以抽点烟啦，但可不能像这样悠哉地吞吐呢。就跟国中生趁老师没看见的时候一样匆忙地抽个两口一样，实在很没滋味啊。这么说来你没抽烟了？」

「是啊，因为这对厨师来说没有益处。」

那个人一脸烦闷地熄掉烟，一口气喝干稀释的威士忌。

「是吗？我知道了。那我也不勉强你，不过有个条件。」

「……什么条件？」

「我给你的钱都还给我。那时候状况还不错，我应该每次都给你个两三把吧，随便估算应该也不会低于三百万喔？」

所谓的一把是指一万圆钞票十张捆在一起，的确他每次至少都给我十万日币，多的时候还拿过五十万左右。

「我没有那么多钱……」

那个人轻轻摇了摇头。

「你很认真工作吧？我不会叫你一次付清。总之你先付个一百万吧，剩下的两百万我就让你每个月五十万分五次付。」

「……刚刚说的三百万变成三百五十万了。」

那个人愉快地用力摇头。

「哇，会心算啦。还在我办公室出入的时候，就连电话号码都记不得呢。」

我默默起身。

「明天拿一百万来这里。除了你的工作地点，你住哪我也知道。要是你敢轻举妄动，我就会到店里去露个脸。」

接着他从怀里拿出名片夹，递了一张给我。

「我也不打算继续单打独斗，我已经遇到了愿意让我叫他大哥的人。」

名片上面印着任何人一看就知道的组织图章。那个时代真是随便到还能拿那种名片出来，现在的话马上就违反暴力团对策法了。

之后我完全不记得自己是怎么回到房间的。走到公寓前那条路上，正好遇到从澡堂回来的老大。

「哎呀，去哪里鬼混啦？再不快点的话，澡堂就要关门啰。」

看见老大沐浴在月光下那爽朗的表情时我想着，不可以给这个人添麻烦。

阿砚似乎是屏气凝神在听我说，忍不住大叹了一口气。

「总觉得发展过于急促，听得好累。」

我点点头。

「嗯，是啊。结果我在那天晚上就收好行李离开东京了。我只拿走最少量的替换衣物、现金、存折，还有老大买给我的菜刀、RHODIA便条本和笔记本这些重要的东西。我撕下一张RHODIA，写着『虽然相当匆促但请容我辞职』，就跟公寓钥匙一起悄悄放进了老大房间的信箱。接着就去了东京车站八重洲出口的长程客运站那边，直接逃往关西。」

「……感觉你真是干脆呢。」

阿砚的声音听来有些寂寞。

「嗯，总觉得我是被迫结清过往的帐务啊。来到东京以后随波逐流，明知那是有问题的钱还收下来，而且就那样随随便便花掉。虽然真的是非常愚蠢，但那时真的是没办法。」

「你怎么不告诉老大呢？就算跟那种奇怪的人扯上关系，你那时候也还没成年吧？而且是对方故意那样说的。只要告诉警察，或许他们会有办法。」

其实真的就是如阿砚所说。

「是啊，但是那个时候我真的是什么事情都不懂，一心只想着留在那里会给老大添麻烦。真的就如老大所说的，我真是个笨蛋。就是因为没读书所以什么都不知道、什么都不明白，因为被人威胁就发抖逃走，是个相当悲惨又没内涵的人。」

阿砚用力摇着头。

「没有那回事。如果是那样的话，就不会有现在的你了。」

「……是这样吗？希望真是如此。嗯，反正等我去了关西以后，竟然马上就找到工作了。总之等到安定下来以后虽然也用掉了一些存款，不过剩下的我就全部用挂号寄给那个人了。当然金额并没有到一百万，总之能给多少我就全给了。之后我收到薪水也大部分都送了过去，所以一年半左右我就补上他要的金额了。」

「……真厉害。不过对方竟然没有追到关西去吗？」

我点点头，说老实话我也很担心对方随时会出现，结果并没有。我想可能毕竟钱有送去，所以他也不想特地花交通费来威胁我吧。

「那么死缠烂打的人现在怎么样了呢？」

「死啦，被卷入暴力集团纠纷当中，几乎就在我还完钱差不多的时候呢。我现在也还清楚记得，是在中华餐馆里面吃着饺子跟炒饭的时候，看到电视新闻才偶然得知的。」

「咦，是这样吗？虽然这样讲好像不太好，但要是他早点死掉就好了呢。这样一来银先生你也不用那样拼命工作，还那个莫名其妙的借款。」

「不，幸好他活到我还完钱了。对我来说，这样我就感觉自己真的将过去结清了。不过多少还是觉得有种令人傻眼的感觉，所以就觉得不想待在日本了……」

阿砚像是想到什么而拍了一下手。

「所以才会出去流浪啊。」

「……嗯，就是这样。」

阿砚好不容易转为明亮的表情又忽然一沉。

「但既然是这样的前因后果，我更觉得应该要寄开店通知过去。」

「嗯，也是啦，所以我才烦恼。」

阿砚将茶碗等东西都收到托盘上，又补上一句。

「呃，这算是我拜托你，还是请你寄通知给老大。信封信纸我会准备，你请稍等一下。」

刚才还相当安稳的氛围骤然消失，阿砚毅然决然地如此说着，拿着托盘就离开房间了。

哎呀呀，是不是顺势说了太多啊，我有点后悔了。

猛然一看窗外，天上是一片卷积云。秋季那有些潮湿而舒适的风由略略打开一半的窗户吹了进来。

「久等了。」

阿砚大概是从一楼的店铺冲上来，有些喘地将东西递给我。

「我想信封和信纸用这个比较好，相当优雅且什么场合都可以使用。笔就用这个，我选了字写起来感觉会比较柔和的款式。这是我自己准备的，所以不需要费用。还请务必用这些东西将先前的事情还有开店通知告诉老大。对了，通知的信封跟信件可以一起装在稍大的信封里面投递就好。这方面还请放心，我一定会帮你处理好的。」

阿砚现在完全就是四宝堂店主的样子。

「谢谢你。……但我没写过信呢。」

现在的声音虚弱到根本不像我自己，实在是很羞愧。

阿砚硬是把信纸信封还有笔塞进我的手里，又说着「好啦，快点」，催促我起身穿上鞋子。接着把我带到小平台另一边那摆放在巨大古老书桌前的椅子坐下。

「我不会打扰你的，请你慢慢写，我等等会拿新的茶过来。」

他说完就下去一楼了。

被独自留下的我也被迫要面对洁白的信纸。原先想着是否应该要写上正式的招呼语之类的东西，结果还是从「前略　相当久不见了，您好」开始。

首先对于自己突然失踪的事情老实道歉，并且加上说明，消失的理由是在遇到老大之前曾经往来的流氓认定我有跟他借钱，因此被迫逃走。

现在很后悔，想想当初要是有老实跟老大商量就好了。又写下我逃到关西之后，在咖啡厅和乌龙面店等多间店家拼死工作，好好地还清了借款。

还完借款之后因为松了口气，不知该何去何从，结果去了欧洲。用工作存下来的钱到处移动、走遍各地，去到一个地方就在餐饮店找工作，一开始也从洗盘子和前置准备工作开始，但因为在老大的店里学了很多，所以不管去哪里都马上受到重用。到处流浪，学习了法国菜、义大利菜和德国菜的基础。在那段时间我用完了一百本RHODIA的12号便条本，并且整理为十本笔记本。

之后又去了美国，凑巧在有进口日本食材的超市认识了一家餐厅的老板，他说什么「既然是日本人应该会做吧？」就半强迫地挖角我。寿司、天妇罗、寿喜烧这些我全部都做得出来，但总是心有芥蒂，觉得自己没有学过日本料理的基础，想着得从头学起而回国。

从离开老大的店家回到日本花费了十年，后来我进了寿司店从头开始学习，如今终于也能开自己的店了……

回到日本以后，我也一直RHODIA不离手，手上已经有满满超过十个纸箱的笔记……

事情实在太多了，觉得好像要溢出脑袋，烦恼着不知该写什么才好，总觉得下笔不流畅。回想起来从没想过能够靠着料理技艺养活自己，若是没有遇到老大，若是老大没有把这样的我捡走还细心教导我，也不会有现在的我吧。越想越觉得手抖到没办法好好写字。

将那些事情化为文字、好好面对自己的过去，就能清楚知道老大除了料理以外，还教了我写笔记、读书等等生而为人的生存方式。离开店家以后不管是去关西、欧洲还是美国，甚至是回国后我拜师的寿司店，大家能够接受我，肯定都是因为老大教了我身为一个人的基础。

「菜刀、砧板、锅碗瓢盆是工作工具，要当成自己的手臂、手掌来细心对待，不这样的话，它们是不会听话的。」

「粗暴对待材料的人，技术绝对不会提升。不管是蔬菜、牛、猪还是鱼，原本都是活的，是人类为了自己方便而把它们带来，夺走它们的性命。所以不可以浪费任何东西，必须心怀感激。而且农民、渔夫、酪农那些生产者也是相当辛苦，如果打从心里感谢那些人的话，也就不会浪费了。」

我听过好几次他这样说，听了几十年……现在也还能清楚想起。

「头发最少三星期要去剃一次，反正是剃光，就算顺便剃个胡子也不用三十分钟吧？还有，就算觉得好像要感冒了也要去洗澡。通常身体状况变差就是没有好好自我管理的证据。指甲三天剪一次，另外，早上洗脸的时候要看看镜子，确认鼻毛有没有跑出来。保持身体清洁是身为料理人最基本的条件。还有厨师服的扣子要扣好、厨师帽也要直直戴好，穿过一次的厨师服就要洗，洗了就要烫，这些都会有人看着的。」

这么说来，他在当铺看见便宜的熨斗就买来给我了。

「『早安』、『您好』、『谢谢』、『对不起』，这四句话在说的时候都要口齿清晰，对方没有听清楚就跟没说是一样的。」

「薪水的一半要投资在自己身上。你们知道什么是投资吗？首先是要有好的工具，好的工具只要细心保养，就能用一辈子。然后以客人的身份去一流的店家用餐，这样一来可以培养观察店家的眼睛，也能学习其他地方的技巧。」

「去美术馆和博物馆看好东西、看电影跟舞台剧、读书，也就是让自己养成那些可以培养教养的习惯。说什么『我不懂』、『很无聊』的家伙，只是没有好好去做而已。」

「去过一百次美术馆，自然就会培养出那样的眼光。越看越会觉得对绘画本身或者画家提起兴趣，查过之后就会发现各种自己不知道的事情。尤其是西洋绘画，有很多题材是来自历史、希腊神话或者基督教之类的，只要稍微有一点这些知识，有趣的程度就会完全不一样。」

「总之就是要学习所谓的美，因为料理可说是一种综合艺术。不动用五感的话，就做不出好的料理。」

「所以啦，总之就是有没有想要一直成长的上进心啦。不过哪，要区分有没有上进心倒是简单，就看那个人有没有做笔记就知道了。」

不管哪句话，对我来说都是重要的教诲，我一直都相当珍惜老大对我说过的话。

一回神才发现已经写超过十张信纸。

「我想这个应该没问题。」

阿砚将通知和信件放进稍大一些的信封，又从架子上拿出了磅秤来测量信件的重量。

「超过一百公克但在一百五十公克以内，好。」

接着又从收了许多邮票的册子里面取出祝贺用邮票，细心贴上。

「这样就准备好了，接下来只要放进店门前那个邮筒就行。」

我从椅子上起身站直，低下了头。

「谢谢你，真的是一切都受你照顾了。」

阿砚慌张地挥了挥手。

「别、别这样。我才真的是多管闲事呢，也正在反省自己是不是过于失礼了。要是惹你不开心的话，还请你原谅。」

他说着又深深低下头，这样一来又换成我不知所措了。

阿砚送我到店门外，亲眼看着我将信封放进了邮筒。

「没问题吗……真的这样就行了吗？」

「没问题的。」

阿砚的声音听起来更可靠了。

我轻轻点了头，从口袋里拿出RHODIA，把最后留下来的那个「发通知给老大」也画上一条线。

十二月某天，「四宝堂」店主宝田砚在店门前用扫把打扫着地面，法人团体客户的工作告一段落，也比较清闲些。

此时寿司师傅札银忽然现身，砚马上打了招呼。

「早安。」

「哎呀，早啊。」

银递出了一个纸袋给砚。

「我想让你吃吃看，就做了散寿司过来。」

银的店家是那种专做「无菜单料理」的高级店家，单人消费不会低于三万日币。

「我真的可以收下吗？」

砚诚惶诚恐地接过纸袋，银则绽开了笑容回答。

「当然，毕竟我想向你稍微道个谢啊。」

「道谢？」

银有些害臊地搔了搔头说着。

「昨天老大来我店里了。」

「咦，真的吗？」

「是啊，真的。还特别早了点来。」

「那么情况如何？」

「哎呀呀。」银开心地笑着安抚追问情况的砚。

「原先开店是六点啊，结果五点左右就有人在店门外走来走去的。我想说奇怪了就出去一看，竟然是老大站在外面。我真是瞬间脑袋一片空白，低下头跟他说『好、好久不见』，他用我熟悉的声音说什么『我想这应该是需要预约的店吧，不过可以现在麻烦你吗』。毕竟前置准备已经做好，预约的客人是七点，所以我当然马上让他进店里了。」

或许是听着就觉得紧张，砚也深呼吸了一口气。

「那，然后呢？」

「他进了店里就在最靠门边的座位坐下，说『一人份的寿司，饮料就给我茶』，我当然马上端茶和手巾给他，然后开始捏寿司。一般套餐会有前菜、生鱼片之类各种东西，饮料就搭配套餐内容进行调整……不知道只有寿司的话老大能不能接受，我真的很不安，但也只能靠自信做下去。」

「……那、那结果？老大的反应如何？」

「他啊，不管我端出了什么都没开口说话，就只是放进嘴里咀嚼吃下……我简直担心得要死。不过他有时候会重重点头，说着『原来如此』之类的，而且中途还拿出RHODIA写了些什么。当然我完全不知道他到底是写了什么事情，唉，我那时真的好在意。」

砚轻轻摇了摇头说着：「总觉得好可怕，快不敢听下去了。」

「我的店里是会先处理到只剩下涂酱油、挥发过的味醂或者撒上盐还是桔醋等调味，接着可以直接让客人入口的状态，但是老大真的是吃得超快。就是说了『这是红肉』或者『海胆来了』之类的放在餐台上，他马上伸手倏地放进嘴里。好好咀嚼过后吞下，用茶汤清过口腔以后就看着我，一脸写着『好啦，下一个』，完全没有什么闲情逸致的余地。」

「那，然后呢？」

「最后是用海苔卷收尾，结果他总共吃了十一贯寿司外加一个海苔卷，但总共却花不到三十分钟呢。嗯，毕竟我是负责握寿司的那个人，要说这样是很快结束是真的很快，但要说时间很久倒也是挺久的……我自己也搞不清楚。」

银双手抱胸陷入沉默，砚盯着他的脸瞧。

「换了一个新的茶杯以后，他喝了一口便起身离席。好好把椅子放回原处以后，直直看着我的眼睛说『受教了』，然后挺直身子低下头，又说『很好吃』。我觉得应该要说点什么才对，脑子里却没有半句适合的词句……好不容易才挤出了『谢谢您』，结果也就只说了这么一句。」

「……太好了。」

砚忍不住说着。

「然后啊，他从外套里拿出了祝贺袋，就这样从容放下。说什么『一点小心意』，又说『你很努力呢』。然后就这样离开了。」

银松开双手，再次低下头。

「这一切都是托了阿砚的福，真的很谢谢你。」

「没有那回事。但真是太好了，能帮上你的忙。」

「所以我想再多麻烦你一点，可以再跟你借二楼的桌子吗？我想寄谢函去感谢老大来我店里。真不好意思，也要麻烦你帮我准备新的信封和信纸了。」

「当然，我的荣幸。」

砚说着便拉开店家的玻璃门，请银进去。

位于东京银座一角的文具店「四宝堂」，喜欢上店主宝田砚风格的常客们，今天也让店里相当热闹。

第一卷 回忆小心轻放 插图

第二卷 思念拆封不退 单字本

台版 转自 天使动漫论坛

图源：风来の喵助

录入：微光一梦

「对了，他们问我要不要出书。」

才刚开始吃起晚餐，妻子马上开门见山如此说道。

「喔？是喔。」

我对于自己的语调感到有些错愕，应该要更高兴一点才对啊。

「有位编辑说他读了我投稿给市内宣传刊物上面的报导，问我要不要写一本以食品教育为主的书。」

看来我的回答并没有自己想像中的冷淡，或者是因为我平常也都只回「喔」还是「嗯」之类的，所以她没有太在意呢？我在心里悄悄叹了口气。

妻子有很长一段时间在育幼院任职营养师兼厨师，几年前开始担任市长发起的「营养午餐改革委员会」的委员，颇为积极进行相关活动。最近似乎还有人相当热情邀请她参选市议员选举。

反观我自己，去年在任职的货运公司已达退休年资，现在工作转为针对安全管理提出建议的「超级顾问」。以前可以管理众多部下、预算和权限都相当大，要放掉这些东西颇为痛苦。

和我这仿佛走向日落、逐渐寂寥的职涯相比，妻子反而因为年岁增长而散发出更耀眼的光芒。然而发现自己无法老实对于这样的现实状况感到开心，给我的震撼更大。我居然是这么小家子气的男人。

「所以啊，虽然有点匆促，但对方会特地从东京过来一趟的样子，问我说要不要一边吃饭一边谈计划的事情。所以真是不好意思，明天晚餐你可以自己在外面解决吗？」

「嗯，我知道了。」

那位编辑是女性吗？我差点就要把这话问出口，但还是硬吞了下去。毕竟一把年纪还吃醋实在是很难看。

「我吃饱啦。先去洗澡啰。」

说完我便离开了饭厅。

速速洗了洗身体，泡进浴缸里忍不住大叹一口气。一想到下星期预定要前往东京的事情就感到忧郁，这种状态下我们一起去东京真的没问题吗？只希望不要半路吵架，搞到破坏预定就好……我就这样愣愣地想着这些事情。

「唉，是不是那个？」

妻子指尖前方有个邮筒，是最近已经不常见的圆筒形邮筒，相当美丽的红色与风中摇摆的柳枝呈现对比。

我打开西餐厅给我们的地图。

「我想应该是，店名好像是叫『四宝堂』。」

走近一看，那石造外观让人感受到银座老店方有的威严。

「看起来真的很有银座店家的感觉呢。不过这样真的好吗？像我们这种人生地不熟的客人能不能进去啊？」

妻子的声音听来有些担心。

「的确是呢。嗯，可是，毕竟也是琴美叫我们要来这里叨扰的啊……」

面对道路的是一座相当矮的石阶梯，前方是双开式的玻璃门。那扇大门使用兼具装饰性质的黄铜加强，显然经常擦拭，闪烁着柔和的光芒。玻璃看起来简直跟镜子一样亮，正中间写着金色文字「四宝堂」。

「对了，我的脸会不会很红啊？」

我望向自己映在玻璃门上的脸庞询问老婆。

「唔，是有点红啦，但又不是跟那个邮筒一样，没问题的。」

虽然只是在西餐厅两人分着喝了一罐啤酒，但这可是我第一次在平日白天喝酒，总觉得似乎有些微醺。不，说起来这可是我第一次在银座如此悠悠哉哉，或许是醉心于整个城市的气氛之中了吧。

一推门进去，马上被一股相当宜人的香气包围。应该是某种薰香吧，可是我实在不懂是什么气味，总之就是有一股仿佛身在森林中的清爽香气。

店内的天花板很高，面对马路那扇大窗射入的阳光反射在白色墙面上，店里相当明亮。木制的陈列架维持相当适宜的距离，每样商品都井井有条摆放着，就连对于文具用品没有太多坚持的我，都会想在店里好好看看这些东西。

「欢迎光临。」

或许是发现我们站在入口处不知所措，里头传来了招呼声。那声音相当清澈又稳重，却丝毫不会给人压迫或者急促的感觉。那种温暖就好像是去朋友家玩的时候，对方年纪小了许多的弟弟前来打招呼。

「您好。」

妻子轻轻点头，无论何时都如此落落大方正是她的优点。

「是千田夫妇对吗？我正在等候二位。」

从后头走出来的男子在我们面前深深一鞠躬。他穿着浅蓝色衬衫，搭配深蓝色领带、灰色裤子以及黑色绑带皮鞋，虽然是相当普通的打扮，但或许是材质好，又或者是整体平衡感相当协调呢？感觉起来非常优雅。

「我是四宝堂文具店的店主宝田砚，还请多多指教。」

对方递上不知何时拿出的名片，就算只看一眼也知道这是相当高级的和纸。铅字看起来也有些古老，字体给人一种沉稳感。

「我是千田。真不好意思，今天没有带名片在身上。」

见我有些恐慌，宝田先生摇了摇头。

「还请您不用在意。其实是本店地下室有台古老的活版印刷机，已经很长一段时间都没有运作，所以找了人来进行全面维修，最近终于能够使用了。因为觉得很开心，所以我只要见到人就会发名片给对方。」

宝田先生一边说着，也将名片递给妻子。令我惊讶的是，妻子竟然从手拿包里取出了名片夹。

「我是千田美穗，名片因为工作方便使用，所以是我的旧姓。」

「你连休息的时候都带著名片吗？」

「毕竟如果发现有趣的食材，一点都不能犹豫，得马上取得对方的联络方式啊。为了避免忘记，所以我总是把名片放在包包里。」

原来如此，她这种地方就是跟我不一样呢。说起来我现在的名片实在是不怎么好看，也不是很想拿出来。

「对了，是女儿说要我们过来这里……」

我将名片收进口袋后便开口提正事。

「是的，令媛有东西放在我这里。请往这边走。」

宝田先生请我们来到店后方，他的举手投足都相当秀气，就像是我们昨天在歌舞伎座看到的主角一样。

到了店后方的结帐柜台旁，宝田先生从抽屉里拿出了信封。那个小信封跟我们昨天抵达东京以后，已经收到好几次的东西一样。

「这是寄放在我这里的东西。」

我接过他递出来的信封，宝田先生又递出了剪刀。

「您可以用这个开信。」

我道了声谢剪开信封，里面装的是跟名片差不多大小的单字卡。

「又是单字卡。」

我回头对妻子说。

「果然呢。那上面写了什么？」

我默默将单字卡递给妻子，从上衣口袋里拿出老花眼镜。

「午餐如何呢？希望你们有开心享用……沙拉、蔬菜汤、炸虾和红酒炖牛肉饭，虽然是很普通的西餐，但味道是不是不太一样？我第一次吃的时候也非常惊讶。」

「的确是呢……」

听见我脱口而出的反应，妻子也重重点了点头。

「真的呢，说起来其实口味还满清淡的，但明明很清爽，却又给人一种浓郁感。轻轻松松就入口下肚，但给人非常满足的感觉呢。」

只要是跟食物有关的，妻子的叙述都相当明确。

「是啊，而且香气也不同呢。」

信封里还有另一张单字卡。

「四宝堂是我非常喜欢的文具店，店家二楼是有时候用来开版画或者篆刻工作坊活动的空间，不过今天我特地把场地包下来了。请先上二楼。接下来的步骤会在楼上告知。」

两张单字卡的字迹都非常工整。

「这个墨水看起来很特别呢。」

「嗯，感觉是有点偏灰的深蓝色？不是很常见的颜色。」

「话说回来，昨天到今天已经几张单字卡啦？那孩子给我们的，上面都是不一样颜色的墨水呢。」

「的确，不管是色调、渗墨的样子或者笔划痕迹都有小小的不同。」

我伸手从外套口袋里拿出了用环圈扣住的单字本。封面是类似皮革的质感，环圈则有着仿黄铜的加工。

看我啪啦啪啦翻着单字本，宝田先生温和地笑着开口。

「墨色都非常美丽呢。其实令嫒有来本店二楼举办的墨水调配教室上课，那些单字卡上面使用的墨水，都是令嫒配合讯息内容，自己调出来的墨水。」

「哇……」

她是什么时候培养了这种兴趣的呢？

「你原本就知道吗？」

「没有耶，我也第一次听说，不过很有那孩子在意细节的风格呢。这么说来，我好像有听她说过买了什么玻璃笔之类比较特殊的笔吧。」

妻子从我手上接过单字本，一样啪啦啪拉翻动着回答我。

「这样啊，除了墨水很特别，这单字本感觉也很时髦呢。」

宝田先生听见我这么说，重重点了头。

「那本单字本的制造商是Raymay藤井，商品名称是很普通的『卡片式笔记本』，商品本身的设计理念就是成人使用也不会让人觉得奇怪的单字本。那个看起来像皮革的封面，是一种浸泡过乳胶的特殊纸张，不容易弯折、也比较能够防水，同时耐久性非常优秀。其实那也是在本店购买的东西，不过最近生产量比较少，一直没能进到货，原本我还担心来不及在约定的日子准备好东西呢。」

「哎呀呀，真是给您添了不少麻烦啊。万分感谢。」

妻子深深弯下腰。

「没有那回事的，令嫒是本店重要的顾客，我也非常感谢她。应该是我要向两位道谢才对。」

宝田先生端正姿势行了个非常漂亮的礼。

「那么，单字卡上是否写了要请两位到敝店二楼的事情呢？」

「对，的确是这样写的。」

宝田先生继续往结帐柜台后方走，并且说道：「那么我立刻带两位到二楼。请往这里走。」他伸手摆向店内深处。

在宝田先生催促下我们跟在他的后面，忽然他又想起了什么。「哎呀，对了……」他转过身朝向右边的商品架。

「单字本就放在这里。虽然最近有很多方便的APP，所以使用单字本的人也越来越少了。」

「不过您这里品项还是很齐全呢。」

大致上看过去，各种不同尺寸和颜色的商品至少也超过一百种吧。

「是的，看来我的个性就是有些不服输……听说使用者减少了以后，反而更觉得无论是哪一款，店里都应该要有一份才行。而且因为可以随心所欲加工成任何样子，这种怀旧商品还是很有优势的呢。也是因为这样，前来敝店光顾的客人们仍然非常喜欢单纯用一个环圈把卡片扣起来的单字本。」

「这样啊。」

我的回应似乎冷淡了些。

「这款和『卡片式笔记本』一样是Raymay藤井公司制造的『单字本』商品。」

妻子忍俊不禁地笑了出来。

「这样说好像很没礼貌，不过不管是叫做『卡片式笔记本』还是『单字本』，真的就只是单纯的商品名称呢。」

「是的，正如您所说，这间公司的商品真的有很多会让人惊讶说出『居然直接用这个名字来卖！』，不过每款商品都非常精致，让人看了感动万分。这款『单字卡』还附带红色及绿色的透明卡，这样一来就可以遮掉萤光笔涂起来的部分。」

我的学生时期的确也有卖那种背书用的垫板，不过居然直接附在单字本里面，确实这种小巧思会让人觉得很感动。

「真是厉害！能想到这个点子的人脑袋很好呢，真厉害耶。」

听见妻子的回答，宝田先生睁大了眼睛，露出一个灿烂的笑容。

「这样说或许有些没礼貌，不过您果然是琴美小姐的母亲呢。她在看这些商品的时候，也是完全一样的反应，说厂商『脑袋真好啊』。虽然只是我个人的感觉，但是能够着眼在他人高明之处并且感到认同，这件事情对大部分的人来说意外困难呢。」

「谢谢您。我一直以来都希望能培养孩子正直的个性，不过也因为这样她似乎有些笨拙，或许会过得比别人辛苦吧……」

老婆在说「笨拙」的时候瞄了我一眼。倒也不是不懂她的意思啦，但我也没有希望女儿这点像我啊。

「真抱歉，容易离题实在是我的坏习惯。那么我们就上二楼吧，还请往这边走。」

宝田先生说着，便带头往店里面走去。

店后方的墙边有个楼梯。他将写着「今日工作坊已结束」的看板稍微拉到一旁，同时说道「可能有点陡，还请两位小心脚步」，要我们上楼。

在宝田先生的带领下，我们来到二楼。我想空间应该是跟一楼差不多吧，不过或许是因为没有摆放商品架，看起来挺宽敞的。

刚上楼就看见有张比一般会议室桌还大了一圈的工作台，再更过去还有好几张一样的工作台往房间深处并排。

工作台的边缘放了个小小的信封，拿起来一看，那信封并没有封缄，只是阖上信封口而已。

我和老婆一起盯着手上的信封，宝田先生这才开了口。

「那么，我就带两位到这边了。今天这里到关店前都是由千田小姐包场，还请两位当成是自家，轻松一点。」

我忍不住开口询问。

「呃，到底是怎么回事啊？」

宝田先生轻轻一笑，「详细就请两位看信封里面。」然后又继续说道：「洗手间就在这边。如果两位累了，可以脱掉鞋子，在那边的小平台休息一下，矮桌上也备有茶水。另外，那边后面桌子上的保温壶，装的是从附近咖啡厅叫来的咖啡，两位也可以自由饮用。那么我会在一楼，有任何需要，请再叫我。」

「总觉得让您费了许多工夫呢……实在非常感谢。」

老婆不忘道谢，我也跟着低下了头。

「不会的，两位别客气，当自己家。」

宝田先生轻轻点了点头，安静走下一楼去。

事情的开端是去年的十一月。我们两夫妻在一如往常的时间吃早餐的时候，老婆收到了琴美传LINE给她，说「周末会回家一趟」。

我和老婆都因为工作的关系，六点过后就要出门，所以基本上都是五点左右吃早餐，第一次在这种时间接到琴美传讯息过来。

女儿琴美在进入大学的那年，就开始在东京独居，如今也已经十年了。刚入学那时候还会找到机会就回家来，不过出社会后大概是因为非常忙碌，就只有过年的时候会回来住几天，这几年甚至连过年都没有回家。

而且她刚去东京的时候，每天都会打电话回来。

「那个，毛衣可以用洗衣机洗吗？」

「我要做马铃薯炖肉，一定要加味醂吗？还是可以用砂糖啊？」

都是这些鸡毛蒜皮小事。现在大概只要搜一下网络就会知道的事情，她非得全部来问我们。老婆虽然念着：「哎呀，麻烦死了。是不是因为养她这么大都太宠她，没让她做什么家事啊？」其实却很高兴的样子。

不过她的电话慢慢变成每星期一通、两星期一通、一个月了才打来，最近甚至都没再打电话回来了。

她会用LINE传照片和简短的讯息给老婆，但通常都是深夜时分，隐约能够窥见她的生活作息和我们完全不同。而最近就连LINE讯息都减少了。

老婆非常溺爱独生女琴美，她们的感情好得像姐妹一样，所以我想老婆应该很寂寞吧。但她总是笑着说「没有回来就表示她在东京的生活非常充实又快乐啦」，或者是「电话和LINE都少了，可见她在东京有能够商量事情的人呢」。

如今琴美居然没有什么特别的理由就说要回来。

「是怎么了呢？不会是身体出了问题吧？」

「不会吧？如果是身体不舒服，应该会在东京看医生吧？」

她如此漫不经心的反应让我有些不高兴。

「那你觉得是怎么回事？明明都已经十一个月没有回来了……会不会是打算商量工作太辛苦、想要转职之类的事情呢……」

「工作的事情会找我们商量吗？公司的人际关系、要用英文跟国外的人沟通那种困难工作之类的，就算跟我们商量，我们顶多也只能跟她说声『你加油』吧。这点事情那孩子应该也很明白的。」

我现在的感觉就是所谓的哑口无言吧。

「那你觉得是什么事情？」

老婆瞄了我一眼，露出打从心底觉得实在受不了我的表情，叹了口气。

「唔，会是什么事呢？哎呀，不懂的人就算想东想西也想不出来吧。总之周末晚餐难得要三个人一起吃饭，你可要早点回家喔。那不好意思，我要先出门啰。」

被独自留下的我试图思考妻子一脸受不了的那种表情有何意义，但还是不明白。

「准备好啰。」老婆喊着。

「好——」随着话音传来的是琴美踩着拖鞋啪哒啪哒从房间里走出来的脚步声。想着好久没听见这声音呢，我在自己的座位坐下。

餐桌上放着瓶装啤酒。平常我们是喝罐装的，不过比较特别的时刻，老婆就会准备瓶装啤酒。如果是比较时髦的家庭，或许会开瓶葡萄酒还是香槟，但我们家从以前就是瓶装啤酒。看来琴美回来，老婆果然还是很高兴呢，我单纯地想着。

琴美坐在我的右斜前方。先前她回来的时候，总是会换上高中时代的运动服，相当轻松，今天不知为何还穿着她从东京过来时的洋装和开襟外套。

「弄脏会很麻烦吧？你可以换套衣服啊。」

我一边说着，拿起开罐器正要打开瓶装啤酒，琴美却开口阻止我：「爸你等等，妈也坐下好吗？」

老婆默默坐下，琴美则端坐好。

「吃饭前我有事情要说。」

我看着老婆的脸，老婆的视线直盯着自己的手边。

「怎么啦？这么严肃。」

琴美听我发问，轻轻点了点头，顿了一会儿才回答。

「那个，我要结婚了。」

「啊？」

然后琴美开始说起结婚对象的事情，还有要跟对方一起移居到国外之类的，但这实在太过突然，我根本没有听进脑袋里。

「所以我们只会先登记结婚，不打算举行订婚仪式和办婚宴，然后明年七月我就会跟他一起出国。因为有点远，我想应该没办法轻轻松松就回来，所以我想说明天去扫个墓，向爷爷奶奶道别。」

眼前的啤酒瓶已经变得湿漉漉，里面的酒应该也都温了吧。啤酒肯定已经不适合入口，不过反正我根本也不想喝了。

「喂，老公，你倒是说点什么啊。」

老婆向我说道。

「嗯……恭喜你。」

好不容易才挤出这句话，居然还是没打从心底说出的「恭喜」。

「谢谢……我还以为爸你会反对，有点惊讶呢。」

或许是一直很紧张吧，琴美终于展露了笑容。

「那我去换个衣服喔。」

她起身后又啪哒啪哒踩着拖鞋回去房间。

「喂，你没事吧？」

妻子直盯着我的脸瞧。

「喔唔……嗯，没事。」

「你真棒，能说出『恭喜』。」

「……夸我这种事情我也不会开心啊。」

我也站起身。

「真抱歉，可以说我工作有急事，得去一趟吗？」

「好我知道了。但明天要三个人一起去扫墓喔，所以你别太晚回来。」

妻子的声音从背后传来，我拉了拉上衣走出家门。明明不知道该去哪里，但就是想走一走让脑袋冷静一下。

一回神发现自己走进一座小公园，有两座秋千、溜滑梯，还有沙坑，另外有几张长椅和饮水台，真的是非常小的公园。

我坐在长椅上盯着秋千，周遭一片黑暗，只有几盏昏暗的路灯为公园带来一点光亮。看着那空无一人的秋千，我想起了小小的琴美。

「要抓紧喔。」

「嗯！啊，可是要慢慢来，不可以忽然用力推喔。」

琴美就是这种连秋千步调都非常缓慢到让人讶异的女孩。而如此文静的孩子却说她要结婚、要搬到国外。

抬头仰望天空，薄薄的云层飘在上方，别说是星星了，就连月亮都看不见。

第二天扫墓回家的路上，我一如往常握着方向盘。琴美没有要回家，等等要直接在车站放她下车。老婆在后座拿着要让琴美带回去的纸袋，正在说明里面有些什么东西。

就快到车站了，凑巧遇上红灯。我瞄了一眼后照镜开口。

「那个，琴美啊，我想拜托你一件事情。我不会说要办什么很盛大的婚宴，但爸妈还是想看看你披上嫁衣的样子啊，而且也得要有个正式的场合，好好跟对方家长打声招呼……所以就两家人见面顺便吃个饭也行，总之我还是希望办个婚礼。」

老婆和琴美并排坐在后座，我透过后照镜对上了老婆的眼睛，她的眼里写满「干嘛突然讲这个！」的愤怒。

好一会儿没人回答我。听见后面车子的喇叭声我才回神，原来灯号已经转绿了。连忙踩下油门，就在此时也听到琴美的声音。

「我知道了……我跟他商量看看。我不知道他会怎么说，但我会尽量照爸的希望。麻烦你们给我一点时间，我安排好了以后，会再联络你们。」

琴美留下这些话后就回到东京了。

之后大概过了半年吧？过年的时候琴美也推托说要工作而没有回来，我和老婆也努力不提琴美。说老实话，我几乎是放弃了。就在那时我们收到一封信，收件人是我和老婆，寄件人是琴美。

打开来看，里面装着单字本和特急列车的车票。

「这个……是什么啊？」

单字本是用鸡眼扣固定松紧带绑起来的样式，打开来就看到以鲜艳蓝色墨水写下的工整文字。

虽然非常工整却有明显的个人风格，是琴美的字迹。

「给爸妈：不好意思让两位久等了，婚礼已经准备好，特此联络两位。」

在这些文字后写的是日期和会场，地点在东京的银座附近，是相当有来头的饭店附设餐厅。

「星期六中午……最好在前一天就先过去呢。」

我连忙从包包里拿出记事本确认日程，没想到那星期的星期四跟星期五两天，我已经请了特休。

「这星期是……」

「没错，是我们为了纪念珊瑚婚打算去旅行，所以已经请好特休的那星期。」

看来琴美有跟老婆确认过时间。

「难怪……我就觉得奇怪，银婚式的时候明明什么都没做，居然说什么三十五周年珊瑚婚要不要去哪里旅行。」

「呵呵，就是这样啦。」

第二张单字卡则是这样写的。

「难得从那么远的地方来一趟，我希望你们也能稍微参观一下东京。首先请到我们要办婚礼的饭店去，后续的安排会在那里告知。」

还附上了从距离最近的车站到饭店的路线指引小册子。

「这是怎样……」

「也好啊？上一次和你外宿旅游，已经是新婚旅行的时候了呢。」

老婆看起来很高兴，我忍不住盯着她瞧。

昨天我们依照预定来到东京，按照地图进入饭店，被带到房间后，那里放着一个小信封。打开来一看，有张跟寄到家里那张形式相同的单字卡。

「给爸妈：漫长旅途辛苦了，稍事休息以后请再到饭店大厅。在柜台后方有个『礼宾服务台』，请到那里找一位榛原先生。」

「这又是怎样啊？」

我让老婆看了看单字卡。

「嗯？不知道呢。不过总之就照她说的，去那个什么礼宾服务台看看吧。」

我默默点点头，把单字卡装进琴美寄来的单字本。

「这个呢，嗯，虽然是拿来写笔记的东西，不过这样用一个环圈串起来，就不用担心会四散、不知道掉到哪里去呢。」

妻子叹了口气苦笑着。

「是啊。你的个性就是这样，要是不把东西收到固定的地方就觉得哪里不对劲，应该是那孩子考虑过你的这种性格才下这种工夫的吧。」

「不是你教她这么做的吗？」

「怎么会，我什么都没教啊。」

我再次看向手边的单字卡。毫无疑问这是琴美写的字，不过用蓝色墨水写在高级纸上的那些文字，似乎带着一股成熟。总觉得窥见了女儿不为我知的一面。

由于实在心惶惶，所以放好行李后，我们马上下去大厅。

在礼宾服务台找到榛原先生，对方似乎已经和琴美事前讨论过了，所以帮了我们很多忙。配合服装修整头发，之后搭计程车移动到歌舞伎座，在包厢榻榻米座位欣赏晚上的演出。晚餐则是事先为我们准备好中场休息时间可以吃的豪华四格便当。

不管我们去哪里，都有一个信封放在那边，里面是琴美写的单字卡。回到饭店以后，榛原先生说「这是今天最后一封」，并交给我们一个信封。里面的单字卡写着：「顶楼有酒吧，已经点好我推荐的鸡尾酒。」

出了电梯走进酒吧，琴美已经帮我们预约了窗边的座位。眼前就是皇居的森林和护城河，剩下一半则是一片银座光辉闪耀的霓虹灯。

「总觉得好像在做梦喔，这么奢侈会不会遭天谴啊？」

妻子对着眼前的鸡尾酒喃喃说着。

「还以为这话应该会由我来说呢……」

妻子露出个「果然你也是吗」的笑容。

「不过真的没问题吗？虽然榛原先生有说款项那孩子会付就是了。」

我也很在意这件事。

「算了，顶多就是礼金多包一点吧？毕竟如果我们硬要付钱，反而会给榛原先生添麻烦。」

「说的也是，不过真的好开心喔。唉，以后我们也常两夫妻来东京玩嘛。我还想再多看些歌舞伎呢，还有宝冢跟剧团四季之类的。」

「我不知道你喜欢看舞台剧呢。」

妻子脸上浮现出温柔的笑容，轻轻点了头。

「不过琴美离家都十年了呢……也许我是有点期待那孩子会回家，然后我们又三个人住在一起吧。不过她要结婚、建立自己的家庭……那我再等下去也没用啦。所以我们就当成回到新婚时代，开开心心享受吧。」

真令人意外，没想到她是这样想的。

「但是跟我一起真的好吗？」

「……啊？说什么傻话啊。」

「毕竟你就要成为市长关照的委员会委员，听说还有人要你参加下次市议会议员的选举……但我不过就是个『退休』员工喔？你可是那种会有东京的出版社编辑特地来会面的人耶，真的不需要找我……」

我实在是不知道该怎么说下去。

「真是傻瓜……」

「反正我就是这么笨啦。」

这么孩子气，连我自己都觉得傻眼。

「你不喜欢的话，我就推掉出版社的东西啊，委员也可以辞掉的。反正就算我不做，也还有很多人可以代替我，但你的老婆只有我一个人喔？」

「……呃。」

「我们都在一起三十五年了耶，不管是开心的时候还是难过的时候都在一起，难道还要我去找个人从头开始？别开玩笑了。」

我差点忍不住眼眶里打转的泪珠。

或许是因为在灯光昏暗的酒吧里我才有这种勇气，就这样一把握住了老婆的手。

「哎呀，胆子大了哪。」

「……嗯，我可能有点醉了吧。」

嘴里说的显然是掩饰自己难为情的台词，老婆一脸傻眼地笑了出来。

「真是的，别说那些莫名其妙的事情，害我不知道如何是好了。」

我只能默默点头。

之后我们就这样牵着手多久呢？桌上点的那支蜡烛已经变得非常短。

我好不容易才鼓起勇气盯着老婆开了口。

「那个啊。」

「嗯？」

「我一直觉得很害怕。」

「很害怕？什么事情？」

「我觉得自己是不是会被孤伶伶丢下……琴美说她要结婚去国外，你又变得越来越厉害，好像离我越来越远……我好怕自己会被独自留在那个家里。」

「……真是个大傻瓜。」

听老婆这么说，我点了点头。

「不过我现在安心了点。说了那些傻话真是抱歉，我希望你不要在意，还是继续工作，当然还有写书也是。」

「嗯……」

我放开老婆的手，好好坐直。

「或许我是个麻烦的家伙，但今后也请多多指教。还有，你要加油喔。」

「嗯，谢谢你。我也要请你多多指教。」

时间回到今天。我们从饭店出来后先是在皇居周边散步，又去了西餐厅，再来到四宝堂。

「唉，赶快让我看看里面吧。」

「喔好，等等喔。」

我打开信封，里面果然也放了一张单字卡。

「抱歉让你们到处走来走去，不过今天这里就是终点。之后回到饭店，只要吃晚餐睡觉就好了。所以请再陪我一下。

「我在桌上排了一些回忆照片，还请务必由外往内慢慢浏览。」

我和老婆对看了一眼，两个人一起把视线转向工作台的另一端，是单字卡和白纸。

「照片是说那些纸吗？」

「应该是吧？不过看起来还满多张的耶。」

室内六张工作台由外往内排列，上面接连放着好几张纸。

「怎么，你也不知道吗？」

「我不知道啊。」

往里面走去，翻起第一张，上面印的是刚出生的琴美。

「好小喔。」

我和妻子异口同声，然后一起笑了出来。

在那张照片旁边，附上了两张盖着的单字卡，第一张写着她的出生年月日和「琴美诞生！三千零二十三克」。另外还贴了小便条纸，上面写着「照片已经裁剪成跟单字本一样大，请和单字卡一起装好后再继续前进」。把照片拿起来看一下，左边果然已经打好了洞。

「这个是怎么做的啊？」

「不知道耶……不过冲洗的照片应该没有这种名片大小的？我想可能是用手机之类的翻拍相本里面的照片，然后印刷出来吧。」

「这样啊。」

第二张单字卡写了更多字。

「听说因为难产，所以妈非常辛苦。爸原本因为工作，打算放弃来产房的，但我就这样一直卡到三更半夜？结果爸就赶上了。」

「没错没错，的确是这样。你还用刚买的手机一直打来给我……我都说我痛得要命，根本没办法说话了。」

「唔……」

「哎呀，不过就跟她写的一样，我也记得琴美就好像是等着你来医院，才要出生的呢。」

我从老婆手上接过单字卡和照片，一起装进单字本里。

旁边是一张在鸟居前拍的照片。

「这是满月参拜吧。」

照片上是穿着西装的我和抱着琴美的老婆。

「睡得真香。对了，请人来祈祷的时候不知道她是心情不好呢，还是害怕太鼓跟铃铛的声音，居然一直哭一直哭，但结束的瞬间马上就不哭了……虽然神主先生好像有点不高兴，但是一旁的巫女小姐倒是跟我们说『哭泣本来就是小婴儿的工作，还请不要太在意。这是她活力十足的证明呢』。」

「的确是有这回事……」

接下来是第一次女儿节。

「已经好几年都没有拿女儿节娃娃出来摆了呀。」

「是啊……不过主角不在的话，也不会特别想拿出来呢。」

「也是啦……这么说来，也很久都没吃到散寿司了。」

妻子苦笑着说：「毕竟那个做起来真的很麻烦啊，而且我每年都会在育幼院那边帮忙做散寿司然后吃掉，可能因为这样我就觉得满足了吧。啊，该不会你想吃？」

「嗯，如果可以的话，我想吃呢。外面虽然也有卖类似的东西，但跟家里的味道总是不太一样。」

才刚能坐起身的琴美，安坐在女儿节人偶前的小小身子，实在是可爱到不行。她都还不知道什么是女儿节呢，就只是两手抱着女儿节点心的袋子傻笑。

接下来是在动物园和大象一起拍的照片，还有我们一家三口一起去野餐之类的照片，然后是她大口往插了「一岁生日快乐！」牌子的生日蛋糕咬下，一整脸都是鲜奶油的照片。

「对对，有这件事！她曾经这样闹过呢。」

妻子扬声拿起照片。

「虽然说那是小婴儿也能吃的豆浆鲜奶油啦……不过奶油毕竟是奶油呢。她就这样两手黏答答到处乱摸，之后打扫起来真是累死人了。」

每张照片都附了一张单字卡。

「满一岁！你们对我灌注了大量的爱情，看相簿就知道了。」

「写这什么理所当然的事情啊……」

总觉得有点不好意思，我念着的同时把单字卡递给老婆。

「我完全不觉得是理所当然呢。」

「是吗？爸妈爱孩子，不是很正常吗？」

老婆把单字卡递还给我，慢慢摇了摇头。

「一点都不理所当然。我在育幼院看过很多父母和孩子，有母亲烦恼着根本无法爱自己生下的孩子，还有那种明明孩子身上流着自己的血，却一点兴趣都没有的父亲，真的是见多了。所以能像我们这样能够打从心底爱琴美、琴美也爱着我们，真的是老天保佑。」

「……这样啊。」

「而且……一天到晚吵架的夫妻也很常见。」

「明明是喜欢对方才结婚也一样？」

老婆沉默着，轻轻点了点头。她紧闭双唇那表情，真是从我第一次见到她时就没变呢。

我高中毕业以后就在故乡的物流公司上班，第一年只是临时员工，负责堆货、保养卡车、洗车、整理单据等等，为了赚钱什么都做。空闲的时间就去驾训班，取得驾照以后就跟公司表示我希望当小货车司机，第二年起就成为正式的货车司机员工。

就在那时我遇见了在公司餐厅工作的美穗。

当时她还不是营养师，也没有取得厨师证照，只负责洗洗切切食材等前置工作，还有刷洗锅碗瓢盆那些东西。她总是拼命在检查是不是还有没刷干净的地方，那副样子让我觉得耀眼夺目，忍不住在意起她。

有一次我看见她正满头大汗地搬运刚送来的食材纸箱要去厨房，我没多想就拿起了马铃薯的纸箱。

「你这样会给人添麻烦！」

听见有些严厉的声音转过头去，看见的是美穗紧闭双唇瞪着我的脸。

「呃，可是……我是想说你这样很辛苦。」

「如果害你觉得不舒服的话请见谅，但你是司机对吧？如果让你帮忙害你累到就糟糕了，那样很可能会发生意外啊。」

「太夸张啦……如果上了年纪的话还有点道理，不过我还年轻，没问题的。而且虽然看起来不怎样，但我可是堆货卸货的专家喔。所以……你可以放轻松点啦。」

身材娇小的美穗抬头看着我。

「真抱歉……我刚才那么大声。但这是我的工作，我不可以依赖别人。」

「这样啊……那不然这样好了？我帮你的忙，所以你要把我的饭装大碗一点。就算我有点累了，多吃点就没问题。这样的话就可以吧？」

或许是我这种胡来的借口实在太过莫名其妙，美穗睁大了眼睛，忽然哈哈大笑了起来。听着她毫无顾忌的笑声，我不知为何也觉得好笑，跟着笑了出来。

「总觉得，你真是个有趣的人啊。」

「啊？会吗……我觉得自己算是认真的人耶。」

「就是认真到太奇怪，所以有趣啊。」

她说完这话又笑得有如银铃在我耳边晃动。

就这样我们两人的距离缩短了，交往了几年以后结婚。那时候美穗已经取得厨师证照和营养管理师的资格，因此前往她以前就想去的公立育幼院厨房工作。我也努力存了一点钱去驾训班，取得大卡车驾照，可以行驶长距离路线。

虽然过得相当一帆风顺，但就是一直没有孩子。

「毕竟人家都说孩子是上天赐予的东西嘛。」

我尽可能开朗的说这话，但美穗似乎相当烦恼。

「我就是喜欢小孩子所以才去育幼院工作的，自己却一直都没怀孕。虽然能在一堆小小孩包围的环境里工作我也很开心……不过最近越来越多比我还要年轻的妈妈。看着她们开开心心牵着自己的孩子回家，还是觉得有点难过呢。」

每次谈这话题，美穗一定会掉泪。

「这样啊……还是干脆去别的地方工作？或是要不要回我们公司的餐厅？而且我也说过了，小孩子又不是想要就能生，这还是上天决定的事情啊。」

「但你也喜欢小孩吧？还说过什么希望孩子够组个篮球队之类的，甚至说棒球或足球队也没问题。可是……」

为了将来，我们省吃俭用。结婚以后，两个人还住在六张榻榻米大小的古老木造公寓。我们在那小小房间里谈过几次这件事情呢？

我总是紧紧抱住哭泣不止的美穗，摸着她的头安抚她，然后两人一起累到睡着。这样的生活真的过了很长一段时间。

转机就这样忽然降临。房东说他想要重建这栋古老的木造公寓，所以希望我们能够搬家。他表示「我家还有其他出租的地方，会便宜一点租给你们」，所以我们就搬到了附近的3LDK屋子去。就这样，两人从原先走过去就发出令人烦躁嘎吱声的走廊、夏天热得要死而冬天冷风不断从缝隙钻入的小房间，搬到了坐北朝南的地方去，这让心情郁闷的美穗变得比较开朗。

努力买了新的家具、窗帘、寝具，也因为美穗想要内嵌式三瓦斯炉豪华厨房，便买了各式各样的烹调工具。我们尽可能让两人的休假一致，将先前存的钱拿去购物，实在是非常开心。

或许是因为这样开朗度日对身体也好，有一天我才刚洗完澡，美穗便叫住我：「现在方便吗？」

「怎么啦？」

我一坐下，她便从信封里拿出了个东西，上面写着「母子健康手册」。

「这什么啊？」

「哎唷！这样还不知道喔？」

我认真盯着美穗的脸。

「所以是……怀孕了吗？」

「……嗯。」

「啊、咦、呃……咦咦咦。」

我从椅子上站了起来，开始在房间里兜圈子。

「真、真的吗？我们真的有孩子了吗？你真的怀孕了？」

「嗯。」

「万岁——！」

这大概是我人生第一次大叫着跳起来。就连拿到小客车驾照的时候、通过大型卡车考试的时候，都没做过这种事情。猛然回头，看见美穗正在掉眼泪。

「我还以为我们大概不可能有孩子，早就放弃了……不过最近常常觉得不舒服、想吐，保险起见还是去看了一下医生，结果对方跟我说『恭喜你』。我、我一开始还不相信……」

「……嗯、嗯。」

我应该要说点什么贴心话的，但实在说不出口。

接下来那张照片是育幼院毕业典礼看板前，一家三口的合照。旁边当然还是有单字卡，上面写的是「育幼院的回忆」，下面还有另一张。

「一岁到五岁，我去妈妈上班的育幼院上课，可以一直跟妈妈在一起好开心。」

另外还有推着婴儿车走出育幼院的老婆，以及老婆协助戴着安全帽的琴美骑上脚踏车的照片。

「现在我那年龄才怀孕生产的人是不少了，不过那时候放眼望去都是好年轻的妈妈，总觉得有点不自在呢。而且其他同事又都称呼我老师……哎呀，毕竟我是营养管理师，所以也没办法啦……」

「但我可是很安心呢，因为你们两个人一直在一起。」

旁边还有张照片是满脸笑容大口吃饭的琴美。

「妈做的饭超好吃，大家都好喜欢！吃妈做的饭毕业的小孩据说超过五百人，我自己从早到晚都能吃妈做的饭真的非常幸福。不过离家以后要习惯其他地方的口味，还真是有点辛苦呢……」

琴美照片的旁边，是孩子们聚集在一起吃营养午餐，还有老婆跟厨师们讨论菜色跟试口味时的照片。

「居然连你在工作的照片都有啊。」

「我想应该是从毕业纪念册上找到的吧。」

实际上在那张单字卡附近还有好多张照片，包括躺在幼幼班房间里睡午觉的琴美、长大了些后在育幼院庭院里活力十足玩耍的样子、在游戏大赛上努力演出《三只小猪》戏剧中大野狼角色的样子。

「照片上是育幼院的旧房子吧，好怀念喔。」

「是啊，五年前重盖了……除了符合新的耐震标准以外，还有很多顾虑到不能让小孩子们受伤之类的安全性措施，整体变得更好了。不过说老实话，还是让人觉得有点寂寞呢，毕竟是那孩子去了那么多年，有很多回忆的地方。」

虽然想说点什么，却又找不到适当的话语。

「哎呀，这张真有趣。」

耳边传来已经继续看下一张照片的老婆声音，我漫不经心地把视线落向手边的单字卡。老婆手上拿的那张是「和爸爸出门！」，而旁边这张是这样写的。

「妈妈常常休假日也去工作，这种时候爸就会带我出门。去游乐园、爬山、看电影，或者去百货公司买东西……那时我最常约会的对象就是爸爸了。」

单字卡周围排的照片是琴美在旋转木马上挥着手，或她大口咬着我捏的那不怎么好看的饭团。

「总觉得，看起来很开心呢……那时候我实在是太忙了，休假老是没办法跟你一起。真的很感谢你愿意带着她四处去玩，听她告诉我说『我们去了某某地方！』还说『好开心喔』之类的，我一方面觉得高兴，一方面也有点羡慕呢。」

「抱歉啦……」

老婆轻笑出声，摇了摇头。

「你干嘛道歉啊。说起来她国高中的时候，你一副自己也变回学生的样子，还两个人一起念书呢。那时候被排除在外的感觉才真的是有够强烈。」

我原本只是在当地一个小小的物流公司上班，原先的公司跟其他同业合并了，没想到后来居然又被更大间的公司并购。经过几次这样的变动之后，我竟然也成了业界中被称为大企业公司的员工。

身为一名司机，工作在分配上变得比较明确，不再像以前那样要东奔西走的，只需要在一定的时间内去跑固定路线就好。对于只要奔驰在不知名道路上、看着未曾见过景色就会感到有趣的我来说，工作的醍醐味大部分都消失了。

而且开车这个工作必须长时间维持相同的姿势，才年过四十我就苦于腰痛问题。一开始还能隐忍着继续工作下去，但后来真的没办法撑下去。

我只好下定决心去找上司商量，没想到对方也挺能体会的。幸好自我成为正式员工后，二十多年来从没有发生过交通意外，也没有违规过，所以公司说就算我不开车了，也可以让我当安全管理员。

「不过先前那些东加西加的补助也跟着没了，薪水会变少。」

正好那时琴美刚上国中，接下来正是要去补习班、为了升上高中需要各种金钱花费的时期。

「我想对于千田先生来说，安全管理员的工作应该是轻轻松松，我也明白你甚至有潜力将来成为大规模物流中心的负责人。不过呢……如果想以内勤人员身份升职的话，无论如何都需要大学毕业的学历。」

上司看着我的人事资料，顿了一顿。

「你觉得怎么样？你毕竟有高中毕业资格，要不要花些时间去上通讯课程或是大学夜校？喔对了，学费可以申请公司补助。其实本来是有年龄限制的，不过我推荐的话，应该还是有办法拿到。」

那天晚上，我把上司说的告诉老婆。

「听起来不错耶？」

「你真的这么想吗？就算有加班费，我的薪水大概还是会掉两成左右。而且如果我真的去夜校，那也不可能留下来加班。」

老婆的视线落向茶杯里刚泡好的茶，轻轻摇着头。

「要是弄坏身体才真是赔了夫人又折兵呢。我说啊，虽然你好像觉得自己隐瞒得很顺利，但我知道你有在吃止痛药喔。你那身体继续开车下去，要是发生意外怎么办？可就一切都无法挽回了。而且钱的话总有办法的，说起来只要在收入范围内，不要过得太奢侈就好啦。」

「但是接下来琴美会需要不少钱吧？」

「怎么可以拿琴美当借口呢？而且要是你真的为琴美着想，那更应该不开货车，考虑将来的事情重新念书比较好吧？」

有时候我真的是会被老婆反驳到哑口无言。

「……唔可是，我都这把年纪了才要准备去考大学喔。你觉得我办得到吗？说起来你自己高中时候学的东西，应该也都不记得了吧？想到要全部从头学起，就觉得实在是提不起劲。」

「哎呀，所以这才是真心话啰？那你就老老实实说『我讨厌念书，不想去大学』啊，不要说什么琴美很花钱，把这个当成借口喔。」

都被说成这样了，我实在是无路可退。从那天起我就开始用功了，然而就算试写考古题，也真的是完全脑袋一片空白。束手无策的我只能从国中英文和数学开始学起。

话虽如此，白天还得要去记那些我还不熟悉的内勤工作，接二连三全部都是新的东西让我应接不暇。如果想要通勤甚至上厕所或洗澡这点零碎时间都不浪费、继续用功的话，应该要怎么做呢？想来想去最后得到的答案就是「单字本」。

「总觉得这样看来，你和琴美其实非常像呢。」

妻子若有所思地念着。她伸手要拿的那张，是我和琴美一起在暖桌边读书的照片，旁边附上了一张「用功中！」的单字卡。

「国中时代的回忆几乎全部都是社团活动还有我跟爸一起念书。印象中每天从九点到十一点两小时，就是我们两个人一起念书的时间吧。数学和英文是我当老师，国文、自然和社会是爸爸当老师。教学相长让我们两个人头脑都变好了？!」

我的念书方法完全就是昭和老派那种硬背书，相对来说琴美是理解理论之后记住内容，我们擅长的项目也因此而相异。

「有时间做单字本，不如多写一点题目比较好吧？」

我没听从琴美的忠告，还是依靠单字本继续用功。其实这好像比较符合我的个性，成绩看来还是有慢慢在进步。

「嗯，还好啦。不过写了一堆参考书题目以后，不就又得要买新的参考书了吗？反而是单字本可以反复一直重看怎么解题，我觉得这样比较省钱，而且在公车或电车上都能用功啊。」

「……哎呀，这我也不否认啦。只是我觉得单字本这种东西，好像做的时候效果比之后用的时候还好就是了。」

我看着从单字本的固定环圈拆下来、四散在暖桌上的单字卡。

「的确是啦。像这个『interesting』啊，我就写太大了，结果最后面的『ing』变得好小……一边想着哎真糟糕，翻过来要写『感兴趣』结果又把『感』写得太大，后面的『趣』变得超挤，根本写不下。心想着啊笨死了……结果这个单字就这样记住了。」

「对吧？」

就在我们说着这些事情的时候，老婆总会为我们准备热可可或牛奶。

「好啦，拜托你们两个都看看时间吧，明天还要上班上学唷。」

我们就像是两个人在比赛，我顺利考上了志愿大学。那是在我开始用功的第二年，我把邮差送来的合格通知书拿给她们看，老婆和琴美都非常高兴。

「总觉得好厉害呢，一边工作还考上了大学。」

「谢啦，不过接下来有好一阵子都得一边工作一边读书了呢。」

我看着合格通知书，考上的学系和学科旁边写着「夜间部」。

「……对耶，爸以后晚上都要去上课了。」

总觉得琴美的声音忽然变得有气无力。

「对呀，一般课程好像是平日晚上，不过体育课之类的，好像会在日间部学生不使用操场或体育馆的星期天。我这把年纪了，体育课不知道行不行呢？」

我刻意轻松带过，琴美却盯着我瞧。

「爸你要加油喔，我也会加油的。等我上了高中，还要考大学。」

「说的也是。琴美肯定没问题的，毕竟你可是爸的数学和英文老师呢。」

「干嘛讲得那么夸张啦，只有一开始几个月啊。啊，对了，那个，爸，我有事情想拜托你。」

难得琴美的表情如此认真，我也立刻端坐。

「怎么啦？」

「那个……爸你做的单字本，应该没有丢掉，都还在吧？」

「嗯，在啊。」

原本那应该是我把东西背起来以后就不需要的东西，但又觉得丢掉的话，那些好不容易背起来的内容似乎会就此遗忘，所以我都收在一个纸箱里面。

「那些可以给我吗？」

这倒是让我有点意外。

「你想要那些喔？」

「嗯，虽然爸的字很有个性，但你写了很多细心的注解吧？我觉得好像看着多少就能进入脑袋里。毕竟爸你都那么用功了，要是我觉得发懒的时候，看着应该也会想用功吧。」

虽然拐弯抹角，不过感觉是认同了我这种纯朴的做法，让人挺高兴的。

「那些东西你要的话，当然没问题啊。」

第二天起我大概花了一个星期，把我这两年做的一整箱单字本重新整理好。那些我不擅长的古文、汉文以及英文单字，有些脏掉了，也有些用来固定的孔洞已经破损。我贴上贴纸修补破掉的洞、把已经晕开的字重新写好，然后依照不同科目和学习时期分别整理好。这种时候只要用一条绳子就能把英文跟英文、历史和历史小册子的环圈分别绑起来整理好，忍不住觉得果然很方便呢。

「明明才十年前左右，却觉得已经是很久很久以前的事情了呢。」

听见老婆的声音我才回过神。猛然看见的是和「毕业典礼」看板一起拍照的高中生琴美照片。接下来就都是我没看过的照片了，附上的单字卡写着「爸爸妈妈不认识的，在东京的我」。

「哎呀，真的是呢。」

那是在连栋红砖校舍背景前，身穿刚订做好的套装、脸上笑容有些僵的琴美。明明应该是毕业典礼后不到一个月，原先的马尾大胆就已剪成了短发，看起来成熟许多。

再来大概是打工的地方吧？琴美穿着可爱的制服拿着放了蛋糕和茶壶的托盘；穿着球衣拿着曲棍球球棒微笑的琴美；可能是去实习？穿着套装正在进行简报的琴美；大概是跟朋友们出去旅行，有不少张国内观光景点或是看起来在国外拍的照片。这的确都是我们完全不认识的琴美。

一旁附的单字卡上则写着「虽然是我向往已久的独居生活，但其实也曾经寂寞到晚上偷哭」。

「觉得寂寞的话，回家就好啦……」

老婆从我手上接过单字卡，轻轻摇了摇头。

「毕竟琴美跟你一样，就是会埋头努力的人呀。」

琴美高中毕业和我大学毕业是同一年的三月，我是七号、琴美是在十号，几天而已，我们就参加了两次毕业典礼。为了帮我们两人庆祝，在琴美毕业典礼那天，妻子煮了红豆饭，还准备了一整条鲷鱼。

「那我们干杯吧。」

妻子打开瓶装啤酒的盖子，往我的杯子里倒酒。就在我倒酒回敬的时候，琴美把姜汁汽水倒进自己的杯子里。

大家都准备好以后，我们看着彼此。

「哎呀，老公，你得说点什么，起个头啊。」

虽然只是一家三口的小小庆祝宴席，但要叫我开口举杯还是挺尴尬的。

「喔，琴美，恭喜你毕业。还有也考上了大学，你真的非常努力呢。总之我们干杯吧。」

老婆和琴美也小声附和「干杯」，然后一起将杯子就口。虽然我的酒量不好，仍然一口气喝干杯中物。这肯定是我人生当中最美味的一杯酒。

「也恭喜爸，一边工作居然还能念四年的书……你们让我去上普通大学，这下我更不能偷懒了。」

琴美一边帮我倒酒，还说了这些话。

「毕业虽然很开心，但有点寂寞呢……心情好复杂啊。一开始觉得很辛苦，不过上课真的很有趣。我想可能啦，大概是因为我听课的时候，一心想要活用在工作上吧。而且年轻的同学好多，我也增加了不少新朋友呢。」

「这么说来，你最近看起来好像有比较年轻喔。」

老婆笑着把装了红豆饭的碗递给我。

「都这把年纪啦，靠你推了一把让我从大学毕业，真的是太好了。而且琴美也有自己的人生要走，从明天开始在东京的大学生活，你要好好享受喔。」

「嗯，谢谢爸，谢谢妈。」

刚才还相当兴奋的老婆，忽然用围裙衣摆按了按眼角。

「不过啊，要是你觉得很累，随时都可以回家喔。毕竟是你想去东京，所以我没有反对。不过让你去东京，我真的是很担心又很寂寞，毕竟你老爸我在这里出生长大，东京简直就跟外国一样陌生……你的房间之后也都会维持现在的样子，你随时都可以回来，跟以前一样轻轻松松过日子。要是觉得难受，随时都可以回家。」

「……好。」

琴美似乎是好不容易才把这声回答挤出口。

「哎唷！讲这种话不是让她更难回来了吗？真是的，现在是在庆祝耶，干嘛搞得好像办丧礼啦。」

「唉！还不是因为你哭了，才会把气氛搞成这样啊？」

「可是我看到琴美的脸，眼泪就自己掉下来啦。」

「咦——！是我的错吗？」

三人听着彼此的借口，一起笑了出来。还想着那不过是之前的事情而已，转眼已经过了十年。

猛然回神看了看手表，这才发现从开始看照片已经过了两小时。排列着一大堆照片和单字卡的工作台，终于也只剩下最后一张了。

那张工作台上放着「成为社会人士的我」的单字卡。

「出了社会以后，再次重新体认到爸妈有多么厉害。工作真的好辛苦喔，我想你们两个人一定有更多不为我知的辛劳吧……」

单字卡旁边应该是进公司时的入社典礼，是琴美身穿面试套装、表情僵硬的照片。旁边另外还放了好几张应该是工作中的照片。

「在东京这种大都市工作……我想琴美应该很辛苦吧。」

「是啊……尤其是这孩子的工作很多时候要跟国外往来，大概有不少是与日本不同的地方要费心思，应该精神上也相当辛劳吧。」

我们拿起一张又一张照片翻过来，继续往前进。手边的单字本逐渐把固定用的环圈填满。

到了工作台最尾端，看起来应该是最后一张单字卡了。上面写的是「和大辅相遇的我」，然后是相当工整的文字。

「开始工作后第三年，在职务调动以后认识了大辅，他是我的上司。他在工作方面非常严格，所以我一开始不知道该怎么跟他相处，但看着他无论对什么事情都认真处理的样子，我也逐渐被吸引。我想他应该和爸有点像吧。」

摆在那张单字卡旁的照片，是琴美在跟一名穿着西装的男性谈话，感觉应该是在讨论事情。

「这个就是大辅吗？」

「……嗯，应该吧。」

听说他的年纪比琴美大了一轮，因为工作上相当杰出，所以被提拔成为国外分公司的社长。据说曾经在二十几岁的时候结过婚，但在有孩子以前就离婚了。虽然年纪较大应该没什么问题，不过有离婚经历该不会是不太适合结婚生活的人吧……实在是令人不得不担心，但也不能把这话说出口。

把两人的照片装进单字本里，刚好就满了。我把本子交给老婆，几乎是跌坐在窗边那大桌前的椅子上。

「总觉得累坏了……」

一边碎碎念，转头看到桌边有个不锈钢托盘上放了咖啡杯、砂糖壶和牛奶壶，旁边还有个保温瓶。

桌子正中央放了一封信。那不是像单字卡那种为了方便使用、裁切成小小张的纸，而是普通尺寸的信纸。封面上是琴美的字迹，写着「给爸、妈」。

老婆在桌前的另一张椅子坐下，拿起了信封。

「这也是那孩子给我们的呢。」

「看字就知道啦……」

我接过信封的同时回嘴。

「唉，拆开来看看嘛。」

翻过来一看，背面是有封缄的。

「怎么觉得有点恐怖，不太想看耶。」

我忍不住喃喃念着，老婆也重重点了头。

「还是我们先来喝人家准备好的咖啡吧？」

我愣愣看着信封，摇了摇头。

「不，还是先看吧。要是喝了咖啡，感觉会更不想拆开来看。」

桌边还贴心地同时放了笔盘，上头摆的是一把拆信刀。将那有着优雅曲线的刀尖插进封口，略略感受到纸张抗力的同时，也轻松地就拆开了信封。

里面是对折的信纸，米白色的纸张略带厚度，摊开来就几乎看不到折痕了，相当具韧性。墨水颜色鲜艳却又沉稳，让人联想到夜空或者深海的颜色。

给爸妈

刚才让你们回顾了我出生以来的二十八年。

还开心吗？我选照片和写单字卡的时候觉得好开心。

我要先说，谢谢你们答应我的婚事。

毕竟我跟对方年龄有点差距，大辅又曾经离过婚，我还以为你们会反对。

所以当你们说「恭喜」的时候，我真的是高兴得哭出来。

我会选择大辅，是因为觉得和他能够成为像爸妈这样的夫妻。无论有多么辛苦，都能像你们这样帮助彼此。

在我第一次必须要用英文做简报的时候，

大辅帮我做了背诵用的笔记，他用单字本做的。

看到那个我马上就想起了爸帮我做的单字本。

「这里要停一拍！」还有「要记得第一个重音必须清晰」之类的，

他细心写下的建议，真的对我很有帮助。

虽然先前觉得不知道该怎么跟他相处，但就从那时起忽然开始在意起他。

下个月，我就要到比东京还远的外国。

除了大辅以外，在那片全部都是陌生人的土地上，我也很不安、不知道自己是否能继续努力。

但我毕竟是爸妈的孩子，所以我想一定没问题的。

我们也会努力共筑一个像爸妈这样的家庭。

我想应该是没办法经常回国来，还请你们耐心等待。

如果真的觉得非常寂寞或者有什么困扰，我会写信给你们的。

如果你们可以回信给我，我会很开心，因为这样我可以一再读你们给我的信。

最后我要再说一次，二十八年来谢谢你们的照顾，真的非常感谢。

我能成为爸妈的女儿，真的非常幸福。

毕竟我还不成熟，所以将来大概还会给你们添麻烦。

不过我也会努力加油的，今后也请多多指教。

琴美

我把信纸递给老婆，默默站起身。望向窗外，恰巧有宜人清风吹过，柳叶沙沙作响。定睛一看，窗户玻璃上映照出一个双眼泪汪汪的老年男性。过了一会儿我才发现那是自己，那不中用的表情实在太有趣了，我忍不住笑了出来。

「你干嘛看着自己的脸笑啊？好啦喝个人家帮我们准备的咖啡，冷静一下吧。」

老婆用说教般的平稳声音喊着我。

「我才觉得你也未免太冷静了吧？读了那种信怎么还能心平气和……」

一边碎念着回头一看，才发现老婆脸上也有泪痕。

「因为就……安心了，还以为只有我哭呢。」

「什么啦，我也是会哭的啊。」

「这么说来你以前很常哭呢。」

老婆轻声笑出来，一边倒出保温瓶的咖啡，同时摇了摇头。

「我觉得最近是你的泪腺比较发达呢。」

「……的确是啦。」

用手背擦了擦眼泪回到座位，端起刚倒好的咖啡就口。

「真好喝。」

忍不住称赞出声。苦味和酸味都不会过于强烈，然而钻进鼻腔的香气却那样芳醇，就连平常只喝即溶咖啡和罐装咖啡的我，也是喝一口就知道这有多高级。

「真的很好喝耶，如果买咖啡豆带回去，不知道能不能一样好喝？」

「这很难说吧，或许泡咖啡也有诀窍。要是想喝的话，就请对方告诉我们是从哪里叫的咖啡，我们再来银座就好了。」

我跟老婆对看了一眼，一起噗哧一笑。流过眼泪以后，似乎心情也比较开朗了。

「对了，有件事情想跟你商量……」

「怎么啦？这么严肃。」

我把咖啡杯放回桌上。

「明天是第一次见大辅的父母亲吧？其实我准备了用来向对方问候的笔记……就在网络上查一下、很普通的句子，但又觉得这样我作为琴美的父亲好像有点丢脸。」

「还想说你是在查什么呢，原来是那个？」

我轻轻点了头。

「嗯……因为你好像很忙啊。」

「也是啦。所以你打算怎么办？」

「我想说我们可以一起想一下，应该怎么改比较好。毕竟我实在没有文采啦，你可是人家来问说要不要出书的人耶，就教教我吧。」

老婆的眼睛转了一圈。

「一起想当然是没问题啦……可是我也没自信呢。」

正当我们不知如何是好，听见后面传来搭话声。

「打扰了。」

猛一回头看见宝田先生正从楼梯口走过来。

才慌张要起身，他却说着：「没关系，请坐、请坐。」然后走了过来。

「如果两位正在喝咖啡那就太好了。送咖啡过来的咖啡厅刚才拿了闪电泡芙过来，两位也请用吧。」

宝田先生从手上的托盘拿起纯白色的盘子放在我们眼前。

「哎呀，看起来真好吃。」

老婆忍不住赞叹。

「是的，这跟咖啡相当对味。我还是有准备叉子，不过也有湿毛巾，推荐两位还是用手拿起来吃。里面是甜度没有那么高的卡士达酱，但是口味非常浓厚，与包裹泡芙皮的微苦巧克力搭配，相当绝妙。」

宝田先生笑咪咪说着。

「真是太麻烦您了……实在相当感谢。」

老婆站起身来弯腰致意，我也慌张低下头。

「还请抬起头来，这都是依照琴美小姐指定内容准备好的东西。她真的是非常体贴爸妈的好女儿呢，而且明天就要举行婚礼了，恭喜两位。」

我看了一眼身旁的老婆，轻轻点了头。

「因为女儿这么好，我希望见对方家长的时候，能够不丢她的脸。不过我跟老婆都没有在这么严肃场合上跟人见面、问候对方之类的，所以正不知如何是好……」

宝田先生听我这么说，表情依然柔和，轻轻摇了摇头。

「若问我的话……无论是什么样的问候，只要是新娘的父母亲尽心说出来的话，都是非常棒的。更何况两位可是养育出琴美小姐这位优秀女儿的人，我想只要抬头挺胸将内心话说出来，一定就是最棒的问候了。应该不需要太拘泥于什么形式，只要留心好好品味每个辞句，简单易懂就可以了。说起来其实有这样烦恼的人意外的还挺多的呢，本店也常有人来询问类似的问题。承蒙大家爱戴，所以我多少有点经验，应该算是能帮上忙。首先还是请坐下。」

我照他所说重新回到椅子上，看见窗外的景色。日头已经西斜，银座小巷里洒满橘黄色光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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位于银座小巷的文具店四宝堂，店主宝田砚从巷子里露脸，看见附近咖啡厅「托腮」的看板女孩良子正从邮差手上接过一叠信件。

「阿砚，午餐久等啦。我刚才遇到邮差，就顺便收了这些。」

良子将橡皮筋捆起的一叠邮件交给砚，接着把会计柜台一旁的小桌拉出来，铺上桌巾，开始摆起外送的三明治。在旁边确认邮件的砚发现一封比较特别的信件。

「咦，这封来自很远的地方呢。」

他喃喃说着，用拆信刀开信。

「谁寄来的？」

「六月的时候结婚的琴美小姐。」

「喔，那个很漂亮的小姐。我记得她结婚之后马上就跟老公一起出国了对吧？」

「对，应该是从那边寄过来的。」

信封里除了便笺以外还有一张照片。照片正中央是穿了婚纱的琴美，两边则是她的爸妈铁男和美穗。三人的笑容都非常祥和，就连看照片的砚和良子也忍不住微笑起来。

「哇——好漂亮……真好。这种给人清秀又简单的礼服也很棒耶？还是你觉得华丽一点比较好啊。」

「这个跟我商量也没用吧……」

「真是的！你也稍微有点兴趣吧……不过这种礼服会凸显出身材线条呢，得要努力减肥，否则没办法穿。」

砚随口回应着良子，打开了里面的信笺。内容是用蓝色墨水写的，那鲜艳的蓝色让人联想到琴美居住的遥远城镇的海洋色彩。

前略

先前实在多受照顾。托您的福，我顺利举行了婚礼。真的非常感谢。

这几年我觉得双亲的关系跟从前不太一样，总觉得很不安，也非常迟疑是不是能这样丢下两人去国外，但总算是让他们恢复了关系。

您总是默默倾听我随口提到的烦恼、给我建议，让我能好好与家里走到现在这一步，我真的非常感谢您。我想，要是没有宝田先生您的协助，我家应该已经分崩离析。真的是太谢谢您了。

在婚礼的时候，父亲一直很紧张，但最后他的问候实在是非常棒。虽然有点结巴，感觉也很紧绷，但我真心觉得身为他的女儿真是太好了。

我告诉父亲说，他说得真的很好，结果他笑着说：「是托了宝田先生和你妈的福啦。」然后又跟我说：「也帮我们向宝田先生打声招呼喔。」

原本我应该直接过去跟您道谢的，但实在是抽不了身。虽然不知道会是何时，但我回国后一定会去拜访您的。到时也请多多指教。

敬上

砚把信笺收回信封里，喃喃说着「还请幸福」。

「啊？什么啊！」

「好啦好啦。」

位于东京银座的文具店四宝堂，今天时间依然缓缓流动。

第二卷 思念拆封不退 剪刀

「唉，晴菜，能帮我做这个吗？」

凉香将扫把塞给我。

「咦……为什么？我又不是值日生。」

「我们有很重要的事情啦，附压克力立牌的版本数量有限啊。唉，拜托你了啦。」

凉香那一群女孩子硬是朝着我膜拜说着：「拜托啦！」一边后退，就这样穿过教室门口然后一口气跑往走廊去。随着远去的脚步声还传来「没问题吧？她会不会跟老师说？」、「不会啦！」这些话语。

我轻轻叹了口气，将扫把立在讲台角落，开始把书桌一张张往后拉。这算是霸凌吗？虽然她们不至于刻意把我排除在外，也没有对我施加暴力，但总是把这些麻烦事推到我身上。她们很清楚我这种优柔寡断无法拒绝他人请求的个性，但我也没办法啊。

一开始到底是什么事情造成的呢……或许是暑假前在聊「喜欢的偶像」话题时，我不该脱口说出那么奇怪的事情吧。

在大家聊着杰尼斯、LDH以及韩团之类的话题说得正高兴时，忽然有人问我：「晴菜呢？你喜欢谁？」

「呃……宫泽贤治note跟中原中也note。」

注：日本知名童话与诗人作家，最有名的作品包含童话《银河铁道之夜》与诗作〈不畏风雨〉等。

注：日本知名诗人，以诗集《山羊之歌》闻名。

因为太过突然，我脱口说出了喜欢的诗人，马上就后悔了。应该要稍微思考一下然后说个什么我听过的偶像团体才对，虽然那样的话，可能会有人问我喜欢那个团体的哪个人？或者喜欢哪首歌？之类更深入的问题吧。所以我告诉自己，没有说谎还是比较妥当的吧。

后来她们大概是去网络上搜寻了我说的，开始老是说什么「晴菜就是『YUAN YUYON YUYAYUYON』note对吧」，拿中也〈马戏团〉里面的段落来闹我。

注：此段原诗文即无意思，是纯粹感受节奏的读音句子。

我也没有特别想加入她们，甚至希望她们不要来干扰我。在我眼里看来，班上的所有人都跟小孩子一样，实在很难跟他们对话。虽然为了不让爸妈担心而乖乖上学，但我真的是想尽早脱离这里。

我想赶快长大去工作，用自己赚的钱随意买喜欢的书和文具，想过着和那些不会轻视贤治和中也的成熟朋友静静喝茶的生活。

对了，明天要去职场体验实习。不知道会跟谁一起，不过我要去最喜欢的文具店四宝堂进行职场体验。一边期待着，将想要呐喊的心情好好放在心里，默默做着被迫完成的打扫工作。

「唷，晴菜。」

三桥同学把肩上的书包放下，喊了我一声，我忍不住叹口气。虽然老师跟我说：「要过去的另外一个人还在协调，你可以直接去那边等吗？」没想到居然会是三桥同学。

我今年是第一次跟三桥同学同班，他是足球社非常厉害的王牌球员，据说甚至有实力被选为东京都选手。他很高、运动神经出类拔萃，所以非常受女孩子欢迎。而且他又是跟所有人都能混熟的个性，总是处在集团的中心，在我眼里看来他实在太过耀眼，可以的话我实在不想站在他旁边。

「这里就是文具店『四宝堂』啊？我第一次来呢。」

「咦？」

我忍不住在心中吐槽：「你没来过？亏你还选这里实习？」

「毕竟笔记本跟自动铅笔之类的，不是都能在便利商店或百元商店买到吗？其他那里没有的东西我就上网买，现在还会有人特地来文具店吗？」

「唉……」

根本无法对话。当然，如果是小东西的话我也会在便利商店买，但是要长久使用的东西，或者是想要比较可爱的东西，就会想要去品项比较齐全的文具店挑选啊。说起来就算没有要买什么，在文具店里看这些东西也非常开心，所以我至少每星期都会来一次四宝堂。

我们一起站在圆筒形邮筒旁边眺望着店门口，默默凝视着自己穿着制服的身影倒映在那擦拭得相当亮丽的玻璃门上。这时里面走出了一位大叔，以流水行云般的脚步来到我们眼前，然后低下了头。

「早安。」

我慌张地放下肩膀上的书包，也低下了头。

「早、早安。」

一旁的三桥同学也跟着「早～」地简短说了一句，然后跟着点点头。

「是三桥瑛太同学和田川晴菜同学对吧？久等了。哎呀，站在这儿说话会给过路的人添麻烦，没办法好好谈，还是先请进到店里吧。」

大叔五指并拢将手比向店门口说：「来，请进吧。」

「谢啦。唉，进去啰。」

就连这种时候，三桥同学也是一副天不怕地不怕的样子。

「来，田川同学也请吧。」

在大叔的催促下，我也踏入店中。

「唔哇——好～宽敞喔！晴菜，这个高度应该都能打羽毛球了吧？」

「……唔，嗯。」

其实我真的很想吐槽他说：「不要那么大声啦！」但我当然没办法说出口。

听见我们的对话，身后的大叔轻声笑了出来。这个大叔脸上总是挂着非常温和的笑容，搭配相当沉稳的声音说话。几乎一整年都穿搭浅蓝色衬衫、深蓝色素面的领带，以及灰色的长裤和黑色皮鞋。不过天气变冷的话，有时候会套个针织衫之类的。

虽然我只有买萤光笔、笔记本、信纸组这类几百圆的东西，他还是对我很客气，找钱的时候都拿出闪闪发光的全新硬币。

「重新自我介绍。我是四宝堂文具店的店主，叫做宝田砚。」

没想到大叔，呃宝田先生竟然递了名片给我们。这是上面只有印店家名称、宝田先生的名字以及地址和电子邮件信箱的简单名片，但是相当有格调、感觉很帅气。

「这个字是要用音读念『ken』吗？是砚台的『砚』字对吧？」

三桥同学盯著名片问，真希望我也能像他这样轻松跟别人聊天。

「是的，正如您所说。」

「这个名字感觉好有文具店气息喔。啊对了，叫我瑛太就好，其他大人都是这样叫我的。而且不要对我那么客气啦，我又不是客人。」

三桥同学老是这个样子。其实我真想拉着他的袖子跟他说「唉，这样很没礼貌耶」，实际上却动弹不得只能呆站在一旁。

大概就那么一秒，宝田先生愣了一下，马上笑了出来。

「哎呀，真是抱歉。敝母校的学弟妹们还真是非常可靠呢，太好了。其实我自己也明白这点，不过一旦人在工作，就很容易变成这样的语气。而且……或许我这种想法有点老古板了，但是说到直呼别人名字，总觉得不够熟的话，反而很失礼呢。」

宝田先生看来有些为难，他明明年纪应该比我们大很多，却感觉很活泼。

听宝田先生这么说，三桥同学摇了摇头。

「我先前念的国中还有小学，大家都是互相叫名字啊，顶多就是多加个『同学』之类的。对吧？晴菜。」

「是、是呀……」

我想应该没有那回事吧……但又觉得也不用特地否定这种事情。

「是这样的吗？」宝田先生一脸惊讶。

「毕竟姓什么可能会因为爸妈的问题而变动对吧？而且还有些人爸妈是外国人，姓氏有够难叫的，有的国家还根本没有姓氏，所以最近甚至有很多老师也是叫名字。」

「原来如此！真是增广了我的见闻。」

三桥同学轻轻点了点头。

「当然我想应该是有地方差异的啦，不过至少在我生活的环境里是这样。而且毕竟我是要来实习的啊，就算只有一天，你也是我的上司对吧？请不要在意，叫我名字就好了啦。」

三桥同学把接过来的名片收进外套口袋里说着这些话。要是直接放进口袋，可能会折到啊！我一边如此想着，从内袋里拿出了学生手册，把名片夹进去。

「这样啊……那么今天一天，我就称呼两位为瑛太同学和晴菜同学，但也请两位唤我砚先生就好。」

「砚先生啊……听起来超帅的喔，没问题。」

三桥同学咧嘴露出大大的笑容。

「那么就先到二楼去放一下东西吧。」

我们跟在砚先生后面往店后方的楼梯前进，毕竟还没有开店，所以没有开太多灯，能够清楚看见阳光从窗户洒进来的样子。

平常楼梯总是挂出「现有工作坊活动！」或者「本日工作坊已结束」等看板阻挡一般客人上楼，不过现在看板被挪到了一旁。从看板旁边走过、上了阶梯，中间有个颇为宽敞的小平台，可以俯瞰一楼店面。

好几年前我曾经参加过手工艺的工作坊，就那一次，我在这里往下看着店面。当时摆在此处的小桌椅，今天也仍然在同一个地方。

「感觉很棒耶。」

三桥同学毫无顾忌地一屁股坐到那椅子上，透过扶手探头看向店面。

「啊！怎么……怎么可以擅自坐下呢？」

我很难得没有多想一会儿就把话脱口说出，因为实在是太惊讶了。

「不会啊，请坐，不用客气。晴菜同学也来这里坐吧。」

砚先生帮我拉开了三桥同学对面的椅子。

「可以吗？」

「当然啰。其实已经光顾本店几十年的常客当中，有人还喜欢坐在这里喝咖啡呢，他会在这里静静地望着店面一小时左右。但我自己是劳碌命，就连五分钟都坐不住。」

「的确，我也觉得坐够啦，是这边对吧？」

三桥同学很快起身，自顾自继续爬楼梯走向二楼。难得人家都请我们坐了……或许是读懂了我的表情，砚先生轻轻点了头。

「你可以再抽空来好好坐的，毕竟晴菜同学也是本店的常客啊。」

「咦？」

「你每个月都会来几次吧？大多是买信纸组或者笔类。啊对了，过年的时候你买了钢笔。」

吓了我一跳，没想到他会记得我。

今年过年的时候，我拿红包咬牙买了钢笔，就是在四宝堂这里买的。那时候砚先生还花了前后大概一小时指点我很多东西。

「这是百乐的CUSTOM 742，笔尖种类繁多。首先除了基本的六种以外还有触感比较软的三种，稍微特殊的笔尖七种，总共有十六种。还请务必每种都试一下，找到您觉得最合意的。」

他这样说完以后，就开始说明每一款笔尖，然后让我试写。砚先生盯着我写字的样子说：「我想你应该用这个会比较顺手。」然后递给我其中一款，慎重其事地点点头。

「这是M尖，笔稍微拿直一点应该会比较好。如果要写手帐本之类需要把字写比较小的话，也推荐您可以选择比较细的F尖或者FM尖。但若是用来写信或笔记本这类字迹会大一些的，那么应该是用M尖比较好。」

先前买其他东西的时候，从来没有店家会如此认真地评鉴，也不会这么细心地向我说明，所以印象中那时候我还有点紧张呢。

把书包放在二楼有个稍微高起的榻榻米小平台上，把学校给我们的「职场体验实习生」臂章用安全别针固定在制服左边袖子以后，就和三桥同学一起回到一楼。

已经先下楼的砚先生单手拿着平板电脑，在柜台前那块比较宽敞的空间等着我们。

「我得先自首，平常我都是一个人工作，所以接下来要做的事情，其实我平常不会做。」

「接下来要做的事情是什么啊？」三桥问着。

砚先生说话的语调已经比刚才柔和许多。

「首先应该是做个广播体操，然后开个朝会之类的。毕竟马上就要你们工作的话，你们在写要交给学校的报告时，可能会比较难写……」

「我赞成做广播体操，不过朝会应该就不用了吧？在活动身体之前本来就应该拉个筋暖暖身之类的，所以我觉得做体操是个好办法。不过朝会反而会让人想睡觉，我反对。」

听三桥同学如此悠哉发表意见，砚先生深表同意点了头。

「那就这么办吧。不过说老实话这样我也松了口气，我先前也很烦恼该说点类似训话的东西，还是讲些问候的话语就好呢。」

我们三人忍不住看着彼此笑出来。

「那么就先做广播体操吧。」

砚先生将话题告一段落之后，操作起平板电脑，没多久就听见那熟悉的旋律。

「真是神奇啊……我几年没做了呢？想来应该是有很长一段时间了，不过身体还是记得呢。」

砚先生边挥动着两手边说。

「大概多久啊？」

三桥同学问着，他弯下腰的柔软度真是吓人。这个人的运动神经在学校可是毫无疑问的第一名，就算只是做个广播体操之类的也能让人确实感受到这点。虽然我自己是羽球社的，但根本不会被派出去比赛，跟他差得远了。

「嗯——我回来这间店之前是在饭店工作，那时候是每天都有做啦……大概十年前了吧。」

「哇——」

我和三桥同学异口同声发出惊叹。原来如此，一边做体操一边闲聊，或许能够让大人们缩短彼此间的距离。

「啊，对了……为什么您今年开始收体验职场的实习生啊？」

我下定决心开口询问。砚先生一边做出体操最后的深呼吸动作，同时点点头。

「嗯，其实校方之前就有来请我帮忙了。不过这附近店家很多，想说就算我没有帮忙，学校那边应该还是有办法吧。不过近来银座这一带个人经营的店家已经逐渐减少，还有很多因为后继无人所以结束营业的。我听说因为这样，能够收实习生的店家也少了许多，毕竟我自己也是那里的毕业生，想说还是该参加了吧。当然连锁百货公司或者餐厅之类的能一次收很多人，不过这样一来，大家的经验不就都一样了吗？所以我觉得，来看看本店这种零售店家应该也不错吧。虽然这样讲实在有点不好意思就是了。」

那大概是四个月前的事情，学校发了要在秋天进行的职场体验实习意愿调查表。除了例年来都有协助举办的警察局、消防署、车站、医院、百货公司、快递站、育幼院、餐厅等等地方以外，看见上面列出「零售商·四宝堂文具店」的时候，我惊喜地「哇！」了一声。我真的非常高兴。

「不过其实啊……我听老师们说，意愿表中填写本店的人数就这么刚好两位而已呢……要是瑛太同学和晴菜同学没有报名的话，可就连最低人数都达不到了。哎呀，我真的是紧张死了。」

真惊讶，没想到居然会这么不受欢迎。

「没有耶，我不是自己报名的。我忘记提交意愿表，结果老师就跟我说『你就自动排去四宝堂！』。」

这种事情不用特地告诉砚先生吧……我忍不住瞪了三桥同学一眼。

「哎呀，果然如此……到底是哪里不好呢？店名太老气了吗？」

「的确『四宝堂』听起来就很严肃呢。」

听三桥同学这么说，我忍不住开口反驳。

「才没有那回事！我很喜欢四宝堂这个名字。我想应该由来是文房四宝吧……有种历史感，很有银座的风格。大家只是想跟要好的朋友一起，所以才都报名录取人数比较多的地方啦。还有就是喜欢小孩子的人会去育幼院，想着搞不好能捞点好吃东西的人就会去餐厅之类的……喔，还有啊，去年之前的学长姐写的实习报告都还在图书馆，可能也有些人会看他们报告觉得好像哪里不错就去了。所以……那个，我想明年一定会很多人想来的。」

三桥同学睁大了眼睛。

「我好像是第一次看到晴菜这么激动耶。」

「才、才没有那回事。」

猛然觉得实在不好意思，不过的确如此，我今天是怎么了呢。

「谢谢你。但我真的觉得你们两人能来真是太好了。瑛太同学会老实告诉我很多事情，晴菜同学又相当关心本店，四宝堂第一次接待职场体验实习的学生，肯定没有比你们两位更适合的人了。」

砚先生低下头对我们说着。

「怎么觉得好像还是开了朝会。」

三桥同学嘻嘻笑着，砚先生也回他：「的确是呢。」

我第一次遇到这么温柔又不把我当成小孩子来应付，而是好好把我当作一个普通人来应对的大人。学校的老师或者羽球社的教练也有和砚先生年纪相仿的人，但是他们都自顾自说话或者对我们发脾气，根本没有愿意好好跟我说话的人。

「好啦，那么我们就开始吧。请到这边。」

我们跟在砚先生后面走过去。虽然这是我很常来的店家，但如今不是以客人的身份，而是要来实习工作，总觉得眼中看到的店面也不太一样。

排列着商品的陈列架打扫得相当干净，连一粒灰尘都没有。大概是关店后重新整理过吧，每个商品都是正面整整齐齐排好，商品前面还有用手写的商品名称及价格小牌子。

跟在我后面的三桥同学大概是发现了我在看的东西，弯下他高大的身体将脸凑向商品架。

「这全部都是手写的耶，我本来以为只是用手写字体做的印刷品。」

「是的，其实我试了很多种，最后才决定用手写的。一开始只有用印章盖好价格放在旁边，但是客人拿商品的时候可能动到牌子，结果就搞不清楚到底哪个价格牌是哪个商品的……因为会有这种情况，所以我后来试着用活版印刷机去印商品名称的标签，但不管用哪种字体都感觉好像不太对……所以最后我的结论是，还是好好用手写吧。喔当然，标签纸、墨水、文字大小跟线条粗细，也是我尝试很多种以后才得到的定案。」

「哇。不过自己在意的东西马上就能看到，又不会觉得其他的东西碍眼……好神奇喔，是不是因为就是用手写的啊？」

我正想这么说！心中一边呐喊，但只是轻轻点头表示赞同三桥同学。

「听你这么说，让我觉得辛苦得很有价值呢。我以客人身份去其他店家的时候，也很容易观察起别人的陈列和标价方式这些小地方。除了文具店以外，就连服饰店、书店和餐饮店也一样。我无论去哪里，老是眼睛就飘向那些地方。有时候就连我比较好的朋友都傻眼地说我『不能正常点买东西吗？』之类的呢。」

就在我们聊着这些话的同时，已经来到了面对马路那扇大窗户附近的小商品活动区前。这个商品区大概是家里餐桌大小的平台，和里面商品架相邻的那一面贴了约一公尺宽的板子，上面大大写着「秋天活动好帮手！」的文案。

「那么，我要麻烦两位的工作，就是帮忙更换这个促销陈列区。」

「更换促销陈列区？」

我和三桥同学异口同声询问。

砚先生点了点头，在店内踱步并且继续说着。

「促销陈列区是比较特别的陈列区，顺带一提没做促销的区域被称为『一般陈列区』。一般陈列区基本上会把固定的商品放在固定的位置上，通常决定要在店内销售的商品，至少都会有半年放在同一个位置。」

「哇，是喔。」

三桥同学漫不经心地回应着。

「是的，相对于一般商品来说，促销商品大概是每个月更换一次。顺带一提本店的促销区域总共有三处，这是最大的。再怎么说这里是从入口就能清楚看见的地方，而且面对大马路比较明亮，所以有很多客人都会走过这里。也是因为这样，端看这里放了些什么，甚至可以说会左右那个月的销售情况。」

「……这么重要的陈列区，让我们帮忙真的好吗？」

我忍不住担起心来。

「我不是要请你们『帮忙』，而是要『交给你们』喔？」

砚先生嘴角浮起柔和的笑容回答。

「咦？」

「所以说，我是要请你们两个人帮我把这个促销陈列区整个换掉。」

我和三桥同学对看了一眼，砚先生似乎不太在意地继续说着。

「首先要请你们两个人从店里的商品里面选出觉得放在这里应该还不错的东西。可以定个主题去选择东西，也可以单纯挑你们喜欢的。接下来请想想要怎么陈列，才能让你们挑选的商品看起来更有魅力，同时也想请你们制作用来宣传促销品的文案板子和商品说明之类的东西。」

「就是做POP吗？」

三桥同学插嘴问着。感觉他对我不知道的单字也很熟悉，有点帅气呢。

「没错，正如你所说。POP是『Point of purchase』也就是『购买时机』的缩写，不过一般来说就是用英文的『POP』，在零售业界应该就可以通用了。POP扮演的角色是让客人了解商品特征等，据说有着相当强大的促销效果。还请务必想一些能够让客人忍不住停下脚步、把商品拿起来的POP。」

我和三桥同学又对看了一眼，他的脸上写着「不会吧？」的表情。

「那个，我们大概有多少时间可以用啊？」

「这个嘛，今天之内做完就可以了。喔对了，老师有跟我说『十二点到一点是午休』，所以那个时间请两位好好休息。另外就是在回去之前必须要有三十分钟让你们写报告，所以目标是下午四点半完成，上午跟下午的时间加起来总共是六小时左右。」

「六小时……」

我又跟三桥同学异口同声，不过接下来的台词就完全不一样了。

「这么多时间很轻松啦！」

「只有这么点时间……」

我虚弱的音量就这样被三桥同学从容的声响盖过。

砚先生听了我们的反应，若有深意点点头。

「如果心里有想做的展示概念的话，我想做这件事情本身应该只需要两到三小时。问题是要选择什么样的商品、怎么陈列，也就是决定整个陈列区的大方向。顺带一提到昨天为止，就是这个板子上面写的『秋天活动好帮手！』作为主题的展示，所以基本上来说可以打造成你们两人喜欢的样子，但是请不要跟刚结束的活动重复。」

如同砚先生的说明，陈列区内现在是园游会、运动会、社会科实习，还有赏彼岸花跟枫叶等秋天会举办的活动，又或者是大家从事的活动中可能使用到的文具以及杂货，真的摆了各式各样的东西。集中在这里的商品都放了一张名片大小的POP，每一张都用非常工整的文字写着商品特征，还画了小小的插图，让人能够联想到什么时候可以用这个商品。

「呃，那就是要先把这些东西收起来，然后想新的东西放在这里？」

我看了看手表问道，现在可不是闲聊的时候，我们已经少了大概五分钟左右。

「不，放在这里的商品我来收拾就好，撤掉这些东西应该不需要三十分钟，在这段时间内你们两个人可以思考一下要放什么东西。啊对了，我想应该先看一下店里，掌握我们店里有什么商品会比较好。不过晴菜同学应该相当清楚本店有些什么东西，我想是不需要先浏览……但时间要怎么分配，还是交给你们自己商量就好。该休息或者是午餐时间，我会再告诉你们的。还有其他问题吗？」

砚先生话声刚落，三桥同学马上举手说：「我有问题！」

「什么问题呢？瑛太同学。」

砚先生回答的语气就跟老师没两样。

「开店是几点呢？」

「十点。」

回答很简单，三桥同学却用力点头继续说着。

「如果有客人问我们问题，那要怎么办呢？」

「请马上来找我。接待客人毕竟还是有点困难，我并没有打算让两位来做。」

「太好了……我还想说要是有人问很难的问题，该怎么办才好呢。但我不好在客人面前大叫砚先生之类的吧？」

「没问题。你就大声喊个『店长——』我会马上飞奔过去的。」

「唉我怎么觉得砚先生你是真的会用飞奔的过来耶。」

看他们两人讲话的样子，就像是年轻的叔侄，又或者是年纪差了多一些的表兄弟。总觉得只有我一个人被排除在外，真讨厌。

「好啦，那我们开始吧。」

三桥同学这么一喊，砚先生又说「等等」，然后从促销陈列区底座的抽屉里，拿出两副全新的止滑棉布手套递给我们。

「不好意思要麻烦两位，拿商品的时候请务必戴着手套。」

「是因为怕指纹沾到会弄脏商品吗？」

三桥同学戴起手套问着。

「一方面是那样，但主要是怕纸张割到手，或者是碰到柜子边角之类的地方。如果有戴手套的话多少能避免受伤。」

砚先生的两手不知何时也已经戴上手套。

「我自己也是都会戴手套工作的。以前有几次空手处理这些东西，结果就被纸箱割伤，要不然就是被报告用纸的封面划到……这种疼痛跟被刀子割伤不太一样，其实要一段时间才会好，挺麻烦的，所以还是要小心一点喔。那么就请两位开始工作吧，请多多指教。」

「好的。」

这次我跟三桥同学的声音倒是完美合奏，砚先生看着我们点了点头，开始收拾起促销区域的商品。

他的动作非常俐落、没有丝毫拖泥带水，明明只是在工作而已，却让人觉得像是在看一场舞蹈或者魔术表演。可以的话，真希望在这边看他俐俐落落把东西收拾完。

「唉，晴菜。我说晴菜啊。」

听见三桥同学的声音，我猛然回神。

「咦？喔，嗯，对。怎样？」

「还怎样咧。刚刚人家说只有六小时的时候，你还惨叫，现在是发什么呆啊。要怎办？」

「怎办？我怎么知道……三桥同学你才是咧，刚才不是一副很轻松的样子吗？想来应该是很有想法吧？」

三桥同学紧张地探头看着店面。

「我哪有什么想法啊，毕竟我可是今天第一次来这间店耶。啊对了，你可以不要再叫我三桥同学了吗？我最讨厌的那个补习班老师，每次都大声喊我『三桥同学！』，你会害我想到他啦，你叫我瑛太就好啦。所以晴菜你常常来这里吗？」

「我是很常来啦……但我哪有办法提出什么像样的建议啊。」

三桥同学一脸「搞什么啊……」然后瞟了瞟我。看着他的表情，我忍不住叹了口气。这个人根本就不了解，要是其他女学生看见我这种人居然毫无顾忌叫他「瑛太」，可不知道会引起什么样的骚动呢。嗯，不过，反正今天也没有其他人，我就不要在意这件事情，喊他瑛太好了。

瑛太拿起了一个摆在通道旁边的购物篮。

「嗯，算了，总之就先在店里绕一圈吧，看看有哪些东西。啊对了砚先生，我们可以用这个购物篮吗？我想拿来放觉得有意思的商品。」

「当然啰，不要说一个，几个都没问题，有需要就拿。」

感受着背后投来砚先生温柔的视线，我追上瑛太的脚步。

结果光是在店里绕一圈拿一些觉得有意思的商品，就花了一个多小时。不久前就已经开店了，之后还来了好几位客人。我一边偷看忙着结帐的砚先生，一边回到促销陈列区，果然原先陈列的商品都已经收得干干净净，只放了一个招牌，是一脸抱歉的猫咪和兔子在写着「商品替换中」的看板前鞠躬的图样。

「好啦，这下该怎么办？」

瑛太把两手提的购物篮放在促销陈列区上，然后看着我。

「怎么是问我怎么办……」

正当我含糊其辞，砚先生便突然冒出来。他刚才明明还在跟客人说话啊，什么时候过来的呢。

「看来收获丰富呢，我还想着要是你们说『觉得没有什么特别的商品』，该怎么办才好呢。」

瑛太夸张地大喊：「怎么可能啦！」我一脸傻眼地看着他，但还是开了口：

「但是接下来要做什么呢？又不可能全部在这里一字排开……」

砚先生点点头指着天花板。

「那就去二楼吧。你们可以在那边讨论陈列方式，毕竟做好了准备再来摆商品，比较不会打扰到客人，也可以慢慢来。」

上了二楼，砚先生把东西放在一个小平台上，然后指着前面的工作台。二楼有六张附轮子的工作台排成口字形。

「总之请先把你们选的商品放在这边的工作台上。」

我和瑛太分工把两个购物篮里的东西一个个排在工作台上，这时候砚先生则用另外两张工作台拟出一个促销商品范围的作业空间。

「这样就准备好了。对了，你们有决定陈列的概念了吗？」

瑛太和我看了一眼彼此，这是今天第几次了啊？

「那个……该说是在意吗？我只是挑了一些自己想要的东西。」

在我这含糊其辞的回答之后，瑛太也插嘴。

「老实说我的感想就是，原来有这么多种东西喔……而且也有很多让我觉得『这种东西谁会买啊？』的耶。对了，应该有很多那种尝试进货看看，结果一个也没卖掉的东西吧？」

虽然瑛太讲话老是这么没顾忌，不过我好像也开始习惯了。

「还真是说到我的痛处呢。当然里面的确有些一年不知道能不能卖出去一个的商品，不过我希望那些因为在寻找『有没有这种东西啊？』而伤透脑筋的客人在进到本店的时候，能够马上把商品交给对方。毕竟这里是银座，其实有不少人是要用在商业用途上，由于『马上就需要！』而冲进店里的客人其实并不少。」

瑛太一边念着「你人太好了啦！」又继续抱怨。

「如果是每年都有人来实习的店家，我们还能问『请问去年的学长姐做了什么主题呢？』……但我们毕竟是第一组呢。」

砚先生听了瑛太的话忍不住笑着回答。

「真遗憾，我可没有那么好心呢……就算真的有你们的学长姐来过，我应该也不会告诉你们喔。再怎么说，自己从无到有开始构思打造陈列区，才是这个工作的趣味所在呢。而且对我来说，我也很想看看国二学生会做出什么样的陈列区。虽然很辛苦，还是麻烦你们尽量烦恼啰。」

「唔——虽然你这么说……但是会变成某种标准吧？我们做的陈列区，会变成明年以后学弟妹的……」

瑛太还在喃喃自语，砚先生却用力摇了摇头。

「不需要想得那么严肃。而且如果我觉得有什么问题的话，最后会再调整的。」

「说的也是喔。这样的话，算了，做了就知道对吧？不过说起来……平常砚先生你都是怎么思考要打造什么样的促销陈列区啊？」

原来如此，老实的询问灵感就好了啊。听见瑛太的声音，我才发现这件事情。

「这个嘛……正如你所说，本店有相当多种商品，因此平常就会特别留心那种『其实有这种东西喔！』但比较没有人会特别说要买的少数商品。」

「原来如此……」

我和瑛太的声音又重叠了。

「不过这样果然还是应该要稍微减少一些商品吧？虽然砚先生说的那种为了『马上就需要！』的客人放置商品我是可以理解……不过要是种类太多，反而会很难选吧。」

听他这么说，我马上摇摇头。

「我也可以理解你的意思……但以我来说，还是会想要实际上自己拿起来看看，确认一下之后才会买呢。」

连我自己都有点惊讶，我竟然正在发表意见，而瑛太也因此看了我一眼。

「现在除了照片以外，也会有人拍使用中的样子之类的，就算不用拿到手上也可以确认东西吧。」

我们明明同年，但思考方式完全不同。

「那个……那是因为三桥同学……呃，瑛太做什么事情都很灵巧啊。但我就不是这样……常常遇到特地买的东西没办法好好使用，结果弄得自己很消沉。」

「为什么啊？啊对了，因为晴菜你是左撇子。」

一方面其实不单纯是因为左撇子，但是他脱口说出这种事情还是让我感到困惑。

「嗯，也是啦……」

瑛太盯着我的脸瞧。

「感觉话没有说清楚耶，所以到底是有哪些问题？」

听见瑛太的声音，我觉得好像能够展现出真实的自己。偷看了一眼砚先生，他也一脸兴味十足地看着我们。

「……这个嘛，比方说，剪刀。」

「剪刀？啊对了，这么说来刚才在店面也有看到左撇子用的剪刀对吧？我记得我有Pick up。」

瑛太有时候说话会混着英文，而且还不是用日文念的英文，而是标准的英文。他明明不是从国外回来的，英文的发音却相当标准，连母语是英语的老师都赞赏有加。他还曾一脸轻松地说什么：「毕竟我将来打算到海外的球队打球啊，会讲英文是理所当然的吧。」

「是这个吧。」

砚先生从排在工作台上的商品里拿起了左撇子用的剪刀。

「啊对，就是那个。」

瑛太点点头，砚先生开始拆起了商品包装。

「咦？呃，那个……」

我手足无措地喊着，砚先生却笑着说「没关系」，然后继续说着。

「我原先就想着应该摆一支样品出来展示。好啦瑛太同学，你用右手拿这个来剪看看什么东西吧。嗯——你等我一下。」

砚先生把剪刀递给瑛太，然后从设置在小平台正对面的那些抽屉里拿出了一张纸，在房间深处的古老大书桌上面写了些什么。

「久等了。」

砚先生递过来的纸张用铅笔画了波浪般的曲线。

「那么请你沿着线剪剪看。」

瑛太照着砚先生的指示用起剪刀。

「咦？」

才剪了一点点，纸张就骤然扭曲。

「不要慌张，慢慢来就可以。」

在砚先生的话语下瑛太点了点头，重新准备剪纸。这次他非常缓慢地将刀刃垂直夹着纸张剪下去。

「咦？嗯——好难。」

虽然想沿着曲线去剪，但就是会一直歪掉。

「很难对吧？借她试试。」

我从瑛太手上接过剪刀，用左手拿着轻轻松松剪完。

「嗯，毕竟晴菜是左撇子嘛，这么轻松也是当然的。」

瑛太的语气似乎输得很不服气。

「但是一般的剪刀跟左撇子用的剪刀，是有什么不同啊？」

在我愣愣看着摆在工作台上的左撇子用剪刀的时候，听见了瑛太的问题。

「说什么『一般的剪刀』听起来很过分耶，好像左撇子就不是一般人。」

回过神才发现自己口气这么冲，语气之强硬连我自己都吓了一跳。

「随口说说而已嘛。呃——右手用跟左手用的剪刀是哪里不一样呢？」

砚先生点头赞同瑛太重新提出的问题，说着「稍等一下」，然后从后面大桌子的抽屉里拿了另一把剪刀过来。

「这是右手用的剪刀，这一把则是刚才试用的左手用剪刀。那么你看看有何不同呢？」

放在工作台上的两把剪刀或许是同一个厂商的商品，乍看之下根本看不出有哪里不一样。

瑛太把两把剪刀都拿在手上，沉吟着思考了起来。

「这两把都是PLUS的『Fitcut标准款抗菌剪刀』。大小很适合平常使用，属于长销商品，在本店也相当受欢迎。」

「啊！」

瑛太不知道有没有在听砚先生的说明，忽然大叫了一声。

「我知道了，上面跟下面的刀片相反。」

「没有错，就是这样。」

砚先生重重点了头，拿起右手用的剪刀开始说明。

「正如瑛太同学注意到的，剪刀是用上下两把刀刃夹起要剪的东西，而且刀柄有两个洞，其中一个放拇指的称为『动刃』，另一边则是『静刃』。这两片刀刃交会处有一个角度，而交错的地方就称为接点。简单来说就是把东西放在这个接点上面，压下去就能剪开了。连接动刃和静刃的地方有一个螺丝，如果把这个螺丝拿掉，只有单边刀刃的话，就算压在纸上也没有办法剪开纸张。剪刀必须要借由上下两片刀刃把力道集中在一点上，才能够用来剪东西。」

「哇喔——」

我跟瑛太两个人都傻愣愣地听着，先前根本从来没有想过为什么剪刀能够剪东西这种事情。

「所以右手用的剪刀会调整成用右手握的时候，手部力量集中在接点上。但是以左手拿这把剪刀的话，以人手的结构来说，那个力量会很容易跑到其他地方去。因此若没有用习惯的话，要以左手拿右手用剪刀剪东西是非常困难的。」

「喔——原来如此，我现在才知道。」

瑛太似乎觉得很感动。

「顺带一提惯用右手的人拿右手用剪刀剪纸的话，因为手掌会自然面向左边，所以能够看着剪刀左边的接点往前剪，这样比较方便操作。但是惯用左手的人拿右手用剪刀的话，因为手掌朝右，这样就看不到位于剪刀左边的接点，也就很难看清究竟是要剪哪里了。大多数情况下通常都是用没有持剪刀的那一手拿着纸张或布料，要在身体中心线的另一边去做这件事情，应该会让人非常疲惫。」

瑛太拿着两把剪刀看过来又看过去，听完砚先生的说明以后说：「原来如此……这样真的很辛苦耶。」然后看了我一眼。

「……嗯。」

「对了，学校的剪刀都是右手用的吧？可能你自己的铅笔盒里会有准备左手用的剪刀……不过像在图书馆或者美术教室，忽然需要使用的话都怎么办啊？」

虽然只有一点点，总觉得瑛太的声音似乎变得比较温柔。

「唔，如果只需要用一下的话，勉强可以用右手拿剪刀啦。而且筷子跟笔之类的，因为小时候我奶奶总叫我『用右手！』，拼命叫我练习，所以也是可以用右手拿。」

「但你是用左手拿羽球拍吧？」

真令人惊讶，瑛太居然知道我在社团打球的样子。为了避免被他看出我惊慌失措，连忙简短的回应。

「唔，嗯，是啊……」

瑛太又再次比较起手上两把剪刀。

「毕竟三桥同、呃瑛太做起什么事都轻轻松松啊……应该很难想像有人连用文具都很辛苦吧。」

「我自己觉得没有那回事啦……这么说来，你刚才说因为自己不灵巧，所以没办法好好用文具，然后就很消沉什么的……还有其他例子吗？」

我仰望着比我高了一颗头的瑛太。

「我很矮对吧？所以可能是这样，我的握力和臂力也比别人弱。虽然这只是有时候啦，但是大家都能办到的事情，对我来说可能非常困难。」

「喔——比方说？」

「……比方说喔，忽然这样问我一时之间也想不到。啊！先前社会科实习不是叫每个班级要把报告做成海报吗？那时候因为麦克笔的盖子太紧了，我根本就拉不开，结果是山田同学帮我打开的……喔对了我想起来，我也不太会用胶带。每次都没办法好好使力，结果就拉了太长出来。然后也没办法好好在胶带台上切断胶带，总是弄得破破烂烂。我都觉得要能好好用文具是种才能了。」

不知为何瑛太的眼神相当温柔，听我说的时候还会不时点点头，这让我能好好说出想说的话。

默默聆听我们谈话的砚先生似乎悄悄地在笔记什么。

「呃，我们说了什么奇怪的事情吗？」

看见他的样子，瑛太忍不住开口询问。

「不不，没有那回事，一点都不奇怪。应该说你们两个人的讨论实在很棒，所以我才忍不住要做笔记。真的让我学习良多。包含我在内，有很多大人都会拿忙碌当借口，说什么『这种东西就是这样』，我不禁要反省这样实在太过浑浑噩噩了。相比之下，晴菜同学和瑛太同学能交换意见实在是相当棒呢。」

瑛太有些不好意思地嘿嘿笑着。

「那个……您真的这么想吗？这不是硬要夸奖我们吧？」

我忍不住脱口问。

「不，我真的觉得很好。」

「那、那这样的话……『大家都能轻松使用』这种主题的促销陈列区，应该不会太奇怪吧？」

「原来如此……我觉得很有趣唷。」

听了砚先生的回答，瑛太狐疑地歪了歪头。

「不过要做那个主题，有那么多商品可以摆满那么大的空间吗……」

「我想是有啦，应该啦……」

瑛太盯着我的脸，然后用力点头。

「好，那就决定了。砚先生，我们可以重新挑选商品吗？」

「当然，没有问题。」

砚先生也笑着点点头。

「那先把这些收起来吧。」

瑛太开始将那些从购物篮里拿出来的东西放回去。

「这边我来收拾吧，麻烦你们去挑商品。」

「不，毕竟是我们拿来的，我们自己放回去吧。反正也还要再逛店面，顺便放回去就好了。」

听瑛太这么说，我也点点头。

一回神才发现都已经十二点了，一边将早上拿起来的商品放回原处，一边重新扫视店面所有地方。将那些感觉符合「大家都能轻松使用」条件的东西，全部都放进购物篮里面，结果居然也拿了三个购物篮的商品。

提着购物篮上了二楼，附近的咖啡厅已经送了午餐过来。东西是一位叫做良子的美丽女人送过来的，她是砚先生的青梅竹马，也是我们学校的毕业生。

「当当～『托腮』的招牌义大利肉酱面！瑛太同学的是特大，晴菜同学的是大份唷。」

「唔啊——我超爱咖啡厅的义大利肉酱面的。喔喔，还有这个只放了马铃薯沙拉和番茄的生菜沙拉，和撒了巴西里的蔬菜汤……太完美啦！」

「都不知道你到底是真的在称赞还是讽刺了呢……不过看你是真的很高兴的样子就算了。好啦，快享用吧。」

「开动啦——」

良子小姐话声才刚落，瑛太就用叉子插起了义大利肉酱面。

「超好吃！」

就这么短短一句感想，接着他就一心一意地吃了起来。

「啊，那个，吃那么快会弄脏衬衫啦……」

听见我慌张的话声，良子小姐也大笑了起来。

「我到现在都还是会跟阿砚说一样的话呢。不过他就是改不了，还说什么『这是我用身体表现真的很好吃！』之类的话。男孩子都是这样啦，基本上就一直一直都是小孩子。啊对了，保温瓶里有冰咖啡，你们吃完可以喝喔。那我去跟阿砚换班帮忙顾店啰，掰掰。」

良子小姐踩着有如小跳步般的轻快脚步下了一楼。

转头正面看着瑛太，他嘴边一片肉酱红色，正在和义大利肉酱面奋斗。那原先堆得跟山一样高的面只剩下一半左右。

「很好吃耶，快点吃吧。」

「嗯。」

眼前是个椭圆形的不锈钢盘，上头摆了大量的义大利肉酱面。面里的材料有热狗、青椒、洋葱、红萝卜，说起来非常简单，但是酱料里似乎隐藏了好几种风味，口味相当丰富。蔬菜汤和生菜沙拉也都非常精致，口味很温和。

「哇！真不愧是国二生！就算是特大份也不过如此的感觉呢。」

砚先生从一楼上来在一旁坐下，用湿纸巾迅速擦了擦手，就端正姿势低下头说出「我开动了」。

「这么好吃，量又够多太棒啦。幸好我实习课选了四宝堂。」

感觉心情很好呢，是不是已经忘了刚才说自己根本没填表，所以是直接被老师分配过来的啊？

「跟两位在一起，我就觉得自己好像也回到了国中。哎呀，真的很开心。」

大概就是这种气氛，我们好一会儿完全忘了工作，开心地聊着班上流行些什么、最近学校发生了什么事情之类的，享受愉快的午餐。

砚先生真的非常会倾听，就连我都比平常说了更多话。毕竟他是接待客人的专家，或许这也是理所当然吧。不过当然也有可能是因为眼前这个大人，不是我的爸妈也不是老师，所以我才能好好说话。

「好啦，既然都吃饱了，也差不多该来准备布置促销陈列区了。」

在瑛太和砚先生快手快脚收拾餐具的同时，我将收集来的商品排列在用来作为暂时活动空间的工作台附近。

收拾完东西的瑛太和砚先生走了过来，我手上正拿起包装上大大写着「左手用！」的商品。

「光是左手用的商品，就有这么多种呢。在这边的全部都是……比方说这个美工刀，先前我都是硬着头皮拿右手用的在割东西。但仔细想想刀子这种东西，如果不是惯用手，还真是挺危险的呢。既然有这种方便的东西，我应该要认真点去找才对。」

果然我今天能好好说话，第一次跟家人以外的人说了这么多话。

「原来如此……」

砚先生点点头。

「不过那个，是叫切割用垫板吗？就是做美工的时候铺在下面的橡胶垫，那个好像就只有右手用的。」

听瑛太补充这点，我也点了点头。

「没错。切割用垫板没有左手用的，我有去找过了……就跟你观察到的一样，切割垫板上面有方格辅助线，但是直线的距离数字却只写在左边，而且横轴也是由左到右标示越来越大的数字，所以左手惯用者就得要用倒算的才知道是多少。」

「说起来直尺也是一样呢，全部都是由左往右测量的啊。我在写字的时候可以用右手，所以没有觉得特别不方便……但小学的时候用左手拿笔的孩子，在要用到三角尺和量角器的课就很辛苦。」

又来了，我竟然能够这么自然流利地把话说出口。

「原来如此。啊不过，这个就是边缘有由左到右的字，但往里面有右到左的小小数字耶。虽然大概也是硬挤的，所以字真的很小，这样近视的人根本就看不到吧。」

砚先生从瑛太手上接过直尺。

「嗯，除了近视的人以外，恐怕老花眼的人也没办法看呢。」

「不会有人那把年纪了，还要用三角尺跟量角器吧。所以他们长大了以后也就忘掉啦，忘记自己当初有多辛苦。」

虽然瑛太这样讲还真是语出惊人，不过我想情况就跟他说的一样。

「话说回来，我惊讶的是有好多什么『轻轻一碰就好』还是『单手简单好开！』，这种标示说不需要用力也能使用的包装文案。总觉得有点意外……原来有那么多人有这样的困扰喔。」

瑛太看起来有些不好意思。

「这是个好发现。这些东西明明都是我自己进的货，但没想到有这么多目的是方便大家使用的商品……我也有点惊讶。」

砚先生的视线盯着我们挑来的商品。

「这个MAX公司的『轻巧省力』钉书机，是两阶段运用杠杆原理，只需要其他商品大概一半的力道就能够把东西钉起来的设计。」

「毕竟要握起来，就需要握力呢……」

我忍不住喃喃说着，砚先生跟着点了点头。

「没错，一般成年男性的握力大概是四十五公斤上下，但是女性只有二十五不到三十公斤。」

「那不就等于只有一半吗？」

瑛太似乎非常意外，砚先生又重重点了头。

「男性到了五十岁左右，握力就会开始下降，超过六十五岁以后就会只剩下三十公斤左右。顺带一提，低年级小学生大概是十三公斤上下，高年级的话大概是二十公斤。」

「我先前测量体力的时候有五十公斤啊！」

「喔喔！真厉害。再继续加油一点有八十公斤的话，就可以徒手捏烂苹果，然后说『这才叫手打果汁！』之类的喔。」

「咦？真的吗！好——我要加油！」

想着这还真是跟良子小姐说的一样呢，我忍不住笑了出来。男生的精神年龄或许真的就是停在国中吧。

「真是抱歉……离题太远了。提到活用杠杆原理，这个PLUS公司的『空气省力长尾夹』也是只需要很小的力量就能轻松开关。」

砚先生打开包装拿出了一个。

「明明只是把尾巴做长一点，其实不怎么耗工夫呢。」

瑛太感动万分地捏着夹子。

「除了把尾巴加长以外，这个固定部分的突起状加工也是关键所在。我和厂商聊过这件事情，据说他们反复试作了非常多款，最后才确定这个形状。顺带一提，这个商品有获得二○一八年日本文具大奖中的功能部门优秀奖。」

「喔——这么小又简单的商品，却能得到那么大的奖项啊。」

正如瑛太所说，忽然觉得这小小的夹子也看起来惹人怜爱。

「那，总之就先把我们收集来的这些东西，分别根据他们的类型整理成几种，然后再思考怎么摆会比较好看这样吧？」

砚先生点头赞同瑛太的意见。

「没错，正如瑛太同学所说，请先想好要怎么摆放。然后就是我一开始拜托你们的，请准备一些会让客人觉得想把商品拿起来看看的POP等促销文宣。」

说到这，砚先生打开了一个装设在墙壁上的抽屉，拿出两个类似工具箱的东西。

「请随意使用这边的工具和文具。除此之外也还有很多类型的东西，如果有需要什么就跟我说一声，我大概都能准备给你们。」

其中一个是名副其实的工具箱，里面装的是各式各样的工具，不过另一个则塞满了五花八门的书写工具。

「哇……」

这个数量让我哑口无言。

「你脸上一副『书写工具的宝箱耶～』呢。砚先生，这些我们都可以随意使用吗？」

「对的，请你们随心所欲使用。这是我自己平常在写价格标签和制作POP的时候用的东西，所以不用客气，尽量用吧。对了，如果没有水、干掉之类的请不要放回去，跟我说一声，我会加墨的。还有我把海报纸、美术纸、保丽龙板还有美工纸张都放在这边，我想这些应该是够用，不过有需要什么的话，还是跟我说一声，店里有库存就能够稍微调用一下。」

说明到此，砚先生瞄了眼手表。

「现在已经一点半了，到四点半还有三小时。还请两位好好商量以后，打造出一个你们自己觉得满意的商品陈列区。那么就麻烦啰。」

砚先生抱着放了餐具的托盘下楼去。

看着他的背影消失，瑛太脱下制服外套、拆掉领带又卷起衬衫袖子。

「总之先分成几组吧。呃——方便左撇子使用的商品大概是这些。然后，力气不大也能轻松用的东西，应该也不少对吧？」

不知为何明明刚才他还看起来像个孩子，现在却忽然很可靠的感觉。但又觉得不可以太依赖他，我得好好振作才行。

「……啊，那个，我可以提个建议吗？」

「嗯？什么？有事就说啊，反正只有我们两个人，你不用太客气啦。」

「啊，嗯，谢谢。我想说，开始做之前要不要决定一下顺序？如果不先想好工作跟时间分配，可能会进行得没效率……」

「原来如此。」瑛太点点头。

「嗯，就这么办。那么先分组，然后决定每一组的主题，根据小组主题来决定整个活动区域的名称，这样由小到大如何？如果一开始就决定大方向，之后又出现不在范围里的东西就麻烦了。」

真令人感动。他平常在课堂上也不太发言，一下课就冲去操场上了，根本不知道他脑袋转得这么快。

「怎样？你如果觉得不对还是不好就要说喔。提灵感的时候就是要尽量把想到的事情都讲出来，不然就不会有好点子呢。」

「啊，嗯，我觉得那样很好。就这么办吧。」

「那我大致上开始分类，晴菜你就看这些东西想一下小组的名字。不用刻意缩小到只有一个，就把想到的东西尽量都写到便条纸，然后贴在工作台上。大致上分类结束之后，我们就一起看一下分类有没有问题，然后看着所有标签来决定看板上面的大标题要写什么。总之这些工作大概要一个小时内完成，之后花费一小时做POP跟看板，然后花一小时在一楼店面摆东西，时间大概是这样安排吧。」

「嗯，我知道了。」

我隐隐约约感受到，为什么瑛太会是大家的中心人物了。

之后决定小组名称和整体概念比预定快了十五分钟，但是制作POP与看板却花了超过一个半小时。到一楼开始排列商品的时候都已经三点五十分了。

一些比较小的工作由我来，看板那种大的美工就交给了瑛太。他有时候会问我的意见说：「大概是这种感觉，你觉得怎样？」或者是跟我说：「哇，好棒！你真的很厉害耶，晴菜真是天才。」

总觉得，跟瑛太两个人一起真的有团队合作在打造这个促销陈列区的感觉，这是我升上国中后最充实的三小时。

「完成啦！」

「弄好啦！」

我和瑛太都忍不住大喊着。

平常我才不是这么容易表现出自己情绪的人，今天是怎么了呢？这样有点害羞呢。不过我跟瑛太的努力有了成果，我也觉得颇为自豪。

「完成了吗？」

砚先生送客人出店门之后，回到促销活动区看我们。

「是的，总算是赶上了。」

我慌张看了看手表，正好四点半，勉强赶上。

「喔！这真是精心之作呢。」

砚先生背对入口站在通道上，凝视着促销活动区。

「如果觉得需要修改的话，请尽量告诉我们喔。」

听瑛太这么说，我也用力点点头。

「不，放在正面的看板高度和大小都刚刚好，色调也非常符合店里的气氛，不需要修改。」

「太好了……」

「好耶！」

我松了一口气，旁边的瑛太则比出了胜利手势。

摆在正面的「『大家都能轻松使用！』的商品都在这里」看板，是瑛太制作的。他将保丽龙板切成椭圆形，贴上浅黄色的纸张，然后用深到接近黑色的蓝色广告颜料手写。该说是他的字意外好看，还是他很会写这种东西呢？他用平头笔刷漂亮写出了黑体字。

「而且每一个小组用的POP，还有说明每个商品特征的POP也都非常好看。这是谁的点子呢？这个把底纸用颜色分组的方式。」

「是瑛太。他提议说『要不要把每组东西像制服那样分颜色？』，所以就这么做了。」

「嘿嘿，刚好想到而已啦。」

听了瑛太的回答，砚先生点了点头，然后换个角度、走远些又走近些，看了陈列区好一会儿。中间他会跟我们说「我稍微动一下喔」，然后把商品前后或者调整一下左右位置。明明只是稍微动一下，但砚先生整理过后就变得更棒了。果然专家就是不一样呢。

「这样就可以了，完成，两位辛苦了。」

砚先生回头向我们用力点了点头。

「太棒啦！」

「太好了……」

瑛太摆了个要与我双手击掌的姿势，我下意识地就跟他击掌了。我想，这应该是我人生中第一次跟人击掌吧。不过就在手掌碰到他的那一瞬间，我觉得自己好像跟瑛太心意相通。

「我不知道该怎么说才好，不过你们真的是很好的搭档。我想如果只有晴菜同学或只有瑛太同学，恐怕做不出这样的陈列区。正是因为你们两个人通力合作，才能打造出这么棒的东西。」

砚先生若有深意地点了好几次头。

「通力合作吗……就好像剪刀呢。」

瑛太喃喃念着，我根本没联想到呢。

「那个……」

我才要开口，没想到正好有客人进门。砚先生马上打招呼说「欢迎光临」，结果瑛太和我也跟着一起喊了「欢迎光临」。

「哎呀，真是有活力的一家店呢。」

客人非常开心地说着。虽然她的声音非常稳健，但是看起来年龄大概跟我曾祖母差不多，膝盖可能也有点问题，拄着拐杖。她和我们打个招呼示意后，就四下张望着店内是否有她想要的东西。

不知何时，砚先生已经移动到客人附近。

「欢迎光临。您是不是在找什么呢？」

客人听了砚先生的问题，点了点头。

「是啊，那个，我需要剪刀。」

「剪刀吗？没有问题。那边有相当多款商品，请往这边走，我带您过去。」

客人对着比出方向的砚先生摇了摇头。

「啊，不是的，不是一般的剪刀。呃——我先前在电视上看到……好像有什么握力很弱也能使用的剪刀。呃，我找一下喔，我记得我有带写了名字的便条纸才对。」

客人把手伸进包包里开始东摸西找了起来。

「不好意思，请问是这个商品吗？」

我这才发现不知何时瑛太已经站在砚先生旁边，手上还拿着刚刚才放进活动商品区的剪刀。

「呃——这个是叫『轻轻松松剪刀』的样子……」

「对对，这个这个，就是这个。电视上看到的，就是这个剪刀。」

客人一脸开心地接过瑛太递出的商品。

「不过这个真的我也能用吗？」

砚先生听见这个问题点了点头，回头喊我。

「晴菜同学，不好意思，可以再拿一个相同的商品给我吗？」

我慌张地又拿了一把同样的剪刀，赶紧走到三人身边。我递出了手上的商品，砚先生便拆了包装拿出剪刀。

「这个商品是一间叫做优能福祉的公司制作的商品，他们是专门制造银发族相关商品的公司，所以下了很多工夫。方便的话您可以试用一下。」

砚先生把剪刀和他从口袋里拿出来的便条纸递了过去。

「可以吗？剪这个喔？」

「可以的。」

随着砚先生的回答，我和瑛太也一起点头。

「总觉得有点紧张呢。」

客人轻声笑着，然后开始试剪刀。

「哇……真的很好用，真是吓了我一跳呢。」

我和瑛太忍不住笑着对看了一眼。

「太好了，那么要不要顺便看一下那边的陈列区？除了剪刀之外，我们还收集了很多不太需要用力的商品，或者是方便左手使用的东西。」

瑛太一字一句声音透亮地指着促销陈列区。

「您不嫌弃的话……可以看一下。」

我鼓起勇气挤出自己的声音。

「哇，有那么多种啊？」

「嗯，啊，不是，对。其实我也是第一次来这间店，没想到有这么多东西呢。」

「你们两个是国中生？看那个臂章，是职场体验之类的吗？」

「是的。我本来对文具没有什么兴趣，没想到还挺有趣的呢。您知道这是什么吗？」

瑛太已经把客人带到了商品区前面，开始说明了起来。对于马上就能跟别人混熟的瑛太，我还是有点羡慕。

「呃——哎呀晴菜，这个东西是哪里很厉害啊？」

「咦，那个喔。」

你念一下POP就好啦……才想到这里我就惊觉，瑛太是为了把我拉进他跟客人的对话，才故意这样把问题丢给我的。我在昨天以前完全不知道他竟然是这么体贴的人。

之后客人听我们说明了一堆有的没有的东西，一边「哇」或者「真厉害啊」回应，非常认真聆听，然后买了七样商品。

「谢谢你们啊，这样我就还能再工作好一段时间了呢。」

客人对我和瑛太低头致谢。

「不，没有……」

这或许是第一次有人如此诚心地跟我说「谢谢」。

「说是工作，其实也不是什么能领薪水的大事啦，就只是帮忙社区互助会一些事情而已。整理文件啦、布告栏的公告之类的啦。以前做起来都觉得没什么，但现在越来越难了呢。本来还想着要是只给大家添麻烦，那我还是让年轻人去做好了。不过有两位今天告诉我的这些东西，那就没问题啦！我还能努力一阵子呢。」

客人小心翼翼地抱着砚先生包好的商品回去了，瑛太目送客人离去的背影，忽然喃喃说着。

「客人那么高兴，感觉我也挺开心的耶。」

砚先生点点头。

「没错，因为这就是在店里工作能得到最棒的奖励了。」

我非常赞同地点点头。

一直到看不见客人了，我们才回到店里。

「那么，实习就到此结束，辛苦了。请到二楼写报告吧。」

在砚先生催促下，我们两人走上了往二楼的楼梯。在中间的小平台，我回头看向身后的瑛太。

「今天真的很谢谢你。」

瑛太整个愣住。

「嗯，我也是，谢谢你。不过怎么这么突然？」

「那个啊，其实我不是很融入班上……我自己也知道应该再努力一点。不过今天真的很开心，明天起又要去学校，我在教室可能就没办法跟你说话……」

瑛太一脸大感意外。

「不融入？那我才是吧，毕竟我根本就没有在管其他人想什么呢。晴菜你会念书，又对大家都很好……虽然我觉得，你有时候会因为人太好所以被利用。不过啊，我觉得你可以再多做自己一点啦。你太客气了，你应该要把自己想要这样、想要那样表现出来。你看像球场上那种不喊『球传给我！』的人，就不可能把球踢进门啊？」

连比喻都用足球，还真是非常有瑛太的感觉。不过他这么拼命解释，我还是觉得很开心。

「但是……像你就不用那样，球也会传给你吧？」

瑛太摇了摇头。

「才没有那回事。如果要别人传球给自己，自己就得先传球给别人，而且没有好好喊『传球给我！』的话，别人也不会知道啊。今天你不是就有跟我说话了吗？而且还会提议『我们这么做吧』，之后也这样子就好啦。好啦，赶快来把报告写一写。」

瑛太说完这些就跑上了二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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柳枝随风摇摆，穿着外套、手提外送箱的人影迅速从一旁走过，那是「托腮」的看板女孩良子，她的动作流畅得就像是被四宝堂文具店给吸进去一样。

「久等啦……唉，今天到底是怎样啊？红酒炖牛肉饭三人份，其中一个要大份，还有一个要特大，三盘合起来几乎都要是六人份啦，啊——重死了。」

正在结帐柜台整理单据的店主宝田砚抬起头来。

「好啦好啦，我想你应该不会拿量太多当成迟到的借口吧？」

「……这样讲让我没办法回嘴呢。那我要放在哪里啊？楼上？」

砚瞄了眼店内身处的楼梯点了点头。

「嗯，可以帮我拿到二楼吗？楼上有客人。啊正常分量那个放在这边就好，我会赶快吃一吃。」

「好——」

一边回答，良子从外送箱里拿出了红酒炖牛肉饭、生菜沙拉和蔬菜汤，又放下了用餐巾包起来的汤匙与叉子。

「那另外这些我就拿到二楼啰。」

「好，麻烦了。」

大概是真的很忙，砚一边用左手翻着单据，右手俐落地打开餐巾，把汤匙插进红酒炖牛肉饭里。

「哎呀，怎么这样，看着旁边吃东西会洒出来啦。」

「没问题啦。好啦赶快拿上去，客人应该饿死了。」

「好啦好啦。」

良子叹口气抱着外送箱往二楼走去。

「打扰了，我拿午餐过来……呃，咦？是晴菜同学跟瑛太同学？」

听见良子声音回头的，是穿着制服的田川晴菜和三桥瑛太。

「啊，良子小姐。」

晴菜与瑛太异口同声。

「怎么啦？两个人都在，应该不是另一次实习课吧？」

良子把外送箱放在工作台上。

「呃……先前写的报告被选为区代表，所以我们得要参加今年开始的东京都职业体验报告会。」

晴菜有些害羞地回答着。

「我们很厉害吧？嗯，不过中央区立国中也只有四间，其实要成为区代表也还满简单的啦。」

瑛太笑着搔了搔头。

「两个人都很厉害耶。哇——恭喜耶。」

良子一边说着，一边从外送箱里拿出了红酒炖牛肉饭和沙拉，拿到小平台的矮桌上摆了起来。

「哇——红酒炖牛肉饭！应该是我最喜欢的东西。」

「先前你看到义大利肉酱面好像也是这么说的……」

「咦？是吗？哎呀，没差啦。反正先填饱肚子吧，之后再想啦。」

完全不理会晴菜碎碎念，瑛太脱鞋的时候几乎踢飞了自己的球鞋，跳上小平台。

「开动啦——」

「唉，今天之内没有完成海报的话，会被老师骂喔。」

「没问题啦。唉这真的很好吃！好啦，晴菜你也快点来吃。」

「唉，那么慌张会弄脏衬衫啦。」

良子看着两人笑了。

「总觉得，你们颇有进展啊？」

良子小声地对晴菜说，而晴菜马上满脸通红。

「咦，没有，不是那样……」

「喔？不是吗？」

就在三人大声吵闹的时候，砚忽然露了脸。

「大概到什么程度了啊？」

瑛太一边嚼着东西一边回答「差不多决定大方向了」，然后用餐巾纸擦了擦嘴边又继续说下去。

「总之三张海报里面，有一张想要用插图重现我们做的那个促销陈列区。剩下两张说明为什么会想到要用『任何人都能轻松使用』这个概念打造陈列区，还有我们参加实习之后体会到的事情，以及参加前后有哪些改变之类的。」

「我觉得这样很好。哎呀，我多管闲事给点建议，我想应该要先做一份草稿会比较好。还有不要直接写在海报纸上，可以在白报纸之类的地方先打个草稿应该不错。毕竟一般不会在那么大的纸张上写字嘛，要写多大才好之类的感觉很难掌控。」

砚相当平静地提出建议，晴菜也回答：

「非常谢谢您，真的帮助很大。不过……砚先生您知道您自己也要写一张吗？」

「咦咦咦？」

看见他狼狈不已的样子，晴菜、瑛太和良子都大笑起来。

「标题是『指导学生的职场负责人意见』，要请砚先生写才行。老师说他有写电子邮件给您啊？」

听晴菜这么说，砚摇了摇头。

「我真的不知道。……良子，怎么办啊？」

看见砚一脸畏缩，良子再次大笑。

「你不要一脸没用的样子啊，今天我帮你顾店啦，你加油！」

日子步入年关，银座也一天比一天寒冷，但是四宝堂今日依然满溢着热闹气息。

第二卷 思念拆封不退 名片

「我先下班啰。」

听见告知下班时间馆内广播的同时，我便站起身。

「辛苦啦……」

周遭座位传来三三两两招呼声，完全一如往常。

瞄了一眼部长和课长的位置，两个人都不见身影，大概去开会了。说起来就算他们在，应该也不会有什么差别吧。

上个月底，我和课长商量退休的事情。

「登川先生，你真的要上班到退休当天吗？这样很浪费呢……你的特休还有这么多啊，一般人大概两个月前就会开始把特休请掉了。嗯，不过反正第二天起就每天都像是休假了，好像也没差喔。真是羡慕你啊，我可还得再工作个二十年才行呢。」

去年刚满四十岁的课长头也不抬地对我说话，视线盯着手边的平板电脑瞧，大概是在看什么退休申请手册之类的吧。

「呃——那接下来……喔，要回收名片。」

我把刚做好没有多久、几乎没使用的名片整盒递给课长。

「这个是规定啦，说什么怕会被拿去滥用之类的。」

那要是有人没有全部归还怎么办？内心虽然这么想，但我当然没多嘴。说到底没有正式职称的普通公司职员名片，谁会拿去做什么坏事啊。

「……另外要跟你商量一下，送别会还有最后一天的问候之类的，你打算如何？」

课长一边打开我递给他的盒子，同时看着里面说道。

「不，那个……不需要特别费心。」

「啊，这样啊？我知道了。那就不特别办啰。嗯，毕竟本课也大多是派遣员工或者集团那边派过来的人呢，那么部长那边就由我向他报告。」

课长就这样自顾自跟我说完，马上请我离开会议室。我想他心里一定松了一口气吧。要办什么送别会的话，就得要命令某个人去当活动负责人；如果要让我跟大家发表道别感言，甚至还得准备花呢。现在的我能做的，也就只有尽可能别惹出这些麻烦事，仿佛消失般离开而已。

回到座位上，课长将刚刚我才还给他的名片整盒递给部下说：「全部丢碎纸机。」忍不住想着，至少也不要在我能听见的时候，交代这种事情吧……

踩着楼梯下到一楼，我快步走向大楼入口。这个时间还没有几个急于踏上归途的员工，平常应该会响彻保全人员大喊着「辛苦了」的声音，但今天却没有听见。回头一看，只有一个连制服都没穿熟、怎么看都是工读生的年轻男孩呆愣愣地站在那儿。

「那个，山本先生呢？」

我记得早上来上班的时候应该有看见他。

「喔……他三点的时候说有事情就先走了。｣

「这样啊……喔真抱歉，那我先走了。」

「不会，您辛苦了。」

青年回礼的动作有些僵硬，我低头示意后穿过自动门，由车辆临停区的一旁走过。明明下定决心不要回头就这样走到车站，一回神才发现自己在途中暂停了脚步，仰望着办公室。

与我四十多年前看到的风景，已经变得完全不同。那时候的公司建筑物在好几年前就拆掉，配合这一带重新开发，盖成了崭新的大楼。但是对我来说，眼前这栋大楼的里面，多少还是有些与其他普通无机建筑略有不同的某种东西。我将公事包放在地上，挺直背脊深深一鞠躬。

就在那瞬间有道强风吹来，柳枝刷刷激烈晃动。眼眶竟然有些湿了，我连忙重新站好。不经意地抬头看向天空，或许是还有些寒凉的季节，四下已经变得一片阴暗，原先皎洁的月亮也被云朵遮蔽。嘴里莫名哼出了〈昂首向前走〉的旋律，我明明不喜欢卡拉OK，也没有去唱过。没错，昂首向前回家吧，走在一如往常的道路上。

弯过转角朝车站走去，那眼熟的邮筒正等着我。从上衣口袋抽出一张明信片，丢进圆筒形的古老邮筒。那圆滚滚脸庞上张着一张大嘴的邮筒就像是个肚子饿坏的爱吃鬼，令人觉得搞不好连手都会被他吃掉。

上午把笔电和手机还给公司以后，下午实在无所事事，没办法只好用抽屉深处翻出来的明信片写一封给妻子的信。

「我今天退休了，能够平安无事完成工作，都是托了你的福。谢谢你。其实应该要当着你的面说的，但我实在觉得很不好意思，所以写明信片。今后也请多多指教。」

明信片上的图案是歌舞伎中的连狮子摇摆着鬃毛的样子，我完全想不起来这是什么时候买的东西。用的时候虽然觉得很浪费，但也有点后悔，早知道就不要耍帅，买普通点画着花束或者银座夜景之类的东西就好了。但我想老婆一定会笑着说：「很有你的风格呢。」

从邮筒前转过身去，这里是老文具店四宝堂。它矗立于此处的样子无论何时都相当优雅，还浓浓残留着我刚到东京来时的银座气氛。我在风中愣愣望着店门。

刚来东京的时候，还有许多栋跟四宝堂相同的古老建筑物。当然，和那些在战争中受到比较大伤害的地区，或者是配合前一次东京奥林匹克运动会而重新开发过的地区比起来，当时银座、有乐町和日比谷一带还留着许多战前盖的楼房。

它们明明都是大正或者昭和初期建造的房屋，却不给人老旧的感觉，而是有种凛然的姿态。我刚进公司时，办公室也是那样的建筑物。

那是一栋装饰风格的七层楼建筑，让人联想到侦探白罗住的那栋怀海芬大厦。我还记得自己抬头仰望那美丽大楼的时候心想：「哎呀，真想在东京……不，希望能在银座找到工作上班啊。」

录取我的是在一部note上市的食品批发商，当时就几乎只录取大学毕业的男性。录取员工居然男女有别，如今看起来相当不可思议，不过当时大家都这样。也是因此，同一时间进入公司的男性员工，就只有我一个人是只有高中毕业。后来我才听说母校就业指导课的老师和这里的人事部长似乎是老朋友，所以硬是靠他的关系勉强让我进了公司。

注：东京证券交易所将市场区分为第一部和第二部，第一部是主要市场，后来为了避免过度膨胀而开了第二市场。此制度在二○二二年四月已经修改。

高中时代我就只有簿记的课特别认真，所以有考到二级，但我却笃定自己会被分配到会计部，没想到接下的到职书却是总务部。顺带一提，大学毕业跟我同时期进来的人，全部都分发到业务部。

入社典礼拍完纪念照之后，大学毕业组就搭着游览车前往郊外的研习所了。据说他们要在那里住一个月，接受新进员工训练。

唯一留下来的我，被人事部门的前辈员工带到总务部的办公室去。

总务部是位于大楼后方、后门一旁的小房间，打开门一看发现根本没有人在里面，只放了四张桌子、墙边还有不锈钢置物柜和几个书架。

「这里就是总务部。」

带我过来的人事部前辈员工打开了电灯。

「你的桌子就在这里。我想你自己应该没什么东西吧，书写工具跟笔记本之类的，如果有想要放在公司的东西，就放到抽屉里。剩下的事情就明天问这边的人吧？」

「喔……呃，总务部的前辈们都在哪里呢？」

人事部的前辈低头瞄了一眼手表，喃喃说着：「嗯，这个时间应该不在了吧……登川，你今天可以先回去了。」

「咦？可是，我至少该跟部长打个招呼……」

「嗯，是这样没错啦，但我想你今天应该见不到了。」

「那么我还是得跟课长或者是哪位总务部的人打声招呼吧。」

前辈轻轻摇摇头。

「总务部的员工只有你一个人。」

「咦？」

他一脸尴尬地喃喃念着：「搞什么，怎么都没人讲啊……」然后同情地盯着我瞧。

「总之你今天先回去吧，喔对了，当然你照打卡单上面写着的时间准时下班就可以了。但是，虽然这样讲有点奇怪，总之你明天早上七点到公司。」

「七点吗？」

我之前听说上班时间是九点。

「嗯，说是要这样跟你说。啊，七点的时候要让身体稍微活动一下，所以你最好还是早点到。毕竟你是新进员工嘛。」

「喔……」

「情况就是这样啦，所以你今天放好东西就可以回去了，不然也是可以在银座逛逛啦？那我先走啰。」

前辈说完以后就走了。总觉得让人难以接受，但我也没办法，那天只好早早离开办公室，回去宿舍。虽然不是非常抗拒，但总觉得没有特别想一个人在银座晃荡。

第二天早上，我六点半打开总务部大门，一位穿着工作服的老人单手拿着茶杯在看报纸。不，与其说是老人，应该称呼他为老爷子感觉比较对呢，就是那种感觉的人。

「……那、那个……」

听见我的声音，老爷子往我身上瞪着。

「应该要说早安吧？」

我慌张地说着「早安」，他又重重叹了口气：「声音太小了呢。」还边摇了摇头。

「早餐吃了吗？」

「咦？啊，有的。」

是有简单吃了昨天买的红豆面包和牛奶。

「那就要更大声打招呼啊。新进员工第一件工作，就是要活力十足地打招呼和回应，那样才算合格。嗯，不过这其实有点难啦。」

「喔……」

「所以就说不要『喔……』，要说好的！」

「好的。」

「完全不行啊……我说啊，你最好把『好』跟『的』两个音分开来，练习永远都能清清楚楚讲出两个音比较好。这个嘛，感觉上就是不要用软绵绵的『好的』，要字正腔圆的发音。」

「豪的？」

老爷子大笑出声。

「我说你啊……唉算了，话说回来你也太悠哉了吧？你以为现在都几点啦？」

我连忙确认手表。

「呃，他们跟我说七点前到……」

「人家说七点到，你不能就七点到啊。人家说七点你就要六点到，说六点就得五点到才行啊。」

现在这样大概算是职权霸凌吧？不，或许该说是精神霸凌？反正那个时代还没有这种观念，而且很奇妙的是，我一点都不觉得他说的话有哪里奇怪。脑袋里只是单纯飘过「大人真辛苦啊」这样的念头。

「……好的，我明白了。」

但是老爷子却重重叹了口气并且摇着头。

「你没真心接受吧？我说啊，如果不让自己变成那种，会非常担心自己能不能在时间到前先行动的人，根本就没办法好好工作喔。哎呀，当然人会有很多不同状况啦，不过呢，不管有什么原因，全部都是借口。没能赶上约定的时间，就是这么严重的事情。你要记清楚了。」

老爷子说着「那我们开始吧」便站起身。

「先换衣服吧。」

「换衣服？」

他没有回答我的问题，只是打开一个置物柜。里面用衣架挂着与老爷子穿的衣服非常相似的灰色工作服，底下还摆着黑色橡胶长靴。

「反正你应该也就那一套爸妈买的重要西装吧？弄脏就太浪费啦，换成这个吧。喔，还有鞋子也换掉。」

我就这样傻愣愣站在原地，直到老爷子跟我说「换完衣服到后门外面喔」后离开了房间。

不知该如何是好，我只能依他所说换上工作服和长靴。这些都是全新的东西，虽然有点僵硬，尺寸却刚刚好。

从后门探出头，老爷子正拿着畚箕、扫把和垃圾袋等清洁工具等着我。

「那就先从扫地开始啦，你从那边角落往办公室扫过来，我从另一边开始扫。」

老爷子指的那个角落，至少也在一百公尺之遥。

「那么远喔……」

「我说啊，有人只扫自己的地方吗？要是觉得平常有受到邻居照顾、想要报恩的话，那么至少帮忙打扫一下也是理所当然吧？好啦快点动手。喔对了，拿着垃圾袋，收集到畚箕的东西要一直倒进垃圾袋里，不然会被风吹走。」

老爷子把垃圾袋交给我以后，就转过身走了。不知该如何是好，我也只能乖乖朝另一边踏步向前。背对背往前走出时有一种西部剧决斗场景的感觉，但我拿的却不是手枪，而是扫把和畚箕。

现在或许吸烟的人已经减少许多，所以没有那么容易在路上看到烟蒂了，但那时候真的是到处都有一堆烟蒂。而且不知道是不是吸烟的人心情不好，会有那种完全被踩烂的烟头，扫起来真的非常辛苦。另外还有些包装纸、餐饮店宣传单、晚报跟杂志之类的，地面上的东西可真是五花八门。

办公室前面那条道路虽然路宽只能勉强允许车辆错车，但是要仔仔细细从头扫到尾，还是很花时间的。我大概扫到一半左右回头，才发现老爷子已经在身后。

｢你还没扫完？」

老爷子说他负责的另外一边已经干干净净了。

「……对不起。」

「算了，你还不习惯，这也没办法。是因为没有用习惯扫把所以才那么花时间啦，你仔细看好了。」

老爷子用扫把的毛尖轻轻松松就把我在奋战的烟蒂给挥进畚箕。

「要用扫把尖端以弹的方式扫垃圾，平面不好扫的地方就垂直拿，或者是要把角落里的东西拉出来的时候，就要这样用扫把的边角。稍微下点工夫就不一样啦，嗯，只要抓到诀窍就很快啦。」

在老爷子帮忙之下继续打扫的时候，三三两两看见一大早出门工作的上班族们。只要有人接近我们，老爷子一定会停下手来向对方打招呼：「早安！」然后低头示意。

「你发什么呆啊？跟人家打招呼啊。」

「咦？噢，早、早安……」

虽然我慌慌张张低头，不过大家也只是轻轻点个头就走了。

「搞什么啦，怎么听起来那么有气无力？你真的有好好吃早餐吗？要用更有活力、清清楚楚的声音说出『早安！』啊，不然人家怎么听得到。」

「喔……你认识刚才那个人吗？」

「我不知道他叫什么来着，不过他每天早上都会经过这里喔。又穿着西装，应该是在这附近上班的人吧。啊，早安啊！」

老爷子又停下手来打招呼，我也连忙跟着问候。

「哎呀，比刚才好了点。不过你应该可以更大声吧？大声打招呼，心情会变好，接受你问候的人应该也不会觉得不高兴。大家虽然都只有轻轻点头回应，但是在心中已经接受了你的问候喔。」

上一次听人谆谆教诲打招呼这种事情，大概是我小学生的时候吧。

我们就这样继续扫了好一会儿，也和大家打招呼，这时候有个我昨天在入社典礼的时候看见坐在台上、应该是职位相当高的一个人来公司了。然而令我惊讶的是，那个职位很高的人走过来对老爷子鞠躬说：「会长早安，今天早上您也辛苦了。」

「会长？」

我忍不住拉高了八度。

「怎么，你不知道啊？」

老爷子笑了。

入社典礼的时候只有一位董事没有来，座位前摆的名牌写着「董事会会长」。原本以为他是迟到了，结果一直到最后都没有现身。那个人现在正穿着工作服，相当卖力地扫着大马路。

过了八点以后进公司的员工人数开始增加，大家经过的时候都打着招呼说「会长早安」。会长一定都会笑脸盈盈地说「喔喔，早安」，或者「看起来精神不错啊，还顺利吗？」，还有「我听说你先前住院，身体没问题了吗？」之类的，向每位员工打招呼。他看起来真的非常开心，就好像是老爷爷在跟可爱孩子或孙子玩耍的表情。

扫完地以后，开始拿拖把拖起了大门口的磁砖地板，然后擦玻璃门。大致上打扫过一遍之后，收拾工具洗完手，正好听见九点的上班铃。

「好啦，原本现在应该要开始工作的，不过就先休息一下吧。今天稍微晚了点，不过明天手脚要快一点，八点半就要做完。」

会长这么说着，帮我泡起了茶。接过手的茶杯在手里颇为温暖，对于刚才因洗拖把和抹布而冰冷的手相当舒适。

「那个……昨天人事部的人说总务只有我一个，难道总务部只是名称上这么说，其实工作是打扫吗？」

「怎么可能啊。首先，总务部长由人事部长兼职，不过他真的只是挂名，实际上的工作是委请另外两个人去做。他们两个是很久之前就已经退休的前员工，只有给他们一点低廉薪水，所以就让他们自由决定来上班的时间。嗯，我想他们应该快来啦。」

会长话声刚落，总务部大门便被打开。

「奇怪？会长您在这里摸鱼没问题吗？」

「对啊，今天应该有董事会吧？您再不快上楼，秘书室又要崩溃啦。」

会长对着一脸呆滞的我说「嗯？看吧？」然后点点头。

「还不是你们不来公司所以我才在这里等啊，喔对，这家伙就是先前说的新人。」

「我叫登川，登川岩。」

我慌张地起身敬礼。

「阿岩，这位爷爷是丸田先生，然后这位婆婆是角田太太。在公司里面就说丸先生、角太太就可以了，他们知道公司所有大小事，你要好好跟他们请教。唉，你们要好好疼爱阿岩喔，也要好好教他工作，得让他身为总务部员工什么都会才行。在阿岩能独立自主以前可别任性地倒下啊。」

「我要是会倒下，那死因肯定是被会长奴役到过劳死啦。」

角太太笑着这么说。

「就是说啊。话又说回来，会长您才是别再勉强了吧，虽然嘴巴上叫我们爷爷婆婆，但您的年纪可是比我们大了一轮呢。」

丸先生语气颇为轻松却眉头深锁。

「好啦——我知道啦。真没办法，我上楼啦。」

会长拍拍我的肩膀之后，走出房间。

「登川先生。」

忽然有人喊我，吓了我一跳。一回神才发现有人站在店门口。

「哎呀宝田先生，午安。等等，好像该说晚安了？」

以前公司使用的文具和名片之类的，全部都是委托这间四宝堂，但是在好几年前就已经换成网络购买。不过我还是会为了买自己惯用的手帐本和便条而来，说起来大概也到今天为止，我想往后可能也不太会过来银座了。

宝田先生一如往常穿着浅蓝色衬衫、打深蓝色领带，搭配灰色长裤与黑色皮鞋。他应该是三十几岁还年轻得很，不过若有什么小事跟他商量，他总是非常亲切地回应。

宝田先生走到邮筒这边来向我轻轻点点头，又继续说下去。

「我想您差不多该经过本店前面了，所以一直在往外看。哎呀，太好了，您没有在今天走其他路线离开……呃，长年以来工作辛苦了。」

这还真是令我惊讶，我记得半年前好像有跟他提过「下次梅花绽放时，就是我的退休时间」，但我应该没有具体说过是哪一天。

「啊，嗯，你还真清楚啊。」

「哎呀呀当然的，再怎么说登川先生您可是长年以来光顾本店的重要客人呢。」

就算知道这只是客气话，也不会觉得不舒服。

「说是光顾，我也没买多少东西呢。」

「没有那回事，方便的话要不要进来坐坐呢？」

「嗯——这个嘛……」

退休当天，一般人会顺道去哪些地方走走呢？脑中突然冒出这个想法。大家会掀起熟悉的居酒屋门帘，一个人默默地举起冰镇啤酒庆贺吗？又或者是到吃过无数次午餐的咖啡厅去，让自己悠哉沉浸于咖啡的香气之中？但至少对我来说没有那种店家，要说有的话，大概真的就是四宝堂吧。

「那我稍微打扰了。」

「好的，非常感谢您。」

宝田先生踏着优雅的步伐领在我前面，就像是饭店门房那样为我拉开玻璃门。

店里没有播放音乐，只飘荡着淡淡的香气。感觉上可能有点薰香之类的，但没有看见香炉，也不知道是什么香味，让人有种一脚踏进其他世界的错觉。

「无论何时来这里都没变呢。」

我忍不住喃喃说着。

宝田先生听见这句话，搔了搔头说：「哎呀——其实我有努力经常更换促销陈列区之类的，希望能给大家一点其他的印象……」看见他如此诚惶诚恐，我忍不住笑了出来。

「抱歉抱歉，我说这话没有恶意，是觉得四宝堂一直都是这个我喜欢的样子，实在很高兴。」

宝田先生松了一口气，就那么一秒露出笑容，但马上又拉紧嘴角，继续说下去。

「是那样的话就好了……我国中时代的同学就在附近经营和果子店，但是他除了维护老店传统以外，该说是相当崭新吗？同时非常勇敢地开发了没人见过的全新和果子，结果一举成功。总觉得曾经一起踢足球的朋友，变成好遥远的存在……也是因为这样，所以我最近经常在思考这件事情。我真的能这样固执地继续做着这个有如图画般丝毫不曾变动的生意吗？」

宝田先生的眼里看来有些动摇。

「说什么傻话！固执有什么不好的？我一点都不认为不好，甚至可以说希望你继续固执下去。」

我自己也没想到语气会如此强烈。

「……抱歉，我的声音好像大了点。」

我低头道歉，反而让宝田先生慌张了起来。

「请您不要这样，让客人对我低头，会害我遭天谴的。而且……是我自己说出这么懦弱的话不好。今天明明是登川先生值得纪念的一天，我才应该要向您道歉。」

见宝田先生向我低下头，换我慌了手脚。我们两人不禁对视相笑，然后又往店里走。看着窗户外头，大概是风变强了，柳枝晃动的角度也变大。

「我先前就在想啊……为什么最近的柳树到了冬天，还是这么青绿呢？」

我把刚刚浮现脑中的事情说出口。

「喔，那个啊。」

「嗯，不觉得很奇妙吗？柳树明明是落叶树，应该到了秋天会转红、冬天会落叶，但近年来银座的柳树一整年都是这样翠绿，就好像永远都不会变老的感觉。」

宝田先生看了我一眼，然后把视线转回大马路那头。

「这也是客人告诉我以后，我才知道的……主要是银座用来作为行道树的柳树是一种叫做垂柳的树。这种柳树在夏季到秋季之间会进行修剪，修剪会对树枝造成刺激，这样的刺激会让树长出新芽，刚长出来的新叶片在成熟之前就进入秋季了。所以它的叶片不会在秋季转红，而且变冷了也还是不会落叶。」

「喔？」

我只有愣愣地回答，宝田先生则点点头。

「再怎么说，让柳树维持在美丽状态，就景观方面来说相当重要，不过单纯不需要扫落叶这点，实在令人感激不尽。」

「说的也是，那真的非常辛苦，不管怎么扫都扫不完。落叶大概要烦恼一整个月，有时候还会因为下雨而全部黏在地面上，真是累死了。」

「我记得……登川先生您的工作是总务，也要负责打扫吗？」

我稍微看了眼宝田先生的脸，又将视线转回马路。

「不，我进公司的时候，办公室已经由专业的打扫公司负责，不过外面道路的打扫不在合约范围内。嗯，有点像是修行啦，毕竟道路清扫根本没有人想做，就算做了也没有人会称赞。」

我凝视着剧烈晃荡的柳枝。

之后我仍然继续做着早晨和会长一起打扫的工作。当时星期六也要上班，假日就是星期天与国定假日，还有中元节那三天、年节的四天，加起来总共六十天左右吧。现在的休假根本是一倍以上，不禁觉得真的增加了很多。

只要是上班日就一定要打扫，所以我早上六点就要到办公室，后来就逐渐养成了早起的习惯，秋天来临时已经觉得六点到办公室也不怎么辛苦。在某个星期一，我随口便问了打扫中的会长。

「昨天是星期天应该没有人打扫，但也没什么垃圾呢。是因为星期天比较少人经过吗？」

会长一脸傻眼地看着我。

「说什么傻话。星期天和假日的银座人可多了，非常拥挤呢。买东西啦、来餐厅啦，到处都是人啊。」

「喔？是这样喔。」

「嗯，虽然这不一定是主因，但休假日我也会打扫。毕竟想让从其他地方特别到这里来的人，看到一个干干净净的银座啊。」

「咦！是这样喔。」

会长一脸「说溜嘴啦！」轻轻啧了一声。

「我说你可别搞错了，我没有说你也得假日来喔。我只是刚好住在附近，所以每天都会走过来，也就是散步顺便做的啦，所以可别多什么心了。」

「喔……」

我有点惊讶。

「而且假日的银座和平常不太一样，也感觉很棒呢。」

「哪个部分很棒啊？」

「该怎么说呢……我实在不太会解释。这么说吧，就是整个街道上都是那种欢乐洋溢的感觉，让人觉得气氛很好。总觉得充满一种很开心，或者说很幸福的气氛。」

那是什么样的气氛啊……我忍不住思索了起来。

「你该不会没有来过吧？」

「是的。假日大概就是洗洗衣服、打扫家里就结束了，毕竟通常会睡到中午。……而且我只会从车站走到办公室这边，所以其实也不太认识平常的银座。」

会长一脸打从心底觉得受不了我的表情摇了摇头。

「你啊……公司都帮你开了来银座的月票，也太浪费了吧。而且既然在银座的公司上班，难道不会跟女朋友说『下次请你到我常去的店家吃饭』之类的吗？」

「……我没有跟女性交往过。」

「嗯——跟朋友去看电影或者去咖啡厅喝个咖啡，总会有吧？」

我低着头用扫把戳着地面。

「同时间进公司的只有我一个人是高中毕业，而且大家都大了我四岁，没有人把我当成一起进公司的同事。一起来东京的朋友们都在府中或者川崎的工厂工作，也没办法轻轻松松就碰面，毕竟交通费真的很高。」

会长听见我的回答，像是在沉思什么事情，陷入沉默。

「这样啊……」

如此沉重的声音让我慌了手脚。

「啊，不过宿舍附近有图书馆，我会去那里借书。所以并不会觉得生活非常无聊，而且借书不花钱又能学到东西。」

会长轻轻摇头。

「努力学习当然是很好，不过现在的你与其继续把新知识塞进脑袋，更重要的应该是体验许多新事物啊。简单来说，就是偶尔走到不同的路上看看啦。我想一定有很多你不认识的世界，有时候甚至会大大改变你的人生呢。」

「喔……」

「回答要说『好的』才对吧？好！那我指派你一个工作好了。」

「咦？什、什么呢？」

丸先生和角太太并没有指派我做过什么工作，顶多是差遣我说「帮我把这个资料拿给经理」、「麻烦整理一下会议室的桌椅，然后烟灰缸拿去摆好」，不然就是「可以去买个原子笔跟影印纸回来吗？」之类的。

「干嘛，没什么大不了的，就是从今天起一阵子，你下班从办公室走到车站的路上，每天都要选一条不同的路，明白了吗？」

「每天吗？」

大概是我的错愕表情太有趣，会长大笑出声。

「对，没错。其实我很想叫你每天早上也走不同一条路来，但要是你迷路了，来不及打扫可就麻烦啦。」

事实上我完全是个路痴，就连到办公室附近办个事情，我也一定都会拿着口袋版的小地图在手上。

「第二天打扫的时候你就要跟我说，你走了哪条路回去、途中有什么东西，如果觉得好像很有趣，你一定要去仔细瞧瞧。对了……」

会长拿出钱包，随手就抓了把钞票塞进我胸前的口袋。

「这个是资金，你可别拿去存了，好好给我用啊。可以去看歌舞伎、觉得什么好像很好吃就去吃，看情况你也可以去个酒吧或者酒店也行，啊不对，你还没成年不能喝酒对吧？」

我连忙从口袋里把钞票拿出来，全部都是一万元钞，随便算一下应该也有三十万吧。

「我、我不能拿这么多钱。」

「这可不是给你而已，我想投资你啊。」

「可是……拿这么多钱，我根本用不完啊。」

会长从容地开了金口。

「我说呢，这点钱去个高级酒店，一晚上就飞啦。嗯，要是付钱的时候还不够，就递上我的名片说『请款单麻烦送到这边』，银座这一带的店家大概都能通用，名片晚点我会让秘书室给你送过去。」

就这样，我踏上了每天一点小冒险的生活。

话虽如此，从乡下来到大都会半年左右的年轻人还能怎么做，大家也很明白。第一天在面向银座通的老书店里面买了银座的导览手册，拿着书去专卖水果的咖啡厅吃水果百汇。大量使用日本国产的高级哈密瓜、桃子，加上凤梨、木瓜和芒果等由南方进口的水果，然后用冰淇淋和鲜奶油妆点的百汇，好吃到简直不像是这个世界上会有的东西。

第二天我跟会长报告这件事情，他看起来很开心，短短地回我说「太好了」。

「那个，我有请他们开收据……」

我才开口，会长就伸出手来，我连忙把事前准备好的收据递过去，会长却连金额都没看就撕掉，然后丢进垃圾袋。

「那是我自己的零用钱，虽然说是指派工作，不过跟公司没关系，所以往后也不用把收据拿给我。嗯，不过对你来说这也算是学习东西价值的方法之一，所以我不会说要你都别拿。不过不需要担心得拿给我看之类的，我昨天也说啦，是我自己想要投资在你身上。只要你有好好用在让自己成长的地方就好啦。」

「好的……」

我回答得如此小声，也许会被骂吧？但眼睛一热让我发不出声音来。

「啊，不过这件事情可别向人说喔，是我跟你之间的秘密。」

之后我为了稍微回应一下会长的期待，努力研读导览手册，去了各种地方。也是在那时候，我才了解歌舞伎的有趣之处。另外还有那些称为名店的寿司店、餐厅还有专业的红茶店与咖啡厅等，让我对这里的口味有了一定的理解。

偏偏就是每次我想跟会长报告说我吃了什么美食的时候，路上就会刚好有一摊呕吐物。这种时候，会长一定会跟我说「这个我来收拾」，就是不肯让我去处理。

「但是……还是我来做啦。」

「不，这种讨人厌的工作要是连我也想交给别人，那就是我该退休了。」

会长相当顽固，但若是我坚持不离开，他就会说：「真拿你没办法，我想你之后也会成为一号人物的。为了你以后可以示范给别人看，你就在那边看着学吧！」然后允许我在一旁看他做。

「我说呢，这种时候不要怕麻烦，千万别忘了戴上抛弃式的塑胶手套和口罩。虽然这可能是因为喝多了才吐出来的东西，但有时候可能是那种感染疾病的人留下来的伴手礼。不是我在说，我也有这样难堪过呢。大概整整吐了三天，连水都喝不下，还一直拉肚子。托那场病的福，我瘦了五公斤左右吧。」

他笑着戴好口罩和手套，然后把报纸盖上去。接着把报纸从角落像要往中间折起那样，将脏东西擦起来丢进垃圾袋里。最令人惊讶的是，光是这样就只剩下薄薄一层痕迹留在柏油路面上。

接下来就是用已经破破烂烂、差不多该要丢弃的抹布用力擦拭，同时用水桶里的水把脏污推往一旁的水沟去。

「好啦，这样就干净了。」

会长拿下口罩，鼻子下方满是湿答答的汗水。

「您辛苦了……但总觉得这不该是会长来做的事情，应该要让弄脏地板的人来打扫才对。说起来既然会吐，根本不应该喝酒啊。」

这时候我真的非常生气，就连自己都觉得很稀奇。

「嗯，你说的当然没有错，不过人生有时候就是非喝不可，就算知道会吐也还是得要喝才行呢。你以后就会知道啦。」

「真的是这样吗……」

会长用力点点头，又仰望蓝天。

「吐在这里的家伙不知道现在怎样了呢？最好是把肚子里的东西都吐了干净，今天一脸轻松无事、活力十足去上班就好了。」

我看着他的侧脸，心想「我跟定这个人了」。

「谢谢你，果然四宝堂真的很棒呢。虽然从公司离职之后，我可能没有什么机会来银座了，但有过来的话我一定会来露脸的。」

我环视店内一圈，重新面向宝田先生。

「这样啊……对了，登川先生好像没有去过本店二楼对吧？」

宝田先生瞄了一眼位于店内深处的楼梯。

「嗯，没有呢。我知道好像会借出去开篆刻还是版画的工作坊之类的，但我自己手不巧，所以一直没想过要参加看看。」

「方便的话，要不要上去看看呢？楼梯间的平台可以俯瞰整个店面。」

这让我有点心动，其实我曾经看过有人在那个平台上愣愣眺望着店面。

「请往这里走。」

见到他殷勤鼓舞我走向楼梯的样子，这才猛然想起一件事情。先前就一直觉得宝田先生很像某个人，却想不出是谁。想想是那位已经关店好一阵子的餐厅负责人。

在会长的指示下，为了让我能在回家路线上多下工夫，也开始分配了各种不同内容的总务工作给我。尤其是要使力的工作，根本不可能让丸先生或角太太去，所以都是我一肩扛下。因此虽然我是新进员工，却在每个部门都会露脸，也让很多前辈都记住我了。

一旦他们记得我是谁，也开始有更多不是总务部的工作希望我能去帮忙。一开始大家只会说「那个，可以借用你三十分钟吗？」，或者「这个真的很急」之类的小事情，然而时节进入冬季以后，这类请托却不减反增。

「登川啊，真不好意思，可以麻烦你准备明天开会要用的资料吗？」

「我们新的目录数量还不少，但是一定要寄送才行。虽然有点急，但是下午可以来帮我们忙吗？」

结果我也越来越常加班，回家路上能用来冒险的时间当然也减少了许多。

「真抱歉，昨天帮忙业务部，所以很晚才走……」

会长瞄了我一眼，摇摇头。

「会有人找上你，就表示认可你工作的人增加啦，这不是坏事。不过银座可是晚上才张灯挂彩的街道，这可不是没办法绕路的借口。」

「我就觉得您会这样说。昨天看到歌舞伎座后面的小巷竟然有摊贩，所以我去吃了关东煮，口味还有点偏西式，很好吃。我有点意外银座竟然也有摊贩。」

「以前还更多呢。不过，以后你方便的时候再绕路就好了，毕竟认可你工作情况的家伙增加了是件好事，对我来说也是。」

总觉得这句话听起来很像是会长夸奖我，实在开心。

「会长。」

「嗯？怎么啦。」

「呃，我前几天拿到第一次的奖金了，非常感谢您。」

当时公司有规定新进员工是从冬季开始发奖金。

「跟我道谢就不对啦，那是公司对于你的工作付出给的东西，你堂堂正正收下就好。话虽如此，决定支付金额的是包含我在内的董事们啦……没办法给你更多了，真抱歉，你就忍忍。」

会长端正姿势向我行礼道歉。

「没有那回事！我明明只是帮大家跑跑腿而已，根本没有想过还能拿奖金。」

这是我的真心话。

「是吗？那就好……」

我知道就算是跟我同时间进公司的同事，大学毕业生和我的薪水也有着一定程度的差距。

「那个，所以我有件事情想拜托您……」

「嗯？怎么，你居然会拜托我事情？真难得。」

「会长方便的时间就好，可以哪天陪我一起去绕个路吗？」

会长一脸狐疑地看着我。

「唉，是没问题啦……」

「谢谢您！然后那个，我知道这样有点任性，不过能让丸先生和角太太也跟我们一起吗？」

「嗯？好啊。」

毕竟打铁要趁热，所以就和会长约好了三天后。

「那么我们出发了。」

我领着集合好的三人，踏上银座的小巷，朝目的地前进。

「真的很久没在夜晚的银座散步了呢。」

比平常稍作打扮的角太太开心地笑着。

「的确是呢……」

穿着合身西装的丸先生也轻轻点着头。

「除了跟客户吃饭以外，我也好一阵子没这样出门了。」

会长用力点点头，跟穿着打扫工作服与长靴的样子仿佛他人。仔细想想，会长可是靠自己的双手，将一间小食品批发商培育成上市企业的财经人，原本根本不可能是我这种底层员工可以邀约吃饭的对象。

忽然觉得非常不安，但要后悔又太晚了。

没多久我们就抵达目的地的餐厅。推开店门，服务生正等着，告知我有预约以后，他带我们到四人桌去。

「喔喔，所以阿岩喜欢这间店是吗？」

才坐下，会长就感慨地喃喃说着。

「饮料是不是就先点个啤酒呢？……虽然我没有点过酒，所以不太清楚。」

三人听我这么问都点点头。

「主人准备的东西就心怀感谢收下，才是客人的礼仪啊。点阿岩你自己挑的就行了。」

听会长这么说，我才松了口气。还想着要是他们想喝红酒之类的该怎么办，对我来说实在太难了。

当时帮我预约的餐厅负责人看着我们走了过来。

「我先前预定的东西再麻烦您了。」

听我说完，他点头平稳回答：「明白了。」一鞠躬后离开。

店家马上就送来了已经冰镇的瓶装啤酒和三个杯子，另外还给了我冰水。我颤抖着为三人倒酒。

装满酒的杯子放在三人眼前，而他们则盯着我看。

「发什么呆啊，你得说点什么，然后叫我们干杯啊。」

听见角太太的声音我不禁慌张起来。

「咦！要我来吗？」

「那是当然啊，毕竟今天的主人可是登川你耶。」

丸先生一脸傻眼，会长只有轻轻点头。

「咦——啊——那么，谢谢大家百忙之中，今天还是拨空来聚餐。然后……从四月起的八个月，真的受了大家很多照顾。没有抛弃脑袋不好的我还仔细教导，甚至我还拿到了奖金。虽然只是一点小心意，但还是请大家过来一趟，今天就请轻松享受。」

会长轻轻拍了手，丸先生和角太太也颇为赞同地点点头。

「那么干杯。」「干杯。」

非常非常安静的干杯。正当我要为大家的空杯倒酒，会长就把酒瓶从我手上抽走，说着：「接下来我们就看自己的速度喝吧。阿岩你也不用太在意，放轻松一点。」然后他又夸奖我：「演讲讲得不错啊。要说哪里好呢？就是你能用自己的话好好说出来。你的心情可以好好传达给我们，所以真的不需要讲什么太过拘谨的话，只要有用心、一字一句慎重地说，就能让对方明白的。」

「……好的。」

会长第一次这么确实地夸奖我，真的好开心。

「最棒的就是很短啦。」

丸先生说着边把剩下一半左右的啤酒喝干。

「的确是呢，其他那些董事之类的，大家都讲得长到不行，难道他们不明白致辞就是越短越好吗？」

角太太用力点点头。

「唉我也算是董事之一耶。」

会长碎念着。

「啊，抱歉，忘了。」

大家一起笑了出来。

放了熏鲑鱼的生菜沙拉、蔬菜汤，然后是主菜的烤鸡，我先前点的菜依序上桌。看三人都吃得很开心的样子，能看到他们的笑容，我也觉得非常高兴。这让我真实感受到这就是招待别人的感觉。

「久等了，这是各位的蛋包饭。」

最后上桌的是我点了用来收尾的蛋包饭，瞄了一眼手表，已经进到店里超过一个半小时了。

服务生在我们每个人的面前放下盘子，然后才淋上鲜红色的番茄酱。

「哇，黄色蛋包搭配红色酱料真的非常抢眼呢，看起来真好吃。」

角太太满脸笑容，根本不像是早过了花甲之年，有种少女般的活泼感。

「蛋包饭啊，很久没吃了，这看起来很棒呢。」

丸先生调整着腿上的餐巾也一起感叹，不知何时旁边的会长已经把汤匙送进嘴里。

「唔，嗯，好吃，真好吃。」

「太好了……」

我忍不住松了口气说。

「我第一次吃到这里的蛋包饭的时候，就心想着怎么会这么好吃。没想到这个世界上居然有这么好吃的东西。」

「唉——居然没有想一个人独占，反而也带我们来吃，果然登川是个好家伙啊。」

丸先生一边拿汤匙吃着笑了出来。

「……真是让人感激。」

会长似乎很感慨地说着。

「没、没有那回事……跟会长对我的好比起来，这根本连报恩都称不上。丸先生和角太太也是啊。」

「……不，我、我呢、我啊，我已经很久没有吃过这么好吃的一顿饭了。阿岩，真的很谢谢你。谢谢招待。」

会长说完以后，丸先生和角太太也深深点头。

「别、别这样。真是的……啊对了，我去请他们送餐后饮料吧。大家都喝咖啡就好？」

我慌张起身。要是继续坐着，我可能就会哭出来了。

我走到房间一角的负责人身旁。

「麻烦四杯咖啡，还有我想先结帐……」

负责人说声「明白了」后，就跟服务生说了什么，然后又对我说「请往这边走」，带我到入口附近的柜台。

「谢谢您，托贵餐厅的福，我才能好好招待照顾我的人们。」

负责人听我说话时点着头，看见我从口袋里拿出了信封，马上说：「我立刻回来，您稍等一下。」

等了一会儿，负责人与穿着厨师服的男性一起回到柜台。

「我是本店的老板。」

厨师深深鞠躬，我也慌张回礼。

「万分感谢您今天来本餐厅用餐。真是非常不好意思，能够请问今天是什么样的聚餐吗？」

「因为我想向公司照顾我的人道谢……前几天我领到人生第一笔奖金，所以想拿来用在这里。我本来也不知道该怎么做才好，但后来想到可以请他们吃这里的蛋包饭。」

我这才发现厨师和负责人的视线都盯向我捏着的信封。当时的奖金是用现金支付，为了今天，我半毛钱都没用。

「这样啊……您为如此重要的场合选择本店，实在万分光荣。今后若有需要，还请务必再次光临本店。」

厨师行礼后又回到厨房去。

「真是不好意思。那么结帐请往这边。」

对方递给我的帐单金额比我想像中的便宜太多了。

「那个……这个没有算错吗？」

我连忙将帐单推回去，负责人摇了摇头。

「不，就是这个金额没有错。本店已经向您收取了足够的金额。」

「咦？」

「方才拜见登川先生招待那些对您照顾有加的人，仿佛看见了我们这种餐厅绝对不能忘记、招待他人的初心。还请今后也继续光顾本店。」

然后他深深一鞠躬。

我在回家路上一直想着这件事，或许是看我拿着薄薄的奖金信封打算付钱的样子，有什么打动餐厅负责人和厨师的地方吧。

「如何呢？由我自己说有点老王卖瓜，真不好意思，但我觉得实在是挺壮观的呢。」

宝田先生带我走到平台，那里摆着一张小桌子和两把椅子。「请坐。」我在他拉出的椅子坐下。

「原来是这样……」

我忍不住喃喃说着，越过扶手是一楼店面，窗户外头能看见柳叶摇摆的道路。回过视线看向入口，玻璃门就像是个画框，而画上正是邮筒。

「这里真的很棒呢。」

我稍微靠在扶手上，愣愣地看着店面。

「非常谢谢您。长年以来到本店消费的老客人当中，还有人会在这里喝外送来的咖啡享受呢。」

「喔？那还真是令人羡慕。」

宝田先生如此贴心的举止，还是会让我想到那间餐厅的负责人。

「明明有经过大幅改装，但是店家气氛完全没变呢，真是厉害。」

「谢谢您。地板是原先拆下来的木板打磨后继续使用，墙壁的装设也是尽可能使用灰泥来重现房子刚盖好时的风貌。毕竟这必须要请工匠来做，所以也是花费不少……」

这倒是让我有点意外。

「那么，地板其实就是以前的地板吗？」

「是的，虽然位置大概没有完全相同，不过材料本身就是建造当时使用的东西。」

那么，这片地板也是会长曾经踩过的地板啰……我愣愣地思考着这种事情。

等我回过神，已经进了公司快三年。现在是三月底，明天就是新年度，又将有新进员工加入公司。刚准备完入社典礼，回到总务部办公室，桌上放了张便条。

「工作告一段落后，去会长的办公室露个脸。」

看写字习惯应该是丸太太留的便条，我慌张前去会长办公室，穿着西装的会长正等着我。

「怎么穿那样……哎呀算了，反正只有我们两个啦。」

因为我刚才做的是排列桌椅、挂红布条等等需要体力的工作，所以拆了领带，还把袖子卷起来，就这样跑过来了。

「噢，真是抱歉，因为我刚才在准备入社典礼的东西……」

会长从桌子后方走了出来，站直了身子盯着我的脸瞧。因为他实在非常认真，所以我也下意识挺直腰杆。

「我是想亲手把这东西交给你。」

会长来到我面前，把手上的东西递给我。那是一个透明塑胶盒，里面是用我的名字做的名片。

「跟你同时间进来的大学生们，明天就会全部升等为『主任』，但很遗憾，社长以下的经营者们规定什么高中毕业者没有过五年不可以升等。虽然我抗议过说干嘛要有那么奇怪的规定……但我孤掌难鸣啊，只能勉强让他们答应我给你加这个头衔就是了，抱歉，你就忍着点啊。」

那崭新的名片上，职位的部分印了小小的铅字「代理主任」。

「不会啦……我什么都不会，您还帮我到这种程度，实在抱歉。」

我低下头去。说起来先前我根本就没有名片，除了必须和外面往来的业务部以外，那时规定要主任以上才能够订做名片。

会长听我这么说，用力摇着头。

「你说自己什么都不会？哪有那回事。你不是这三年都没有休息、负责早上的打扫工作吗？不管是下雨吹风都没有休息。台风的时候还住在办公室里一整晚监视，要是下雪你也会一大早把办公室前面、连同大马路上的雪都清掉。这种事除你之外还有人做吗？这可不是所有人都能办到的。而且你除了拼命做好总务部的工作以外，就连其他有困难的部门工作也不会厌烦、一直去帮他们。原本主任这种职等，就应该是要给能够为大家尽心尽力工作的人才对啊。」

没有想到会长竟然这样说，让我心中很是激动。

「谢谢您。」

我深深一鞠躬，眼泪就这样一滴滴落在地毯上。

「抱歉，你再稍微忍忍啊，我尽可能赶快把你的代理两字拿掉。」

我双手接过会长给我的名片。

「好啦，接下来是另一件事，有个东西要拜托你。这先放在你那里。」

会长给我的是一支钥匙。

「这是什么钥匙呢？」

「放在那边角落的保险箱钥匙。」

会长下巴往旁边点了点，那是一个大保险箱。

「其实我要住院啦，好一阵子不会来公司了。所以这段时间，这把钥匙就放在你那里。」

「咦……」

「别一脸担心啊。」会长看着我的表情笑了出来，「是医生太夸张啦，说什么他有点在意，叫我要好好做个检查。我的身体自己最明白啦，就说没什么事了。哎呀，还是你比较担心那把钥匙而不是我的身体？那没有什么啦，几乎大部分东西都移到银行的金库去了。只是收着公司印章和代表董事印章之类比较重要的印章，所以得要每天打开几次。」

「印章吗……」

「说是印章也不是什么普通的木头印章啊，那是有做印鉴登记的重要印章，要是被拿去乱用，搞不好公司会倒闭呢。就是那么重要的印章啦。」

会长回到桌子后面，把钥匙放在桌上，从抽屉里拿出一张文件。

「要开保险箱的话需要这张『开锁申请书』，上头没有总务部长和会计部长的印章就没办法开。你就看那个申请书有确实盖上总务部长和会计部长的印章的话，就帮对方打开。相反的，如果不是两个印章都有，那绝对不能开，你懂了吧。」

「这么重要的印章，交给我真的好吗？」

我看了看桌上的钥匙，又看了看申请书。

「说这什么话，这么重要的事情，除了交给你以外还能给别人吗？」

会长从桌上拎起钥匙递给我。我将名片收进口袋，两手接过钥匙。

「拜托你啦，登川代理主任。」

「……好的。」

会长微微笑着。

「怎么回答得那么没精神？太忙了连午餐都没吃？」

明明是在开玩笑，会长的眼睛却泛泪。

「好滴！」

我拼命想从身体深处发出声，结果却走了音。

「你那是什么声音啊？」

「毕竟……」

我根本说不出话来，会长也默默地点点头。

「就是这样啦，明天起我好一阵子都不会来打扫了，这样只有你一个人，还行吗？」

「好的！」

就这样，会长把保险箱钥匙和我们总是一起做的道路清扫工作交给我。

在我保管钥匙大概两个月后，某个星期六。我做完加班工作，正准备回去的时候，业务企划部长来到总务部。

「喂，登川，保险箱的钥匙交出来。」

我看看墙壁上的时钟，已经过了晚上七点。

「好的，马上处理。呃——可以先出示您的解锁申请书吗？」

我连忙起身走向门口。

「解锁申请书？喔那个手续之后会补办，现在必须尽快在合约上盖章，文件我之后会处理的。总之快点把保险箱打开。」

业务企划部长是会长的儿子，大家都说他工作的时候非常强硬。

「但规定就是规定……会长说没有总务部长和会计部长两个印章的解锁申请书，就绝对不可以打开。」

业务企划部长哼了一声。

「哼，我当然知道啊，但这真的很急。今天之内没有签约的话，这么好的机会可就要去别的公司了。」

看来是他根本没有跟其他人商量，就自顾自推动的合约。然而会计部长目前正去了关西出差，无论如何都不可能在今天之内准备好申请书。

「真是抱歉……没有申请书就不能帮您开保险箱，如果打破规定的话，我会被会长责备的。」

「老爸那边我之后会跟他报告，不管怎样都不会害到你啦。」

「真抱歉，没办法。」

业务企划部长踢翻了我旁边的垃圾桶。

「你这家伙！一个小社员敢跟我顶嘴？快点把钥匙拿出来。」

「请不要这样，不行就是不行！」

有几个还没下班的员工听见我们的声音，在门口偷看。

「你不拿出来，我就自己拿。」

他一把推开我，硬是打开抽屉，把里面的东西都翻出来。

「哪里、在哪里！给我拿出来。」

他拼死接二连三打开所有置物柜和书架门。

「钥匙在这里，但我绝对不会给您的。」

我从衬衫领口拎出了用绳子绑着的钥匙。之前心想万一弄丢就糟糕了，所以自从会长交给我的那一天起，我就没有让钥匙离开过身边。

大概是因为骚动过大，其他人聚集了过来，他用力啧了一声之后，说了什么「你给我记住」就走了。

终于松了口气，但看见乱七八糟的办公室，又忍不住大叹一口气。今天本来想在回家路上去看个电影，看来是非得放弃不可。

周末之后的星期一，我一如往常在打扫，丸先生脸色大变来到公司。

「咦？早安。您今天真早呢。」

「嗯，但事情糟糕啦，接下来要忙好一阵子了。」

完全不明白丸先生话中的意思。

「事情糟糕？发生了什么事呢？」

丸先生一脸惊讶地探头。

「登川，没有人告诉你吗？会长过世了。」

「咦……」

之后因为太过忙碌，说老实话我不太记得。等我回神的时候，已经在目送从火葬场出发的灵柩车。

回到致哀者已经离去的会场，开始收拾祭坛的时候，瞥见了遗照。照片上的会长似乎正在鼓励我「很累吧？辛苦啦」。

虽然葬礼才刚过一周，但是公司马上就发表了经营群的新体制。看着贴在走廊上的公告，会长过世之后空出来的董事位置是由业务企划部长补上。

「虽然是个笨儿子，但他毕竟继承了一大堆会长的持股啊。」

丸先生摇摇头。

「什么董事兼任业务企划部长？差点要被那种诈骗骗走的笨蛋，是能好好当董事吗？」

角太太一脸不悦地说着。那时候他逼我打开保险箱的「超棒合约」，到了最近才被发现根本就是诈骗。结果幸好我依照会长的指示，硬是不打开保险箱。

「话说回来，我们的工作会变得怎样啊？」

和人事公告贴在一起的「机构改革概要」，上面写着「废除总务部，业务转由会计部、人事部及业务企划部管理」。

在那一个月之后，我被分发转到乡下的小营业所，丸先生和角太太则被通知解除原先非正式的雇用委托。其实真的很想要去抱怨，却连要跟谁说都不晓得。

「算了啦，我们也知道自己是靠会长怜悯才能工作的啦。」

丸先生和角太太似乎已经不想多做挣扎，也没有特别惊讶，只是淡淡说着为了避免之后的人遇上困难，还是做了非常详尽的交接单。

就在调职通知第二天，兼任总务部长的人事部长找我过去，把保险箱的钥匙拿走。

「虽然只有几个月，能好好管理没发生意外真是了不起。不过虽然是会长的交代，但还是有点做过头了呢。」

「您是说我跟业务企划部长的那件事情吗？」

眼前这个应该是我上司的男人，就只是耸了耸肩，没有多做回应。

「对了，道路清扫的工作应该要交接给哪一位呢？」

一开始他有些狐疑，似乎并不了解我在说什么，好一会儿才小声地说：「喔，那个啊……那个是你自己去做的吧？如果有人愿意接下的话，那就随意。当然因为那不是公司的工作，所以是不会有加班费的喔。」

太令人傻眼了，我也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我根本一次都没有说过我要加班费啊。

「我知道了。」

我微微敬礼，打算离开人事部的办公室。

「喔对了，还有代理主任那个职称，你过去那边之后就没有啰。那是会长的任性，所以只有在你隶属总务部的时候认可你使用，因此异动之前要把名片还回来。」

我只是听着，没有回应。

总务部的办公室已经收得干干净净，工作也都交接给其他部门。我们走了以后，这个房间好像会变成仓库。结果没有找到人能够交接道路清扫的工作。

丸先生和角太太最后来上班的那天，我们去了曾和会长一起吃蛋包饭的餐厅举办总务部解散会。

「我听登川先生说他要调职了，两位也要离职了吗……」

负责人相当遗憾地说着。桌边明明只有我们三人，负责人却帮我们摆了四副刀叉。

「虽然不知道你哪时才能回来东京……不过也许你会出差，到时候要跟我们说一声喔，我们再来这里见面吧。」

「是啊，我们会期待的。」

角太太开朗的声音真是一种救赎。

「那么我们干杯吧，登川你来带头。」

丸先生拿起杯子。

「那么大家要健健康康，不能让在天国的会长担心。好啦，干杯。」

「干杯。」

明明没有风，桌上的蜡烛却骤然熄灭。我似乎从袅袅升起的烟雾里看见了会长。

我在四宝堂的楼梯转角平台上，靠在那小桌边撑着脸颊看向窗外。一回神才发现似乎开始下雨了，一位撑着大红色伞、穿着风衣的女性走过。果然银座无论什么样的风景都像是一幅画呢。

被调职以后大约有三十年，我真的是相当夸张地在各种小型城市到处流浪度日。途中我和客户负责文书工作的女性结了婚，也喜得三个孩子，不过工作一直都是那样平凡，过着完全与出人头地毫无关系的生活。非常遗憾的是我并没能升上课长或者所长那种会被叫去总公司开会的职位，所以也不曾出差到东京。虽然我们有互寄夏季问候卡和贺年卡之类的，不过最终还是没能再见到丸先生与角太太，他们两人就去了另一个世界。而那间负责人对我很好的餐厅，我听说也在泡沫经济崩坏的时候休业了。

后来公司合并过好几次，每次公司名都会改变，最后会长他们家的人都不在这间公司了。不过毕竟地点甚佳，所以总公司办公室一直留在银座。

大概在十年前，我才回到了银座的总公司，这次是隶属于企业总部设备管理部门，这个长到念的时候会咬到舌头的地方，不过做的事情其实还是总务。

办公室在一整个区域重新开发的大楼里面，低楼层有大型商场，高楼层则是有高级餐厅的闪闪发光建筑物。我相当明白，如今已经变成就算我擅自去扫马路，也只是给大家添麻烦罢了，也就克制着不去做这件事情。

不过取而代之的是我尽可能向进出大楼的人打招呼、记得大家的名字，非常神奇的是，只要我用精神饱满的声音向大家打招呼，那些表情僵硬的人也会渐渐看起来变得比较温和。

低头看了看手表，我坐了五分钟左右。或许是因为雨变大了，这段时间一直没有人进店。

在我发呆的时候，宝田先生就这样静静地待在一旁。

「哎呀，真抱歉。这里实在太舒服了……」

我慌张起身。

「差不多该走了。」

宝田先生用力摇摇头。

「不，雨都下这么大了，方便的话请上二楼吧。楼上有一个铺了榻榻米的小平台空间，您可以脱鞋在那里好好休息。另外也还有非常适合写东西或者读书的桌子。来，请往这里走。」

他长长的手臂比划着往二楼的楼梯。

阶梯旁虽然有照明，但是没有人的二楼一片黑暗。靠着前方宝田先生的背影来到二楼，眼前突然大放光明。

「登川先生，您辛苦啦！」

宏亮的声音和大量的拉炮一起轰隆作响。

环视一下房间里，大概有超过五十个人。平常总在大厅和我打招呼的保全山本、到我们公司帮贩卖机补充饮料的松本、负责打扫工作的古河、维修饮水机的野田、柜台的殿村、水川、七尾，邮差丸川和宅急便的有田、员工餐厅的齐藤大厨和工作人员铃木，还有许许多多在公司背后支撑大家的人。

「各、各位是怎么啦？」

我根本无法好好说话，硬是把话挤出口的怪声音，惹得大家哄堂大笑。

「怎么了？怎么这样讲啦。当然是因为想要跟好好照顾大家的登川先生道声谢才来的啊。我们在想说要怎么办的时候，宝田先生说『请使用敝店的二楼』，所以我就跟几个人问问，结果没想到一下就变成这么多人啦。」

在保全山本说完以后，打扫的古河接着说下去。

「登川先生总是非常关心我们，会好好跟我们打招呼、对我们说『过得好吗？』，而且问我们『有没有遇到什么困难？』。虽然这话真的是不好说出口，但我有时候觉得自己简直跟透明人没有两样，我明明在他们面前打扫，有些人的态度却仿佛根本没有发现我……但是登川先生您不一样。」

「以前厨房曾经有水管管线故障的问题，那种时候很多人只会愤怒地说『快点去处理啦！』，就只有登川先生帮忙到处打电话，还拿起水桶和抹布开始打扫地板。只有您会这么做。」

听齐藤大厨说完，铃木和员工餐厅的员工们都一起点头。

「哎唷，那不都是理所当然该做的事情吗……」

我实在是说不下去了。

「好啦，大家都在等您呢。来干杯吧。」

松本递给我罐装啤酒。

「这是我们集团公司的商品。我告诉大家说登川先生要退休离职了，我们公司那些人就说『这是慰劳品！』，然后塞给我。其实大家都想过来，不过那样人太多了，所以我就当代表。」

大家都非常温柔地看着我，我真的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好。

「那个……真的很谢谢大家。」

尽最大的努力只能挤出这句回应。

保全山本带头喊干杯，之后还有晚到的人，大家一起聊得非常愉快。其实我想着应该赶快跟宝田先生道谢才是，但是来跟我打招呼的人龙就是没有消失过。

大概是过了一个小时左右吧？好不容易有个段落，大家开始享用起预先准备好的餐点，我才终于找到空档逮住宝田先生。

「那个，很多事真的都很谢谢您。」

「请别这样。让客人对我这么做，我会遭天谴的。」见我低头，宝田先生十分慌张。

「而且我并没有特别做什么……饮料跟餐点都是大家准备的。我只是提供这个场地，然后把登川先生带到二楼而已。」

「才不只那样吧？真的是非常谢谢您。」

我坚持要向他行礼，宝田先生大概是认命了，轻轻点头。

「我是有稍微帮点忙，但那也是因为被今天聚集在此的所有人热情感动，他们说无论如何都希望能有个机会向登川先生道谢，所以这完全是因为登川先生您的人品。」

环顾四下，为我而来的人似乎都相当开心。

「真是太感谢了……不过这些也都是托了那个人的福。在我还是个一无所知的年轻人时，就细心教导我做人处世之道。」

宝田先生听了之后重重点头。

「其实本店地下室有台古老的活版印刷机……上一代还健在的时候，会承接各处印刷品的委托，不过这几年几乎都没有动那台印刷机了。我想着这样可不行，所以就拜托人帮忙寻找专业的人来全面维修，最近虽然还没办法大量承接，不过已经可以印名片了。也是因为如此，我整理了一下印刷机旁边的商品架，结果发现了这个东西。」

宝田先生递给我一个小塑胶盒，看起来是名片。

「这是……」

宝田先生点点头。

「看来是客人订购的东西，留在了我们这边……由于姓氏不是那么常见，我想着的确有这可能性。您可以打开来看看。」

在他的催促下我打开盒子，是三码的邮递区号，电话号码也少了一码。当然是没有什么电子邮件或手机号码的古老名片，整体设计就跟会长给我的「代理主任」名片几乎一样，然而职称那里却清楚写着大大的「主任」。

「和那盒名片放在一起的订单留底备注上写着『与代理主任名片一起下订』，看来是两盒一起订做的。」

「……会长。」

骤然看向窗外，不知何时雨已经停了。无云的天空中月亮闪闪发光，就像是温柔对我微笑的会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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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节即将来到春季连续假期，银座的文具店四宝堂店主宝田砚走到店门外的马路上，确认陈列在窗边的商品情况。有个人从背后喊他。

「哎呀，你好啊。」

慌张回头的砚露出笑容。

「哎呀呀是登川先生，欢迎光临啊。」

「刚好有空过来。先前真的非常谢谢你。」

「不必客气。」

砚一边回应，同时看着登川。

「这么问好像有些失礼，不过您不是退休了吗？穿着西装来银座的话……难道是有了新的工作？」

登川有些不好意思地笑着点点头。

「嗯，我除了工作以外也没什么兴趣啦，所以想尽量工作到身体不能动为止。不过我实在是不想在别人底下工作了，就自己开了公司。」

「开公司？哇，这样啊。那么，您开了什么样的公司呢？」

登川露出有些恶作剧的表情，开口问：「你觉得呢？」砚思考了好一会儿才举白旗说：「我投降。」

「公司叫做『株式会社　银座总务』。」

「银座总务？」

「嗯，就是以银座的餐饮店和零售店为主。其实这里有不少小型公司，就是一手包办那些公司总务工作的公司。」

「原来如此……」

砚相当感叹地点着头。

「嗯，就是这样。所以我想做名片。」

「当然好，非常荣幸。」

砚带登川进到店内。

「那么职称要写什么呢？一般来说应该是『董事长兼社长』吧。」

听我这么问，登川摇摇头。

「不，我希望职称是『主任』。」

「咦？不是社长，这样好吗？」

「嗯，这样就好。毕竟要请社长做事会觉得很为难吧？如果是主任，那就什么事情都能来商量，而且我觉得这样，大家交代我事情的时候应该也会觉得安心吧。」

登川有些难为情地搔了搔鼻子。

「原来如此……那么就来讨论一下具体的样式吧。」

「嗯，拜托了，不过我不想做得太过精致喔。」

这里是银座的文具店四宝堂，看来店主与常客商量事情，还要再多花些时间呢。

第二卷 思念拆封不退 书签

「哎呀，真的很对不起啦。」

火车一开动，阿砚就开了口。

「就说我没在生气了。」

「这样啊……可是我总觉得你好像在生气。」

这不是当然的吗……我在心里碎碎念，硬是把视线转向窗外。

「下次会再补偿你的，所以原谅我嘛。唉，良子拜托啦。」

「好啦好啦。」

我把刚才从波士顿包里拿出的文库本放在腿上。

「毕竟是天气问题，这也没办法吧？反正回去之后也还有一堆事情要做，阿砚你还是稍微睡一下吧。」

「嗯，呃，是没错啦……」

我从折叠桌上的纸袋里拿出了旅馆老板娘给我们的罐装啤酒，拉开来之后，递给阿砚。

「来，请用。」

「总觉得，很对不起。」

阿砚接过啤酒罐又低下了头。

「好啦，不要再『对不起』大拍卖了。来，干杯。」

我拿起自己的啤酒罐往阿砚手上的轻轻碰一下。

「干杯……唉唉，居然在这种时候遇上几年才一次的大雪。真是的，到底是怎样啊？」

阿砚窥看着我的样子，用力灌下啤酒。

「天晓得，我可是晴女耶。」

「嗯——我应该也不至于是雨男啊。」

我也瞄了一眼阿砚的侧脸之后喝了口啤酒。在充满暖气的火车里喝上一口冰镇的啤酒，感觉真的很棒，心情稍微好了一点点。仔细想想，这可是第一次跟阿砚并排而坐搭这么久的火车。

不久前四宝堂的常客，也是常常来我家店里的「阿正」送了我们一趟旅行。正确来说他是送了住宿券给阿砚，然后送我能够用在交通工具上的旅游券。虽然阿正建议我们「尽可能去远一点的地方」，不过阿砚一个人包办四宝堂的事情，再怎么努力也只能空出两天一夜。结果我们决定前往搭火车三小时左右的温泉区。

我们在四宝堂公休日星期三出发，原先的计划是搭第二天一大早的火车回来，这样就能够赶上开店时间。不过在我们吃了午饭、到附近的观光景点散步的时候，天气就变坏了。

傍晚进入旅馆以后，老板娘跟我们说：「天色看起来不是很好，今天晚上大概会下大雪。」听她这么说，阿砚难得慌张了起来。

「真糟糕。明天我本来打算开店，没有特别贴临时休息的公告。」

「没关系啦，贴个公告之类的小事，跟我爸说一声，他就会帮忙的。」

我爸就在距离四宝堂走五分钟左右的地方，经营一间叫做「托腮」的咖啡厅。阿砚和我从小是青梅竹马，所以他跟我爸也像是一家子了，贴个公告什么的，说一声绝对没问题。

「说起来不是也可以在网页上公告，还是推特上讲一下之类的，有很多告知的方法吧？」

「嗯……嗯，也是没错啦。」

阿砚打开房间里的电视，开始转台找起了新闻节目。他一边用右手滑着手机，左手还拿遥控器切换电视频道，还真是非常灵巧。

「既然都来了，还是先去泡温泉吧。」

新闻节目打出了大大的「低气压炸弹袭击！」字幕，呼吁大家要留心大雪。

「嗯，呃，说的也是。……总之先去泡了温泉再想吧。」

结果从温泉出来的时候，旅馆周围也开始飘起了片片雪花。

「那个，真的很对不起。我想我还是现在回去好了……」

「咦？」

我在浴衣外披上了羽织，正用矮桌上茶壶泡茶的手猛然停下。

「现在？晚餐都还没吃耶。」

「……嗯，的确。不过要回去的话，好像过了十点都还有车，但那时候雪应该就变大了，或许火车会停开。啊，良子你留下来住吧，我没问题，自己回去就好。」

我忍不住大大叹口气，就算阿砚没问题，我可不是没问题。

「真的很对不起。但没有事前告知就临时休息，可能会有客人担心。我那里有很多上了年纪的客人，就算在网络上公告，他们可能也不会知道。而且没有把店门附近的雪扫起来，应该也会有很多人感到困扰。所以……所以我还是得回去才行。」

我当然知道他是这种人，他总是关心别人，把自己放在后面。

「好啦好啦，我知道了，那就回去吧。」

「啊，不是啦，所以我说你留下来住就好啦。」

「不可能那样的吧？只有你回去的话，人家一定会以为我们吵架了。我不喜欢那样。」

我拿起内线电话话筒。

告诉对方我们要临时取消住宿时，老板娘虽然惊讶，还是马上处理。

「我们有负责接待的人在车站，先赶紧帮两位准备车票。另外也会开车送两位去车站，还请等我们准备一下。」

过了好一会儿，柜台拨了电话进来。收拾好东西前往大门口，老板娘已经等在那里。

「今天真的非常遗憾，还请务必再次光临。」

阿砚递出了住宿券，但是老板娘说「下次来的时候才会收这张」，即使我们是当天才取消，却硬是不收取任何费用。

「这怎么行，我们还泡了温泉呢……」

见我们慌张了起来，老板娘微笑摇了摇头。

「温泉并不是什么特别厉害的卖点啊。还没让两位享用本馆自豪的晚餐和早餐呢，怎么能收两位费用。还请务必再次光临，我们会诚心等候。」

然后非常平稳地行了个礼。她的一举手一投足都相当优美，真希望能成为这样的女性。

「这可能会给两位增添行李，但是还请收下。时间有限所以只是点简单的东西，本馆的厨师是由老板兼任，为两位准备了点能够在车上享用的东西。」

老板娘递来的纸袋里装着便当和两罐啤酒。

「谢谢您。」

我们连忙行礼。

「别这样，请抬起头来。让客人对我做这种事情，我会遭天谴的。」

阿砚听见自己平常对客人说的台词后一脸诚惶诚恐的样子，看起来挺有趣的。

「啊，抱歉等我一下，是银先生拨来的电话。」

阿砚拿着震动中的手机走到大厅角落去。

「真的很遗憾……应该是难得的机会吧。」

留在原地的老板娘对我小小声说着。

「嗯嗯，是啊。」

「不过一定没问题的。」

老板娘带有深意地点着头对我微笑。

「咦？……什么没问题？」

「这是我的直觉，不过我想一定会是个美好回忆的。」

她的笑容让我觉得多少得到一点救赎。

就像是配合火车越来越快的速度，雪也跟着变大了。

「感觉情况好像真的不太好呢。」

「……嗯，希望半路上雪就会停了。」

阿砚平常都很冷静，或者应该说都是我毛毛躁躁的，但今天他却没办法静下心来。看来是真的非常担心能不能平安回去。

我们两人一起眺望着窗外远去的雪花。一开始还是细小如粉末的结晶，等到一阵子以后已经变成跟指尖差不多、颇为大片的雪花。看着我们倒映在玻璃上的脸以及外面下不停的雪，忽然想起以前见过一样的场景。

把视线转回腿上的文库本，夹在书页之间的书签探出头来。看了看那书签与持续落下来的雪花，我想起了好久好久以前的事。

我和阿砚第一次见面，是在小学四年级的时候。

「良子啊，这孩子是我的孙子，他叫做砚。跟你一样十岁，会从第二学期起去你就读的那间学校。我想他应该有很多事情都还不明白，真是抱歉，可以麻烦你照顾他吗？拜托啰。」

就在暑假快要结束的八月下旬，附近文具店四宝堂的老爷爷，带着阿砚来到我们店里。

老爷爷介绍完以后，阿砚就咚地点头敬礼。

「砚水先生，怎么说抱歉这种客气话呢？阿砚啊，你随时都可以过来玩。遇上什么麻烦尽管说，叔叔能帮你的都会帮喔。」

我在心中不禁念着：「又来啦！必杀技，这点小事。」虽然这也是老爸的优点，但对于女儿来说，总是要帮忙处理麻烦事真的是受不了。

结果这天在爷爷喝咖啡与老爸闲聊的时候，阿砚就默默吃着布丁，然后一直愣愣地望着马路。跟班上的男生相比，他还真是非常乖巧的孩子。那是我对他的第一印象。

第二天帮忙跑腿的回家路上，在经过四宝堂附近的时候，阿砚正拿着扫把在扫店门外。明明时间还很早，夏季也还很炎热，路上没有什么人影经过。

「早安。」

我从他后面出声，阿砚一脸惊讶地回头，但他没有回答，只是默默地点头。

「我说啊，有人打招呼的话，要好好回应对方才有礼貌啊。好啦，你也说『早安』啊。」

毕竟这是待客基本，所以老爸非常严格指导我，因此我对于打招呼之类的事情也相当在意。而且来店里的客人都是大人，所以我在班上大概算是相当成熟的，夸张到班上男生帮我取了什么「良子老妈」还有「说教婆婆」之类的绰号。

「早、早安……」

阿砚眨了好几次眼睛，小小声地回答。

「搞什么，声音那么小，你有好好吃早餐吗？要是爷爷没办法帮你准备的话，你可以来我们店里吃早餐喔，我们早上七点就开始营业了。」

在我自顾自说话的时候，阿砚就只是默默靠在扫把旁听着。

「唉，你有听到吗？」

因为实在毫无反应，我不禁担心起他是不是真的有在听。

「嗯，我知道了。」

这孩子真的跟我同年吗？

「那我是帮忙跑腿的，要先走了，再见啰。」

「嗯，再见。」

我还记得那时候心想，人家说像只鹦鹉在讲话就是这种情况吧。

回到店里，吃早餐的客人刚好都走了，老爸很悠哉地在看报纸。我跟他说回家路上在四宝堂前面看到阿砚。

「那孩子好像很虚弱呢，真的没问题吗？」

老爸稍微放下报纸，看了看我，轻轻摇着头。

「怎么那样讲呢。阿砚他啊……唉算了没事。反正他跟你同学年，你要好好照顾他喔。」

「好啦好啦。」

第二天我趁午餐客人离开的空闲，拿暑假作业用的书去图书馆还。骑着脚踏车从四宝堂前面经过的时候，阿砚正在擦正面入口的玻璃门。

我按响叮铃叮铃的脚踏车铃。

「午安，你在干嘛？」

转过头的阿砚满身大汗。

「……良子啊。呃，我在擦玻璃。」

看见他满脸通红，我有点慌了手脚。马上把脚踏车停下来，抓起放在篮子里的水壶。只要夏天出门是去有点距离的地方，老爸一定会让我带个装满冰麦茶的水壶。他说：「在觉得渴之前就要喝，中暑是很可怕的喔。」其实常常会有夏天的时候觉得身体不舒服而走进店里的客人，这种时候老爸就会让他们喝很多放了柠檬片的冰水，然后请客人坐在能够好好吹到空调的座位。眼前阿砚红通通的脸跟那些客人的脸色很像。

我拿下可以当杯子的水壶盖，倒了一杯麦茶递给阿砚。

「来，快点喝。」

阿砚两手接过杯子，咕嘟咕嘟地马上喝掉。往空杯里再倒一杯，他也是马上喝干。

「……谢谢招待，很好喝。谢谢你。」

他的脸色似乎平稳了一点点。

「我说啊，哪有人在夏天日正当中擦玻璃的啊？这样要是中暑了怎么办啊，很危险耶。」

「嗯……可是脏掉了啊。」

我忍不住大大叹了口气。

「你昨天扫马路，今天擦玻璃，怎么都在打扫啊？」

阿砚眨了眨眼睛。他黑白分明的眼睛看起来好像小狗狗，有点可爱。

「嗯，是啊……」

「四宝堂的爷爷叫你帮忙的吗？」

阿砚摇了摇头。

「不、不是，虽然不是……但是他让我有睡觉的地方，还让我有饭吃，为我做了很多，所以我也得做点什么才行。但我实在是不懂店里的事情，所以也只能打扫了。」

阿砚第一次说了一整串话。我有点惊讶，原来他能好好说话嘛。

「可是他是你的祖父吧？我说四宝堂的爷爷。这样的话，照顾你也很正常吧？啊不过应该先问，你爸妈呢？」

「父亲因为工作到处旅行，母亲很久以前就死了，所以我才和祖父住在这里。」

「……是这样啊。」

总觉得好像硬是问了不该问的事，猛然觉得非常对不起他。

「真不好意思，这是我自己想做的。谢谢你的麦茶，很好喝。再见啰。」

阿砚说完以后又开始擦起了玻璃，仔细看会发现他做得相当顺手，一点都不像是小学四年级的学生。

「嗯，那就再见啰。……啊，天气太热的日子，最好不要太勉强喔。」

阿砚轻轻点点头，又继续擦拭玻璃。

第二天，我趁店里有空闲的时间去了四宝堂，果然阿砚正在用地板刷努力刷石阶梯。我探头看了一下，阴影角落处放了一个水壶。想着看来他还是有好好思考过这件事情呢，所以我没有喊他，就直接回去托腮。

隔天，我觉得有些在意，所以又过去看看，结果他正在扫人行道。就这样过了大约一星期，四宝堂的外观亮晶晶到简直跟原来不一样了。

暑假的最后一天，我从四宝堂前面经过，阿砚正在拿抹布擦店门外设置的那个红色圆筒形邮筒。

「你终于擦到没有地方可擦，只好对邮筒下手啦？」

听我笑着问，阿砚有些不好意思地搔搔头。

「倒也不完全是这样啦……这家伙不管天气多热、吹风下雨都在这里，总是开口笑着，有种一直在鼓励我打扫的感觉呢。它有点脏掉了，我也就想帮它擦一擦，毕竟我没有朋友。」

「这样啊……啊，可是你说你没有朋友，我们不算朋友吗？」

阿砚眼睛睁得大到跟我第一次喊他的时候一样。

「朋友？我们是吗？」

「不是吗？」

阿砚沉思了好一会儿。

「你说我们是朋友的话，那我们应该就是吧。」

「什么啊？」

因为实在太奇怪，所以我笑了出来。

那天晚上，我把自己跟阿砚的对话内容告诉老爸，在柜台后面默默擦着玻璃杯听我说的老爸，盯着我的脸说：「你仔细听好了。还有，我要告诉你的事情，绝对不能告诉别人，知道吗？」老爸平常老是爱开玩笑，那时候的表情却相当认真。

「阿砚的父亲是相当有才华的风景画家。他的作品有透明感十足的水彩画，还有新版画的原画，实力相当高强。不管哪间图书馆一定都有收藏他的作品集，就是那么有名的人。」

「风景画家……所以才到处旅行吗？」

老爸点点头。

「他叫做宝田墨舟，据四宝堂的爷爷所说，在今年七月之前，他们父子俩一直在日本各地绕来绕去。如果发现了喜欢的绘画题材，就会安顿下来画画，久的时候会到几个月，短的话几星期左右，就会移动到下一个地方。所以阿砚就一直转学，根本没办法交到什么朋友。」

「这样啊……」

我隐隐约约好像懂了阿砚那些话是什么意思。

「画完以后就会把东西送去给签约的画商，赚到的钱又为了寻找下一个作品主题而用在旅费和画材费上。他在那领域算是相当有名的画家，但也没有到无人不知无人不晓的程度，所以生活应该也是相当辛苦。虽然在旅途上会有喜欢绘画的人好心让他们两个人留宿……为了要稍微报答别人的恩惠，所以阿砚一直都会帮人家打扫、洗衣服或者收拾东西之类的。他爷爷说他总是探看着大人的脸色，小心翼翼地过生活。实在是有点可怜哪，明明正是该像个孩子随兴过活的时期。」

「那他也不会在这里待太久啰？」

老爸摇了摇头。

「应该会，听说是墨舟先生说什么『为了寻找还没画过的题材，我想去其他国家』的样子。毕竟实在不可能把孩子也带到国外去，所以就交给了四宝堂的爷爷。」

「这样啊。」

我松了口气。

「啊，那阿砚的妈妈呢？他说已经过世了，是跟我们家一样吗？」

听说母亲生下我之后没多久就过世了，所以我不记得母亲。

「嗯，是啊。」

老爸从吧台后走出来，往柜台旁边的唱片架走去，踩着拉出来的垫脚台，抽出上面架子的一张唱片。封面上是一位在钢琴前摆好姿势的美丽女性。

「阿砚的母亲艺名叫做莉莉哀川，是出了好几张唱片的爵士歌手。但是五年前左右生病过世了。」

老爸一边说着，把唱片装到留声机上，没多久歌声从音响传了出来。

「五岁的时候母亲就死了……一定很痛苦吧。」

「……这话从你的嘴里说出来会让人多心呢。」

「我没事啊，毕竟我可是完全不记得妈妈的事情呢。」

老爸没有回答，只是盯着那旋转中的唱片瞧。

一回神才发现火车速度变慢了。

「各位乘客您好，由于适逢强风，本列车将会在通过前方铁桥之前减速运行，因此抵达各站的时间将延迟十分钟至三十分钟左右。同时由于降雪影响，延迟时间可能会有所变动，还请各位乘客体谅，谢谢合作。」

或许是车掌先生也难得遇到这种情况，广播说得非常快。

「能好好抵达东京吗……」

难得阿砚语气如此担心。

「慌慌张张也不能怎样吧？好啦，我们来吃老板娘给我们的便当吧。」

我从纸袋里把便当拿出来递给阿砚。

「也是……」

「如果雪大到能让火车停止运行，那明天应该也不会有客人啦。好啦，不要再担心了，赶快吃吧。」

拿掉包装纸、打开盖子，两个人异口同声。

「这真是豪华……」

「唔哇……看起来好好吃。」

我们忍不住对看了一眼。

有虾子、西太公鱼、地瓜、舞菇、青辣椒的天妇罗；煎鲑鱼上面有奶油酱，还搭配了菠菜与鸿喜菇；炖菜有穴子鱼、白萝卜、红萝卜、小芋头，还加上了配色用的栉瓜与豌豆等；另外还有骰子牛里脊搭配烤蔬菜；稍微捏成圆筒形的饭上撒了芝麻与切碎的紫苏叶；甜点是哈密瓜与草莓。

我才拉开筷子，阿砚跟平常一样迅速吃了起来。

「哎唷，不用那么慌张啊，又不会有人拿走。」

一回神我又说起了平常挂在嘴边的台词。仔细想想，我第一次这样说，应该是那个时候吧？

九月一日，第二学期开始了。我比平常更早些从托腮出门，走向了四宝堂。从托腮走五分钟就会到四宝堂，不过其实跟学校是反方向，所以说老实话还真是有点麻烦。

我按下后门的门铃，过了好一会儿才听见「来啦……」，是四宝堂爷爷的声音。

「我是良子，早安。我来接阿砚，我想说可以跟他一起去学校。」

「哎呀，这样啊，已经是上学时间啦。」

感觉他慌慌张张挂掉对讲机。

大概等了五分钟左右吧？阿砚和爷爷才走了出来。

「你的书包呢？」

阿砚提起了手上的背包，回答我的问题。

「我只有这个。」

「喔？是喔。」

我向呆站在阿砚身后的爷爷搭话。

「爷爷也要一起去吗？」

「不，上星期已经办好了转学手续，老师也说让他一个人去学校就可以了。」

「这样啊。啊，不过今天是开学典礼，所以没有营养午餐，中午前就会回来了。」

听了我说的话，爷爷一脸烦恼。

「是吗……我还以为是有午餐的呢。砚，抱歉，你在回来路上顺便去趟托腮吃点什么东西吧。今天实在很忙，没有办法准备。」

托腮有许多常客都会赊帐，当然爷爷也是常客，所以阿砚吃喝的东西也可以赊帐。

阿砚默默点点头，然后跟在我身后。

到了学校，发现阿砚跟我同班。应该是老师为了让四宝堂的爷爷放心，所以才让我们同班的吧。

阿砚完全成为整个学校的瞩目焦点，就连高年级生也有一堆人跑来教室看他。毕竟这里是一个学年只有两班、就算全校学生聚集在一起也只有三百人左右的小小小学校，所以有转学生来会引起骚动也是情有可原。

「唉良子，你跟他是一起来学校的对吧？你们认识吗？」

班上同学千寻偷偷问我。

「我们只是住在附近而已，四宝堂的爷爷说希望我帮忙照顾他……毕竟他是常客，我们不能随便拒绝。」

「哇，是喔。不过我有点羡慕你耶，你不觉得他很帅吗？」

听了千寻有些早熟的话语，我摇摇头。

那天要交暑假作业和决定第二学期各种活动的职位分配等等，这些事情做完以后，十一点前就放学了。阿砚和我一起回到托腮，我让他坐在吧台最边边。

时间是十一点半，接下来是店里非常忙碌的午餐时间。我把菜单递给阿砚，然后拿了冰水和湿毛巾给他。

「你想吃什么？从里面选吧。」

我一边穿起围裙一边告诉他，同时用头巾把头发包好绑起来。阿砚喝了一口水，开始仔细从菜单第一行看起。在这段时间内客人陆陆续续上门，我去带位、上冰水、帮人点菜等一如往常工作。

大概过了十分钟吧？我回到阿砚面前，他还在看菜单。

「你决定了吗？」

听见我喊他，阿砚有些惊讶地抬头。

「选项还真多呢，这个菜单。」

「是吗？咖啡厅不是通常都这样吗？所以你要吃什么？」

阿砚仍然盯着菜单回答：「吐司。」

「咦？吐司是说普通的吐司吗？真的这样就好吗？」

「……嗯。」

「为什么？要不要点别的？我们有很多东西啊。」

早餐套餐虽然会有很多人点吐司，但还真的是第一次有人在中午只单点吐司的。

注意到我们对话的老爸突然插嘴。

「怎么，你担心钱的问题吗？没问题，砚水先生有打电话说你想吃什么就让你吃。月底砚水先生会一起来付钱，你安心吃你想吃的就好。」

听了老爸的话，阿砚眨眨眼睛，又开始看起了菜单。

过了好一会儿我从他旁边经过的时候，他才小声叫住我：「有推荐的吗？」

「这个嘛，如果你没有很饿的话，披萨吐司如何？如果想多吃一点，那就是义大利肉酱面，或者红酒炖牛肉饭，还有蛋包饭都很好吃喔。」

「那就披萨吐司。」

「咦？喔，这样啊，好，那就披萨吐司啰。」

阿砚向我点点头。

我在单据上写了「披T·1」，洗了洗手拿出吐司面包，然后切成大概三公分厚。

「咦，是你做吗？」

阿砚一脸惊讶地从吧台上探出身体。

「嗯，吐司、三明治还有热狗之类简单的东西是我负责做的。他还不让我做义大利面、蛋包饭那类要用火的东西就是了。」

我把番茄酱涂在切好的吐司上，又叠上剁碎的洋葱、一大堆起司条，之后放上青椒和义大利香肠，然后又撒了些起司之后，放进吐司烤箱里。

空下来的手从冰箱里拿出小沙拉碗，连同叉子一起拿到阿砚的座位。

「好厉害喔……我有点惊讶。」

听他的声音似乎真的非常惊叹，我也觉得挺开心的。

「是吗？也不是什么大事啦。对了，套餐的饮料你要喝什么？热的有咖啡跟红茶，冰的除了咖啡跟红茶以外，还有柳橙汁和牛奶。」

「那就柳橙汁。」

我忍不住噗哧一笑。

「你是小孩喔？不喝冰咖啡之类的吗？」

「嗯……我没有喝过咖啡。」

「咦？真的喔。那就不用勉强，还是柳橙汁就好。」

我摆出一副姐姐的样子，拿了柳橙汁给他。

正好剩下最后一杯的量，我就把原先还装着果汁的纸盒用水冲了冲，准备丢进垃圾桶里。「啊！」是阿砚的声音。

「什么？」

「那个你要丢掉吗？」

「嗯，已经没了。」

我把纸盒开口转向他，让他看里面是空的。

「……那可以给我吗？」

「可以是可以，你要干嘛啊？」

「我想拿来当成抄纸的材料。」

「抄纸？什么？」

我忍不住回嘴问，阿砚反而一脸「啊？」的不解表情。

「……呃，就是制作纸张。」

「喔？纸是可以自己做的喔？」

我一边回答，同时用抹布把纸盒湿漉漉的地方擦一擦，然后递给阿砚。

「谢谢你。」

虽然只是把原本要丢掉的东西给他，阿砚还是非常有礼貌地道谢。

「不用谢啦，你那么想要的话，都可以给你啊。反正每天都会有一堆，牛奶跟鲜奶油都是这种盒子。」

「全部都会丢掉吗？」

「嗯。」

「好浪费……」

他的语气听得出来是打从心底觉得真的很浪费。

「那如果我留下来的话，你都要吗？」

「嗯，当然。」

就像是迎合阿砚忽然绽放光芒的表情，吐司机也传来「叮！」的一声。

取出吐司的同时要小心不能被烫到，拿菜刀稍微切成四等份，然后放在铺了餐巾纸的盘子上拿给阿砚。

「好了，久等啦，很烫要小心喔。」

我话都还没说完，阿砚就低下头去，说着：「我开动了！」然后一口咬下披萨吐司。

「好烫！好、好吃。」

阿砚瞪大了眼睛。

「哎唷，不用那么慌张啊，又不会有人拿走。」

我忍不住这样对他说，而阿砚一边点头，还是继续用那样的速度吃。先前我做过很多次披萨吐司了，但第一次有人吃得这么津津有味。老实说我真的很高兴。

阿砚花不到三分钟就吃完了，然后盯着我的脸用力点头。

「真的很好吃，谢谢招待。我有生以来第一次觉得竟然有这么好吃的东西。……你真的很厉害。」

阿砚的表情这么认真，害我莫名害羞了起来。

「太夸张啦……」

我现在常常想，那时候要是能老实说「谢谢」就好了。

第二天起，我们有好一阵子一起上学。不过后来阿砚交到其他男生朋友，所以不知何时起，我们就没有一起去学校了。

但是没有营养午餐的星期六，他一定会到托腮来，吃过午餐以后再回去四宝堂。而且他每次都点披萨吐司。

问他说：「你不腻喔？」他会回：「嗯，完全不会。」然后坚持只吃披萨吐司。结果大概维持了三个月都是点披萨吐司，有天不知为何忽然吃了热狗堡，然后又是一样的东西连点三个月……大概就是这样，现在我家的菜单应该没有他没吃过的东西了吧。

而且他每次来店里，就会万分珍惜地把我留下来的空纸盒拿回去。

「你还真的都拿回去耶，真的有用吗？该不会其实是拿去你家丢掉吧？」

「怎么会……我有用啊。要好好泡在水里，撕掉薄膜之后把纸的纤维打散，然后细心搅拌均匀。等到变成糊状的时候稍微加一点糨糊，然后铺在抄纸用的木框上面放到干燥，就可以用来做成明信片或图画纸了。」

「喔？是喔。那你也做点什么给我吧。」

阿砚眨了眨眼睛看着我。

「嗯，好啊，我知道了。约好了。」

结果吃这个便当阿砚就花了十五分钟。虽然也是因为一边啜饮着罐装啤酒，而且还在担心天气，不过感觉得出来阿砚有尽量放慢速度了。

我大概晚了他十分钟吃完便当，阿砚就拿着手机站起来说：「我去丢垃圾，顺便打电话问问老板下雪的情况。」

「啊，要打给他的话，我打吧？」

「不，没关系，他有可能刚好在外面洒融雪剂之类的，或许会没听到电话，那我就要打给商店公会的其他人看看。」

银座有十几个商店公会，四宝堂跟我家是同一个单位，几年前阿砚就被其他人推举成为理事，也是因为这样，他熟悉的经营者也增加了不少。

「那我暂离一下。」

看到手上拿着垃圾在通道上前进的阿砚，我想起了教学参观日的事情。

四年级的第二学期转眼间就来到后半，那是十一月发生的事。那天是文化之日，我们小学把文化之日定为「学校公开日」，也就是让监护人到学校参观大家上课的情况。虽然当时已经不再是昭和而是平成年间，不过到学校参观的监护人大部分仍然是母亲，由父亲或祖父等男性露脸的家庭还是非常少见。也因为这样，我非常讨厌教学参观。虽然老爸来了我会很开心，但毕竟男性家长还是很醒目。我非常羡慕其他同学有个会去美容院把头发打理得漂漂亮亮，又穿着时髦衣服来学校的母亲，但我知道老爸相当期待教学参观，所以也没办法跟他说「你不要来！」。

那年我们班上把国语课当成参观科目，而老爸和四宝堂的爷爷都来看了。果然今天大部分同学都是母亲来，老爸和爷爷非常显眼。

上课前回头看后方的班上坏男生小声闹着说：「一群女人里面有两个大叔！」这句话让班上所有男生都嘻嘻笑起来。结果又有一个人大声闹着：「不对吧，是大叔跟老头子。」

我无法开口反驳大闹的男生，就一直低着头。明知道回头挥挥手，老爸一定会很高兴。

坐在我旁边的阿砚瞄了我一眼，马上站起身来，往监护人们站的教室后方走去。「喂！」我慌张回头要喊他，却没来得及。

阿砚走向四宝堂的爷爷，用所有人都能听见的声音清清楚楚说着。

「爷爷，谢谢你在店里这么忙碌的时候，还过来一趟。」

然后又说「我会加油的」。爷爷用力点点头，平静地回答：「噢，好。」这突如其来的举动让那些坏男生根本无法反应。我猛然抬起视线，正好与站在爷爷一旁的老爸对上眼。老爸没有出声，只是嘴型说着「良子也加油喔」，我轻轻点了头。刚好那时老师走进教室，上课钟也响了。

那天课堂上要发表新诗。前一周教过我们写诗的基础，然后老师出了作业，要我们在今天以前从「学校」、「朋友」、「家人」，三个主题当中挑选一个来写诗。

说老实话，诗这种东西应该怎么写才好？我实在是搞不清楚，就一直愣愣地想着，然后拖到最后一刻。结果昨天晚上我才挑了「学校」这个题目，硬是把入学以后的回忆写得好像诗一样就算了。虽然不是糟到不行，不过当然没有好到可以在大家面前发表。

「那么有谁想要发表的呢？」

老师说着便环视教室。

大家都一起低下了头，只有一个人举手。

「我！」

「好的，那么就请宝田同学。」

我惊讶地看着旁边的阿砚，他的侧脸不知为何非常认真。

或许是发现我在看他，他瞄了我一眼之后轻轻点头，然后站起来，单手拿着折成一半的作文用稿纸，稳重地走向讲台。那直挺挺又凛然的背影，总觉得和我平常看见的阿砚不是同一个人。

阿砚站在黑板前。

「好的，那么宝田同学，嗯，你的主题是『朋友』是吗？」

阿砚点点头摊开稿纸。

「喂！宝田你耍什么帅啊。」

坏孩子的其中一人闹了起来，接着有几个男生也笑了。监护人区的几位母亲们也咬起耳朵。

「好啦，安静。」

老师提醒完，教室就陷入一片寂静。

「那么准备好了以后，就可以开始啰。」

阿砚听了老师的话点点头，深呼吸一口气然后开始朗读。

朋友

宝田砚

有记忆以来我一直独自一人

但不曾觉得寂寞

有记忆以来我一直在旅行

春天到夏天在北方，秋天到冬天在南方

我明明见过许多美丽景色，却想不起任何风景

我一直独自一人

一直觉得好奇怪，为什么想不起任何事情呢

但是最近解开了这个谜

想不起任何事情，是因为我独自一人

今年夏天，我来到东京

这里有些混乱并不美丽

但我有许多回忆

我希望能够创造更多回忆

和那个见到独自一人的我

就伸出手的朋友一起

他的声音在我心底回响，一回神才发现我正在拍手，鼓掌声越来越大，响彻整个教室。

那天晚上，老爸让托腮提早打烊，找了爷爷和阿砚来开晚餐聚会。老爸发挥厨艺做的那些餐点，由我这个亲生女儿来说有点不好意思，不过真的都非常好吃。他和爷爷大概是真的很高兴，心情很好地喝了许多酒。

就在两人兴头上的时候，我和阿砚一起回到我的房间。

「哇，你有自己的房间啊……」

才踏进我的房间，阿砚就一脸好奇地环视房内。

「你没有吗？我看店面楼上好像有很多房间啊。」

阿砚轻轻摇摇头。

「房间是有很多，但都是放店里的库存，还有帐本之类的。好像有很多需要保存在家里的东西……所以没有我的房间。」

「是喔……」

我让阿砚坐在我念书的椅子上，自己往放在地板上的坐垫坐。

「你今天的诗真的写得很好。」

「谢谢……」

阿砚有些害羞地笑了。

「为什么你能写那么好啊？」

我有点好奇。

「……问我为什么，我也不知道。只是……」

「只是？」

「我曾经跟你在邮筒前面讲过话对吧？我只是试着把那时候的心情直接写下来。」

我觉得心里似乎充满了好像有点高兴又有点不好意思，那种难以言喻的心情。

「不过这样就能写得那么好吗？你是不是平常就有在写诗之类的？」

我连忙把话题延续下去，用问题来含糊带过自己的心情。

「嗯……那个，我通常是不太跟别人说啦，但我如果看到觉得不错的诗，就会抄起来。」

「咦？」

话题往我完全没有预料到的方向前进，让我有些慌了。

阿砚却丝毫没注意到我的样子，从口袋里拿出了小小的手帐。黑色封皮的本子旁边还插了一支细小的铅笔，封面有金色的「Jet-ace MEMORIAL BOOK」字样，怎么看都不像是小学生会带在身上到处走的东西。

「先前我一直都跟父亲在日本到处游走。我父亲是专门画风景的画家，所以会去各种被人称赞风光明媚的地方，那种地方通常都会放一些说明的看板。」

「喔……」

我还真没见过可以顺口说出「风光明媚」这种成语的十岁小孩，有时候真的搞不懂阿砚到底是很成熟还是非常小孩子气。

「那种地方经常会写一些当地出身的诗人或俳句作者吟咏的诗歌或俳句，我读了以后如果觉得还不错，就会抄下来。毕竟如果只是读过一遍，很容易就会忘掉吧？而且又不一定会再到同一个地方……」

我接过他递来的手帐。

「我可以看吗？」

阿砚默默点头。

打开来一看，里面用非常工整的字迹写得满满的。诗、短歌、俳句，下面还写着是在哪里看到的、看到的日期，还有作者名字等。稍微翻一下，大概有五十来篇诗、短歌或者俳句之类的东西。

「感觉好厉害喔，阿砚你真的是小学四年级学生吗？」

阿砚愣住，然后摇摇头。

「没有那回事。我只是抄起来啊，这很简单的。」

总觉得自己才真的是相当幼稚，不禁觉得很丢脸。

我连忙拿出事前放在书架角落的黑胶唱片。

「当当——这是我给你的礼物。你今天发表的诗真的很棒，所以就当成奖励给你听这个。」

那是老爸给我看过的莉莉哀川的唱片。

「这是谁？」

「咦？你不知道吗？」

我有点惊讶。

「嗯……是很漂亮的人呢。」

「我听说是你妈耶……」

「……这样啊。」

我忽然发现自己做了非常过分的事情。

「抱歉……我还以为你知道。」

阿砚从我手里拿过唱片盯着瞧。

「我记得的母亲脸庞要再更瘦一点……毕竟我也没看过她化妆的样子，还以为是其他人。不过仔细看看，感觉的确很像是我母亲。」

「唉，对不起啦，我多管闲事了。我这样好像很粗线条。」

阿砚缓缓摇着头。

「没有那回事。父亲似乎觉得回想那些事情很痛苦，所以什么都不跟我说……但我从以前就一直很想知道母亲的事情。良子你又如何呢？我听祖父说你在比我更小的时候就失去母亲了。」

「……我出生没多久，母亲就去世了，所以我什么都不知道。那些我认为自己知道的事情，也都是老爸跟我说的。那些他们相遇、谈了轰轰烈烈的恋爱，然后结婚生下我……还有母亲过世前的事都是。毕竟他跟我说过很多很多很多次，所以我一直觉得那些就是真的……不过毕竟是我老爸嘛，我想他应该是不希望我觉得不开心，所以也捏造了不少吧。」

「这样啊……不过说起来像我家这样什么都不说，跟你这样听了各式各样的事情，哪样比较好呢？」

「天晓得……」

阿砚把唱片递回给我。

「这个可以听吗？」

「嗯，当然可以。我就是为了放才拿来的……」

「让我听听看吧。」

阿砚直直盯着我的脸瞧。

「是可以啦……没问题吗？」

「嗯。」

我默默从阿砚手上接过唱片，打开瓢虫造型的携带式唱片机note，把唱片装好以后，放下唱针。

注：一九七○年代日立公司制作的瓢虫外形手提式黑胶唱片播放机，型号为 MQ-20。

过了一会儿，传出安稳的钢琴声，然后一个女性的声音随着旋律响起。原本想着钢琴与女声低喃般的音乐会继续下去，不知不觉已经变成贝斯和爵士鼓敲响的节奏。

歌词好像都是英文，不过有时候会夹杂日文，酝酿出一种独特的柔和感。

大概三十分钟左右，A面就结束了。阿砚靠在椅背上，愣愣地凝视着窗外。

我默默地把唱片翻到B面。这一面好像是收录演唱会的现场演奏，所以曲子之间还能听见观众席上窸窸窣窣的呼吸声、鼓掌以及口哨声。

B面也是大概演奏三十分钟左右，最后有一句短短的「Thank you」。

「这就是我母亲的声音啊……」

「跟你印象中的不一样？」

「怎么说呢……我不确定，毕竟大家说话的声音和歌声本来就不一样啊。而且这个是爵士对吧？歌词好像是英文。」

「这样啊……」

我关掉唱片机的开关。

「谢谢你准备了这么棒的礼物，我觉得好像被母亲夸奖了，真的很高兴。」

阿砚从椅子上起身，端正姿势向我行礼。

「不要这样啦，我还在反省自己多管闲事了呢……啊对了，这个借你吧，你拿回家去。其实这是店里的东西，不过我想老爸一定会说没关系的。」

我从唱片机里把唱片拿起来，收进纸套里递给阿砚。

「不用啦，没关系。我祖父那里是有小型的手提音响，但是没有唱片机，而且我自己也没有唱片，不知道能不能收藏好。既然知道托腮有的话，我想听的时候过来就好了。」

「真的吗？」

「嗯。」

之后我们回到一楼店面，老爸跟爷爷都醉倒了。阿砚非常俐落地拉着爷爷站起来，让他搭着自己的肩膀走。

「没问题吗？不要勉强喔，让他直接躺在这里吧？」

阿砚轻轻摇着头。

「我已经习惯这样应付我爸了，四宝堂也很近……那就晚安啰。」

「晚安。」

我就这样一直盯着走出店家、背影摇摇摆摆远去的两人转过路口。

回头看看店里不见老爸人影，大概是去厕所之类的吧。我回到自己的房间拿出唱片，装在店里的留声机上。其实应该要录在CD上会比较好，不过托腮的留声机是只能转录到录音带上面的老旧机型。我拆了老爸买来放的空白录音带装上去，放下唱盘上的唱针，静静按下「录音」按钮。

「东京似乎也开始下雪了呢。」

阿砚回到座位上大大叹了口气，火车还是一样缓慢前进，连原本要停的第一站都还没到。

「已经晚了一个小时呢。」

「嗯……早知道会这样，就不要勉强了。」

阿砚很难得地吐出了感觉是有点后悔的话语。

「说什么傻话啊，都来不及了，再继续慌慌张张也不能怎样。」

阿砚瞄了我一眼只吐出「唉——唉」，然后跷了二郎腿闭上眼睛。

「对啦对啦，你就好好睡觉。」

我拿起腿上的文库本，再次看向只稍微露出头的书签。虽然我一直非常爱惜它，但真的很老旧了。

教学参观的时候，阿砚朗读的诗我实在觉得很棒，但是被送去东京都新诗大赛的却是其他同学写的作品。我后来才听说是因为阿砚的太成熟了，让人感觉起来不像是小学生，所以没有被选上。

「好过分喔。」

虽然我相当气愤，但是阿砚只轻轻耸肩说什么：「没办法啊。只要有良子称赞我就够了啦。」

之后有社会科实习、班级对抗的大型跳绳大赛等等活动，第二学期就这样过去了。在各种活动之后，阿砚也逐渐融入班上同学，甚至可以跟那些坏男生感情融洽地踢足球、打棒球之类的。

一回神才发现已经接近平安夜，每年托腮都会开放常客下订圣诞蛋糕。大概一星期就会截止下订，二十三日会比平常还早关门，开始做蛋糕。

我和老爸两个人拼命赶工，在换日的时间做完所有蛋糕。猛然发现窗外已经开始下雪了。

「你看，下雪了！」

「喔喔是白色圣诞节呢……不过还是希望不要积雪啊。毕竟铲雪很辛苦，而且客人也会变少。」

「真是的，难得感觉是很浪漫的圣诞节耶。」

我嘟起嘴来，老爸一脸惊讶。

「你该不会是已经交到男朋友了吧？」

「咦？没、没有啊。」

我的声音稍微拔高了，反应的确是有点奇怪。

「这么说来，你好像有写信还包了什么东西？喂，对方是谁？不会是男人吧？还是你老爸我认识的家伙？」

「不是，就说不是啦。那个不是那种礼物啦。」

我慌张逃回了自己的房间。

天色渐明来到早晨，雪虽然有积起薄薄一层，但之后一直下下停停的。

开店之后，先前预约的客人很快就接二连三地来拿他们预约的蛋糕，但是却一直没看见四宝堂的爷爷。原本还以为阿砚会来帮忙拿，但也没看见人影。

「是不是忘掉啦？要不要送去？」

老爸摇了摇头。

「不用那么焦急，离关店还有一段时间啊。可能是他们有自己的时间规划，你就等等吧。更何况四宝堂现在是旺季呢，圣诞节有很多大人会选钢笔、高级原子笔或者进口手帐当成礼物送人，而且好像有很多客人会赶在年底最后才来委托印贺年卡。人家没拜托我们就送过去，可能会给人家添麻烦的。」

就算知道老爸说的对，但我就是很在意。

到了下午，托腮挤进了圣诞节约会来此等待对方的客人，真是忙到头昏眼花。大部分都是在约定的十分钟前有一个人会先到，另一个人晚点来了以后，他们就会一起离开，店里的客人大概就是这样一轮换过一轮。

到了傍晚，雪开始大了起来，积了大概五公分左右。为了避免滑倒而紧靠着彼此、消失在银座街道尽头的行人们，看起来都非常幸福的样子，在平安夜这个特别的日子享受着银座约会。

「唉老爸，像我这种出生长大在银座的女孩子，圣诞约会要去哪里啊？」

老爸一脸不高兴地摇摇头说：「你现在想这个还太早了。」

一回神才发现只剩下十分钟左右就要关店了。听见大门打开的声音，反射性先说出「欢迎光临」，回头才发现是阿砚站在门口。他手上虽然有拿伞，不过外面风很强，所以毛呢外套还是铺满了雪花，变成一片白色。

「呃，这个。」

阿砚递出预约时我们给客人的蛋糕兑换券。

「真是的，还以为你不来了。」

我从冰箱里拿出仅存的一盒蛋糕。

「抱歉。本来是有想要早点来……但是要包礼物，还要去送印好的贺年卡之类的，一下就傍晚了。想要出门的时候因为开始积雪，又说得要先铲雪……」

完全如老爸所说，我忍不住叹了口气。

「不过太好了，明年要是觉得没办法来拿的话，就拨个电话过来吧，我会帮你们送过去的。」

「咦？可以帮忙外送吗？」

好像很久没看到阿砚这样眨着大眼睛的脸庞。

「平常不会啦，常客才有的特别服务。」

我将蛋糕装进手提袋里，从柜台后面走出来递给阿砚。

「好啦，托腮特制圣诞蛋糕。里面没有放防腐剂，所以最晚明天中午之前要吃掉喔。」

我模仿老爸对客人说明的样子。

「嗯，谢谢你。晚餐后会吃的。」

阿砚接过纸袋，改用单手提着，然后用空着的另一只手从外套口袋里拿出了东西，是个小小的信封。

「啊，不嫌弃的话这个……你愿意收下吗？」

我接下阿砚递来的信封。

「这是什么？」

「……圣诞节礼物。不过我没有送礼物给别人过，不知道送什么才能让人高兴，所以可能不是你会期待收到的东西吧。」

「谢谢……唉，我可以打开吗？」

「嗯。」

我用柜台上的剪刀剪开了信封，里面是一张书签。

「哇……」

那是略带厚度的手工和纸，上面有浅蓝色大理石花纹，开了个洞的地方绑了深蓝色的缎带，角落上用花体英文书写着「K to R」。

「好漂亮喔。这是书签？」

阿砚轻轻点头。

「因为你好像很常去图书馆……我想说你可能会用到吧。」

我还以为他对我丝毫不感兴趣，真是吓了我一跳。

「你不是都有给我纸盒吗？就是用那个做出纸张，然后用一种叫做墨流note的方法制造花纹。」

注：在浅盘中装水，滴入墨水后以沾油的竹签等物品在水面上划过墨水拉出花纹以后，把纸铺上去吸墨再提起来，原先在水面上的花样就会转印到纸张上。

「这是阿砚你自己做的吗？」

阿砚微笑了一下。

「先前有约好了吧？要给你用纸盒做的东西。」

「原来你记得啊……」

我随口说说的事情，他却好好听进去、没有忘记，实在让人觉得很开心。

阿砚一脸不好意思地搔搔头说「那就再见啰」，然后准备转身离去。

「啊，等等。」

我从结帐柜台旁边的抽屉里拿出一个小包裹。

「这个不算回礼啦……圣诞快乐。」

「咦，你有准备给我的礼物？」

阿砚接下我拿出来的包裹，一边开口询问。

「嗯，是啊。」

阿砚浮现有些困惑又有些害羞的笑容。

「谢谢……是什么？我可以打开吗？」

「当然。」

我把刚刚才拿给他的蛋糕纸袋先接了过来，阿砚非常细心地拿下缎带，拆开包装。

「这是录音带？」

「嗯。你说你家有手提音响对吧？所以我把我们一起听的那张专辑转录进去了。」

「……谢谢。唱片原来可以转录成录音带啊？」

「其实应该录成CD比较好……可是托腮的老留声机只能录成录音带。」

阿砚轻轻摇着头。

「录音带比较好，因为祖父家的手提音响真的很老旧了，只能听录音带。」

阿砚打开盒子，有一张小小的、折起来收在里面的纸。专辑里面有一张歌词卡，我就抄起来了。

「这些是你写的吗？几乎都是英文歌词耶。」

阿砚把盒子收进口袋里，展开那张纸。那是我最喜欢的信件组，因为不舍得用，所以完全没有使用过，就在这次一咬牙打开来用了。

笔我是用一个在当贸易公司老板的托腮常客送的法国制蓝色墨水原子笔，书写的感觉很特别，而且要写自己不习惯的英文还真是挺难的。

带着柔和奶油色的纸张搭配那有些藏青的蓝色墨水，总觉得我不成熟的英文字看起来也还算时髦。

「嗯，是啊，只是抄一下而已。不过我可能有写错喔，毕竟根本就还没学过英文啊，所以错了你也不可以对我生气喔。」

我嘟起嘴巴，阿砚则大笑起来。

「谢谢你，我会好好爱惜的。」

「我才要谢谢你。我会珍惜这个的。」

其实我早就发现稍早老爸已经因为很在意我们，所以三不五时从厨房里探出头来又缩回去。不过我希望他可以不要这么快来打扰我们。

「好啦，你得赶快回去了。」

「嗯。」

阿砚把歌词卡收进录音带盒里，点点头。

「真的很感谢，我从来没有在圣诞节遇过什么特别的事情，所以一直觉得圣诞节到底有哪里好啊？不过我现在好像有点懂了。我想这一定是托了你的福，谢谢你。」

阿砚端正姿势敬了个礼。

「哎唷……你太夸张啦。好啦，路上小心。」

我推着阿砚一起走到店外。

「唔哇，才一下子雪又积了这么高……」

周遭一片雪白，清楚留下三不五时有人走过的脚印。正好此时有辆货运小卡车从我们旁边经过，车道上立刻出现两道轮胎痕迹。

「小心别滑倒啰，摔倒的话蛋糕会变形。」

「嗯，我会小心的。对了，像这种积雪的时候，最好不要踩白线或者下水沟盖，因为会比柏油路还要滑。」

这种时候还在冷知识！虽然我很想吐槽，不过还是没这么说。

「那就晚安啰。」

阿砚打起伞。

「不是晚安，要说圣诞快乐啦。一年里就只有今天可以说耶。」

阿砚点头回应我的小小笑声。

「你知道的真多……那么，圣诞快乐。」

「圣诞快乐。」

我一直凝视着他远去的背影直到看不见。

「良子、良子啊，喂。」

听见阿砚声音，我猛然惊醒，看来不知何时我睡着了。

「这边是哪里？」

阿砚说出了终点站的名称。

「咦？什么时候到的？」

「刚到啊。」

「唔哇。抱歉，我睡着了。」

我连忙要起身。

「不用那么慌张没关系啦。」

阿砚把我的波士顿包从行李架上取下，放在自己原先的座位上。我确认书签还在书里面，把放在腿上的文库本收进包包里。

我才起身，阿砚便要帮我套上外套。他以前比我矮很多，但在国二那年的夏天就超过我，现在比我高了一个头。

我老实说着「谢谢」，让他帮我把外套套上。这要是别人做得不顺手，看起来会非常诡异，不过阿砚在大学毕业后回到四宝堂之前，是在一间老牌饭店工作，所以很有那么一回事。

「嗯，话说回来我们运气不错呢。虽然晚了两个小时，但总算是抵达终点了。听说后面那班火车在进山洞前动弹不得，要一直等到早上，再后面一班车就直接停驶了。果然那个时间就出发是正确的。」

「喔——这样啊……」

我一边围起了围巾，随口回应着。从窗户看见的街道一片雪白，东京肯定也是能名列纪录的大雪。

「回去之后大概得至少把附近走道的雪铲一铲吧，要是就这样一直下到早上，明天可就糟了。」

像是追上我的视线，阿砚也看向外头喃喃说着。

「哎，真是的，要是可以规定下雪的话，全部地方都可以放假就好了呢……」

阿砚大叹一口气，又笑着说：「毕竟我们不是哈梅哈梅哈大王的小孩note呢……」

注：日本童谣〈南岛的哈梅哈梅哈大王〉，歌词当中描述大王的孩子不喜欢学校，所以下雨就会自己放假。

原先要转乘的车子由于末班车已经走了，我们无可奈何，只能走到计程车等候区。或许是因为跑长途的客运还能开，所以计程车等候区的队伍并不长，大概五分钟左右就搭上车了。

才坐下，阿砚马上告知地址。司机先生似乎是个老手了，不管是头顶上还是大胡子都是一片白色。他穿着接近胭脂色的红色毛衣，看起来就好像圣诞老人。

「安全带系了吗？那就出发啰。」

可能车子轮胎已经绑了雪链，跟平常搭车坐起来的感觉不太一样，不过司机开车非常稳重，感觉就好像在雪原上奔走的雪橇。

皇居护城河的石墙也被雪花妆点，远远看过去，那些大楼的气氛也与平常完全不同。与其说是回到东京，我总觉得更像是走进了不知名的街道。

就在我沉浸于这种浪漫气氛当中，旁边的阿砚开始窸窸窣窣地翻找起腿上的包包。是在找口香糖还是糖果之类的吗？正想抱怨「真是的！有够破坏气氛！」的时候，他却递了个东西过来。

「来，这个，其实本来是想吃完晚饭之后给你的……」

「咦？」

打开车里的电灯，那是个绑上缎带的细长盒子。

「虽然早了点，不过这是圣诞礼物。」

拆开缎带打开盒子，里面躺着我想要的百利金钢笔M400，笔夹一旁刻有金色花体英文，写着「K to R」。

而且钢笔旁边还放了对折的小卡片，那张卡片有着蛋壳般的柔和色调，摸起来有些粗糙。没错，就跟书签一样，这肯定是阿砚亲手做的东西。

一直以来非常谢谢你。

今后也请多多指教。

砚

这毫无疑问是阿砚的字，而且在我眼里越来越模糊。

我想说点什么，却不知道该说什么。光是把「谢谢」说出口就花费了我好大力气。

正好车子因为红灯停下，忽然车内一片寂静。

「不客气。」

我一边听着阿砚的声音，用手帕压着眼睛。

「……真是的，太过分了，干嘛这样吓我。」

「是吗？那这个惊喜就是大成功啰。」

我用手肘戳着笑出声的阿砚。

「哎唷，真是的……真的很谢谢啦。」

「嗯。」

红绿灯随着阿砚的回应转为绿色，在车子挡风玻璃外流过的雪瀑前方就是四宝堂。

icon04

「老板娘，有包裹喔，我跟信件一起放在这里。」

员工把东西都放在桌边以后马上就离开了，正在萤幕前确认数字之类东西的老板娘拿掉老花眼镜，轻轻叹口气。

「怎么在叹气啊？」

员工前脚刚离开，后脚便走进来的老板一边拿下那刚烫过的白色帽子，一边喊着老板娘。

「还问怎么……自从嫁到这里来，永远都有事情让我想叹气，都变成一种习惯啦。当然我是不可能在客人面前做这种事情……至少在办公室里就别管我了吧。」

「好啦好啦。」

简直是打草惊蛇，老板连忙逃到大后方的沙发。

「真是的……」

老板娘喃喃说着，拿起刚寄到的包裹。寄件人上写的是「林田良子」。

打开包裹，里面装满了烘焙点心，旁边还有一封信。

前略

我是前几天造访的林田，当时真是非常感谢各位的照顾。虽然是意料之外的大雪，但毕竟已经使用了温泉却还取消住宿，实在是非常抱歉。

然而贵馆依然帮我们处理车票、还送我们到车站，真的对我们非常亲切，实在感激不尽。另外还帮我们准备了美味的便当，再次致上谢意。

托您们的福，我们也平安回到东京。途中雪开始变大的时候，我们也很担心不知状况会如何，但靠着贵馆为我们准备的便当而能够心平气和地等待。真的是为各位细心的体贴致上最深的谢意。

和我一起造访的人是我的老朋友了，我们一直维持着像是朋友又像是表姐弟那种奇妙的距离感。虽然我们两个人第一次到远方出游，居然就遇上了天候变差，原先感叹着真是运气不好，但结果上来说最后还是觉得是一趟好旅行。

今后我也不会焦急，希望能够慢慢缩短与他的距离。

下次一定要两个人一起好好悠哉享用有着「日本第一早餐」盛名的早餐。届时还请多多指教。

原先应该亲自前往问候，事有紧急先以文书告知，还请见谅。

敬上

附注　包裹里的东西是我家做的，还请笑纳。

信笺和信封都是非常高级的和纸，左下角都有小小的「四宝堂」商标。用钢笔写的文字非常工整，使用的墨水是能让人感觉沉稳的美丽蓝色。

「唉，我想把这个当成点心，喝咖啡好吗？」

老板娘略略起身往后头的沙发喊着。

「我都可以啦。」

「真是的，你偶尔也自己想到，然后向我提议啊。不过，哎呀，今天人家送了小点心来，还是该配咖啡吧。」

老板娘按下电水壶的开关，准备起咖啡。

「唉，先前不是有天下大雪吗？你记不记得那两位慌张回去东京的客人？」

「啊，嗯，的确有。」

看着报纸的老板连头都没抬。

「那个客人送了盒点心过来，还附了信呢。」

老板娘将点心盒和信纸递了过去，老板则把报纸叠起，接过东西。

「喔？以现在的年轻人来说，还真是难得这么有心呢。」

老板从信封里拿出便笺，大致上看完内容以后，又盯着点心盒瞧。

「这饼干感觉颇为精致，不过没听过托腮这间店呢。」

老板拿起点心一旁的店名卡继续说着：「好像是在银座。」

「是吗？不过看起来很好吃呢。」

「是啊，我看看。」

老板捏起一个圆形点心。

「嗯，好吃。是那种令人怀念的味道呢，该怎么说？就只有面粉、砂糖还有鸡蛋跟奶油做的纯朴味道吧。但是材料都精挑细选，只用品质良好的东西。」

「只用良好的东西啊……送这东西的人叫做良子呢。」

「啊？是喔，哎呀，挺偶然的嘛。」

见老板回应如此漫不经心，老板娘一脸无奈地摇摇头。

「她真的是非常适合良子这个名字的女孩呢……不过对方似乎相当迟钝……跟某个人很像。」

「嗯？你有说什么吗？」

「嗯，没有啦。拿去，咖啡。」

老板娘将杯子放在老板面前，把摊开在旁边的便笺收进信封里，然后对着寄件人的名字小小声说着。

「加油。」

第二卷 思念拆封不退 色铅笔

「我已经拜读过剧本，准备了几款设计方案。」

在我动手点出平板里面的草图时，口译正在帮我翻成日文。眼前的导演在日本是非常知名的人物，口译使用了相当具敬意的词句。其实我根本没有那么客气在讲话啊……心里虽然这么想，但是没有把话说出口。

导演默默接过我递出的平板，开始浏览上面的东西。他半个字的感想都没说，就只是慢慢把画面滑过去、确认设计图面。

这次的作品是要把在全世界大卖的动画改编成舞台剧，虽然还没有公布任何演员，但已经相当受到大众的瞩目。我是专门提供舞台装置和美术布景的创作型工作室初创成员之一，日前接下了这个作品的艺术总监一职。这次来日本的目的，就是要和导演讨论今后的推动模式和方向性。

「嗯——」

导演看完以后，瞄了我一眼才开口。

「还不坏。」

口译马上就用英文说出：「我觉得不错。」

我下意识地回嘴。

「既然说『不坏』，那就是也不怎么好的意思吗？」

「……你懂日文吗？」

导演低沉地回应，我连忙对慌了手脚的口译说：「抱歉，真的很对不起，请让我直接对谈。」然后继续说下去。

「我的母亲是日本人，而且我小学以前都住在日本。」

「……这样啊。」

「当然如果是过于深入的话题，或者是有关合约的细节内容很可能就会有点麻烦，不过如果只是讨论好或坏、喜欢或不喜欢这类事情的程度是没有问题的。还请务必老实告诉我您的感想。」

导演盯着我看，大大点了头。

「我知道了，这样比较好，我也不喜欢沟通起来很麻烦。我说不坏就是那个意思，真的就是『不坏』，也就是说没有到很糟糕、或者是根本上不了台面之类的。该怎么说，就是……」

「没有惊奇感，或者说不有趣吗？」

导演「喔？」了一声。「既然你也明白，我希望你能再多努力一点。」

我端坐好之后翻开手边的报告书封面。

「我明白了，那么我也可以问一件事情吗？」

「请说。」

一旁的日本人工作人员明显倒抽了一口气，看来在他们的世界里不被允许问这个导演问题。

「有需要忠实呈现原作动画到什么程度呢？」

导演原本就是负责动画版脚本和角色设计的总负责人，因此在我们工作室内也曾经讨论过，到底可以脱离他原先独特的世界观到什么程度。

「完全不需要在意这件事，我希望你们能只用我写的企划书和剧本由零做起。……说起来在舞台上搬演跟动画完全一样的东西，根本就没有任何意义。就算作为基础的主题相同，我也认为动画就要有动画的呈现，而舞台就应该有舞台的呈现。」

周遭骚动了起来。

「我明白了，我会重新思考。」

导演深表赞同地点头，又继续说下去。

「只有一点。我希望你们能重视颜色。不要是可以指定出色票几号那种随处可见的颜色，希望色彩能够更加丰富。对了，就是希望让整个故事变成字面上的五彩缤纷。」

「挺困难的呢。」

「对于领过好几次东尼奖的戴维斯先生来说，应该是小事一件吧？」

我轻轻摇了摇头。

「舞台装置和美术布景是一大群人一起打造的，除了我工作室的成员以外，也必须要有外部的工作坊和设计公司等单位协助。工作人员越多，没有换成具体数值的指示就很容易发生失误。」

「这在动画制作上也是一样的。我也是使用最新的数位技术来制作，所以非常能够理解在与工作人员和专业技术人员沟通的时候，避免暧昧表达有多么重要。因此我不会叫你跟大家沟通的时候不能使用色票号码，只是想说，如果只是照色票号码的颜色像拼图那样把布景组起来，我会觉得很不妥。」

倒也不是不能理解对方的意思。

「谨记在心。」

导演似乎对我的回复很满意，用力点点头。

「下星期同一时间再见一次面吧。」

话说得很客气，但这意思就是叫我一星期内要改好。真的是很久没被这样对待了，简直就像回到我还默默无名的时代，但与其说是生气，不如说这让我更充满干劲。

「我会尽最大努力。」

导演站了起来，伸出手说：「我非常期待。」虽然觉得这时候他要是不和我握手，默默行个礼就离开房间的话可就帅气了。不过我只想在心里，握住了他的手。

随着导演离开，跟着他的一堆人也全都消失。我对着孤零零被留下来的口译道歉。

「真是抱歉我擅自用日文跟对方交谈。」

「不……我也非常抱歉，是我做得不够好。」

我摇了摇头。

「我想应该不是那样。不是英文能力的问题，而是你对导演的看法造成了阻碍，应该是这样吧？」

「……我从他出道的时候就追在他的身后。一直想着希望有一天能跟他一起工作，一起创作作品，拼了命地好不容易进了他的公司。但我又不会画画，也想不出故事。想说如果是英文的话，我至少还能帮忙翻译吧，所以才自愿做这个工作，但果然还是能力不足。实在应该要委托外面的专业人士才对。」

「既然是为了他的话，还请考虑把话都直接翻译出来，不要害怕。过于拿捏力道的意译会造成误解。」

她重重点头。

「所以下星期开会还请务必参与。请来帮助我们，拜托了。」

「让我来没问题吗？」

「我需要你的帮助。当然了，我多少能说一点日文。但我自己其实也已经几十年没有踏上日本的土地，很多事情我不明白，所以请你一定要帮助我。我想你在帮助我的同时，一定也能够帮上他的忙。」

「好的……」

「喔对了，虽然有点临时……」

我从包包里拿出一个东西。

「你知道这个贴纸写的店家在哪里吗？」

第二天，我前往口译员帮我在地图APP上面标记的地点。

「那边好像有个最近已经不太常见的圆筒形邮筒，邮筒后面的古老建筑，是一间叫『四宝堂』的店家。」

那红色邮筒确实仿佛混进了柳树大道里的迷路孩子，就矗立在那儿。以功能性来说，或许是新型的方形邮筒比较好，但以惹人喜爱的程度来说，大概没有其他设计能够胜过这款吧。材质似乎是铸铁，或许是为了防锈而经常重新上色，它的朱红色简直耀眼炫目。

「嗨，你好啊。」

总有种在路边忽然遇到了老朋友的感觉，我忍不住摸了摸邮筒头。这种粗糙的质感让我直觉想到以前曾经来过这里。

回过头去有少少几阶石梯，再往前是玻璃门。在那擦拭得亮晶晶到几乎让人眼花看成镜子的玻璃正中间，用金色写着「四宝堂」。我略略深呼吸，调整自己的气息，走上石梯，推开玻璃门。

进了店里，凉爽的空气迎面而来。虽然离真正的夏季还有一段时间，不过这对于在外面稍微走了一会儿而冒汗的身体来说实在舒适。然而冷气绝对没有太强，是一种仿佛有风由清流之上吹过来的宜人感。抬头看看天花板，一个巨大羽翼的吊扇缓慢旋转着。

走了几步忽然被包裹在雪松的香气当中，不对，这大概是薰香吧？是种令人怀念的气味。

外观看起来是相当厚重的石造建筑，里面却是类似灰泥风格的洁白墙面，令人印象深刻。面向马路的大窗户射进了阳光，给人一种明亮而轻松的气氛。地板看起来有打蜡仔细擦拭过，仿佛能乐舞台般绽放着柔和的光芒。以许多木材组成的商品架上，各式各样的文具虽然各有特色，却又在这整个空间当中显得非常调和，这可不是看上去那么简单能做到。

「Welcome. Thank you for coming. May I help you?」

大概觉得我是外国来的观光客吧，店家后方的店员对我说着英文。

「Yes, I'm looking for colored pencils.」

我从包包里拿出了色铅笔的盒子。

「哎呀，是三菱的色铅笔，而且是非常早期的款式呢。」

我一个不小心就用了日文回应店员的自言自语。「喔是啊，毕竟是我从小学就在用的东西。」

话说出口我才想到「糟糕……」。明明我从美国出发前，朋友还特别交代如果日本人用英文跟我说话，我用日文回答的话，会大伤对方的自尊心，要多加小心的啊。

但是店员似乎没有特别不高兴，反而一脸不好意思地笑着敬礼。

「真抱歉我用了相当拙劣的英文向您搭话，实在非常失礼，还请您见谅。」

真是让我傻眼。

「不不，完全没有问题啊。说得非常流利而且发音也很好，你以前住在国外吗？」

「不是的，只是以前曾经在饭店工作过一段日子……而且毕竟是这样的店家，偶尔也会有国外的客人光临，只能用两三句招呼客人罢了。那么如果方便的话，接下来可以继续用日文吗？」

他看起来相当年轻，我想应该是三十多岁快四十吧。如此彬彬有礼而谦虚的样子，和我记得的那个人有些相似。

「当然。其实我的母亲是日本人，而且我到小学为止都住在日本，所以我一开始学的也是日文。不过我在升上国中以前就去了美国，之后几十年都没来日本了，所以讲话可能会有点老气，或者是有不太对劲的地方。」

店员从口袋里拿出名片。

「我是四宝堂文具店的店主宝田砚，还请多多指教。」

真惊讶，我一直想着他是店员，没想到是店主。我也慌张地从外套口袋里抽出一张名片。

「我是汤米·戴维斯，工作是舞台剧和音乐剧的舞台装置与美术设计。」

宝田先生看着我的脸、又看了看名片，思考了一会才「啊！」了一声。

「是担任百老汇音乐剧《马戏团》艺术总监的汤米·戴维斯先生吗？咦、啊、那个，我有去观剧，去年的公演。」

看来他看了去年的日本公演，很遗憾当时我因为正在处理其他作品，所以没能自己过来一趟，不过剧场里贩卖的节目册应该有附上我的照片和个人简介。

「你看过剧了？」

「是的。音乐剧本身当然是非常棒，但舞台布置实在是令我大为感动。光是灯光就能让演员表情看来完全不同，虽然相当华美却又非常梦幻。明明没有什么很夸张的舞台转换装置啊，我真的非常惊讶。」

我忍不住笑了出来。

「能够让看过剧的人留下记忆，实在令人高兴。不过这让我得稍微反省一下呢，毕竟舞台和服装是要凸显出故事本身的，比演员还要抢眼就不好了。」

「还真是困难呢……」宝田先生回应着，「但是我认为能够将不同国家和地区聚集而来、拥有五花八门背景的演出者统整在一起，就是因为有那个模仿帐篷的布景作为象征。」

说到这里，宝田忽然「啊！」了一声搔搔头。

「……真是抱歉，机会难得我太兴奋了，还请见谅。」

「不不，我没什么机会可以听见看了剧的人亲口述说感想呢。不过还真是难得，大部分的人应该会记得演员、导演还有剧作家的名字，应该很少人对美术工作人员感兴趣吧。」

宝田先生有些不好意思地点点头。

「我对于空间呈现非常有兴趣。原本是因为想让店里陈列商品的样子更好，所以到处观察高级百货公司和精品店之类的，后来兴趣又扩大到车站、博物馆、机场等等空间更大的展示。之后因为被老朋友带去看舞台剧，结果就受到舞台装置吸引，觉得实在有趣……」

感觉上似乎能够了解这间店里摆设经过精密计算的秘密了，果然这里的装潢反映出了店家老板的个性。

「好了，先把我身为粉丝的兴趣放在一边，要请问戴维斯先生您身为顾客有什么需求？」

宝田先生重新站直说着，刚才天真无邪的气氛完全收起，恢复成文具店店主的表情。

「还有在卖跟这个一样的东西吗？有几支已经太短了，我想买新的。」

「色铅笔是吗？」

宝田先生两手接过我递出的盒子，说了声「请往这边走」，就带着我往后方的陈列区前进。

「色铅笔在这边。大部分的文具店应该都是整套一起卖，不过本店也有相当多零售的品项。」

陈列区上满满排列着各式各样的色铅笔。

「真是壮观……」

「谢谢您。您手上的商品已经是颇为早期的款式，所以没有完全相同的，不过最接近的应该是这款『色铅笔880』系列。」

宝田先生以手掌比划的那个商品架上有三十六色的款式，旁边还有相同系列的色铅笔，颜色数量则是两倍之多。

「这也是三菱铅笔的『UNI COLOR』系列，比880高阶，共有一百色。顺带一提，本店另外还有套装的『UNI WATER COLOR』系列，只要用沾了水的画笔扫过就能够呈现水彩的柔和画风，还有『UNI EARTH COLOR』系列，是色铅笔当中比较难得可以完全擦拭干净的款式。」

真是都非常有魅力，让人想用用看。

「太棒了，觉得都想用用看呢。不过还是要先更换已经过短的色铅笔。」

听了我的话，宝田先生恭敬地说「好的」，然后打开铁盒。盖子内侧角落贴着金色的小小贴纸，虽然印刷已经相当淡薄了，不过还是能勉强看出来上面写的是「姓名加工·银座　四宝堂」。

「看这个贴纸，应该是大概四十年到五十年前于本店购买的东西吗？」

「是的，这是在我上小学的时候，祖父帮我准备的东西，所以我想应该是四十多年前了。」

宝田先生将铁盒放在商品架旁，拿起变短的色铅笔。

「红色、黄色，还有绿色及蓝色，这四个颜色就可以吗？」

「嗯没错，对了，还是可以刻名字在上面吗？」

宝田先生点头表示没问题。

「是的，当然没问题。不过……姓名加工服务原先是提供给购买套组的客人，如果购买散装笔的话必须酌收一些手续费，而且作业上需要一点时间，希望您不会太赶。」

宝田先生一脸歉意。因为很麻烦，所以坦然要求客人付钱而且等待就好了，难道在日本并不是这样吗？不，看来也不是如此。我想肯定是长期在银座经营的老店才有的坚持吧。

「当然。我预定在日本滞留半个月左右，这样时间够吗？」

「是的，姓名加工其实不会花费太多时间，只是敝店毕竟只有我一个人……白天实在无法安心作业。在今天关店之后我就会处理，明天以后就可以交给您了。」

「今天晚上就会加工吗？」

我忍不住回问。

「是的，我会尽可能在客人下订以后尽快处理好。」

「那么我想拜托你，可以让我参观一下姓名加工的作业吗？我非常喜欢看人家手工作业，使用什么样的工具和机械、有什么步骤之类的……如果不会给你添麻烦，我在关店时间再过来，可以吗？」

宝田先生似乎觉得有些困扰，但想了一会儿后点点头。

「这样要麻烦您多跑一趟，不过若您方便的话，我没有问题。但这不是什么繁琐的工作，我担心您会觉得相当失望。」

「不会的。」

「我明白了，顺带一提，名字与原先相同使用金色的平假名就可以了吗？」

宝田先生一边询问，同时拿起最不常使用的紫色色铅笔。

「是的，请用『さはら とみお』（SAHARA TOMIO），我的日文名字是佐原富雄。」

就在宝田先生回答「我明白了」的时候，入口大门打开了。一回头，看见走进店里的是穿着洁白衬衫、戴着领结搭配紧身裙的美丽女性。

我正看傻了眼，女性走向我们，行个礼说「欢迎光临」，她手上拿着藤制的篮子。

「欢迎光临？」

我感到相当疑惑。

「哎呀，真是抱歉，我请附近的咖啡厅送了咖啡过来。良子，这位是戴维斯先生。我们去年不是有去看音乐剧《马戏团》吗？就是做那出戏舞台布景的人。」

「咦！真的吗？」良子小姐立刻绽放出灿烂的笑容说着。

「初次见面您好，我叫林田良子。」

「我是汤米·戴维斯，真是美丽的小姐，你是宝田先生的女朋友吗？」

「啊、不、那个，她是我的青梅竹马……就像是我的亲戚。」

宝田先生用了「亲戚」这种说法，可以看出他们的关系相当特别。

「原来如此……」

我略有深意地点点头，良子小姐则害羞地低下头去。

「啊对了，正好。良子啊，你可以稍微帮我看一下店吗？我想帮客人购买的色铅笔做姓名加工。」

「好啊，反正我们那边今天客人很少。」

良子小姐相当爽快地答应了。

「怎么好意思给两位添这么大的麻烦……还请不要如此勉强，我晚上再过来。」

见我诚惶诚恐，良子小姐以美丽的微笑回应我。

「请您不要在意，我也是找借口休息呢。」

宝田先生一脸同意地点点头接过话。

「那么我现在就带您过去。作业的地方在地下室，啊，这个我就拿走啰。」

宝田先生接过良子小姐手上的篮子，以另一手为我比出前进方向。

跟在他后面走到店面尽头有个往上的阶梯，旁边乍看之下像是墙壁的地方，有扇相当不显眼的拉门。宝田先生在门把处一勾，没发出半点声音地把拉门打开一半。

往地下室楼梯脚边的灯或许是附有感应器吧，向下走的同时灯光也照亮楼梯。门在我穿过来以后就静静关上了，不知道是刻意做成有些倾斜呢？还是装设了重物或者弹簧类的机关。

到了地下室，宝田先生打开电灯。也许因为是工作场所，LED灯将室内照得大放光明。这里摆了一台类似印刷机之类的东西，旁边有工作台、收藏铅字的架子，还有看起来是存放库存品之类的商品架。

「哇……」

我忍不住感叹地吐了口气。

「这些都是古老的印刷机……制造商已经结束营业，别说是修理了，就连维修都办不到。」

我的视线停在角落的那台机器。那是被称为「手刷机」的小型活版印刷机，这种机器是用来印刷明信片或者名片这类被称为「客制品」的小东西。

「那是手刷机吧？」

「是的，您真清楚。不久前我重新开始提供使用这台机器印制名片的服务。」

「也可以请你印英文吗？」

我忍不住马上确认，用骨董活版印刷机印刷的名片这种东西，要是在美国下订，价钱可是吓死人的高。

「是的，当然可以。不过若是要印商标或者特殊记号之类的，会比较花时间和费用。毕竟得要先订制模具呢，再怎么说，现在能够订作新铅字和模具的地方也相当有限，所以下订之后难免会需要多等几天。」

「原来如此……」

宝田先生相当仔细地回答我的问题，同时将墙壁旁那工作台上盖的桌布收折起来。桌上出现了一台类似烫印机的机器。

「是要用这台来做姓名加工吗？」

「是的，其实旁边那台新机器可以一次刻好一打笔，而且也不需要铅字或模具，如果没有特别指定的话，我就会用那台。但是戴维斯先生您手上的商品是用这台古老机械做的加工，我想说还是配合用同一台会比较好。」

宝田先生将工作台附近的两张椅子拉过来，请我在其中一张坐下，他自己也说了「不好意思」后便坐下。然后他打开机器的电源，开始从附属的盒子里面挑选像是铅字之类的东西。

「抱歉打扰你工作，但我可以问问题吗？」

宝田先生看了我一眼后轻轻点头。

「当然没问题。我已经习惯这个工作，所以您跟我说话，我反而比较顺手。」

「太好了……那么我就不客气了。我想问问为什么一般的铅笔笔身是六角形，但是色铅笔却是圆形的呢？当然一般铅笔也是有圆形笔身，但那大多是印了卡通图案之类的。我印象中色铅笔就只有做成圆的。」

宝田先生将捡出来的六个铅字装在细长的金属器具里，同时点点头。

「一般铅笔大多做成六角形笔身，据说是因为这样比较好拿。通常来说适合写字的持笔方式是用拇指、食指和中指捏住笔，也就是因为要用三面支撑，所以把笔身做成三的倍数会比较好握住。然而做成三角形的话，每个角是六十度太尖锐，拿久了手会痛。如果增加为九角形或十二角形的话相当费工，也会提高制造成本，所以最后就固定做成六角形了。相对的色铅笔通常会用来画图，所以持笔的方式五花八门，也因此为了配合各种拿笔方式，就采用圆形笔身。不过其实这点也是众说纷纭，并不晓得实际原因为何。」

「原来如此，所以是根据人体工学来设计的啰。」

在我喃喃自语的时候，宝田先生又继续说下去。

「也有人说是笔芯造成的影响。」

「笔芯吗？」

「是的。铅笔笔芯是用黑铅和黏土混合之后，放进模具烘烤出来的，而这个烘烤步骤会让笔芯变得坚硬、不容易折断。但是色铅笔因为考虑到会影响显色，没有使用黏土，也没有经过烘烤，全部只用颜料、滑石、糨糊和蜡等材料搅拌凝固，所以和一般的铅笔相比，色铅笔的笔芯相当容易折断。」

「喔……」

「也是因为这样，一般铅笔和色铅笔的笔芯粗细差很多。」

宝田先生拿了一支他从商品陈列区拿来的全新色铅笔，还有摆在工作台上的铅笔笔身并排在一起，让我看清楚两者的断面。

「一般的铅笔芯大概是直径两公厘左右，色铅笔芯多半是三公厘到三点五公厘。｣

虽然只差了一公厘，但是这个粗细差异可说是一目了然。

「所以也有一说是为了多少保护如此容易折断的笔芯，才选择周围厚度均一覆盖笔芯的圆形笔身。」

「原来是这样，不过我还真没发现笔芯不一样粗呢。」

我忍不住感叹。

「说起来近来技术大有进步，其实不像以前那么容易折断了，所以现在的色铅笔可能只是习惯性地做成圆形笔身而已吧。」

宝田先生一边说话的同时已经把机器调整好，大概是为了比对位置之类的，他从笔盒里面拿出了紫色色铅笔，和刚才装了字的零件比对后小声说着：「嗯，好。」

之后他又从商品区拿来的四支色铅笔里取出了蓝色装在机器上，确定金色锡箔的状况没问题之后，用右手按下了类似把手东西。

「大概这样子可以吗？」

宝田先生把刚印好的蓝色色铅笔和原先的紫色色铅笔一起递给我。紫色色铅笔的笔身已经浑身伤痕，那金色的名字虽然稍许褪色，不过显然两支不管是字体或者位置都一模一样。

「……是的，这样没有问题。」

宝田先生松了口气似的笑了出来，继续帮剩下的三支加上名字。

「姓名加工这样就做好了，需要帮您削好方便马上使用吗？」

「那就麻烦了。」

宝田先生点点头，从工作台的抽屉里拿出了小小的工具。透明的压克力圆筒两端装有应该是削铅笔刀之类的铝片零件，上面有能够插进铅笔的洞，钢制的部分绽放出柔和光芒。

把红色色铅笔插进去转了一圈，随着相当俐落的咻一声，压克力筒中开出了康乃馨。不，那应该是被削下来的铅笔屑，却美得仿佛一件摆饰。

大概是发现我死盯着那东西看，宝田先生把削好的红色色铅笔放在工作台上，将削铅笔机递给我。

「可以让我用用看吗？」

「请务必试试。这是削铅笔机专业厂商中岛重久堂的商品，除了他们公司自己厂牌的商品以外，也会帮国内外书写工具公司代工承包制作商品。如果您喜欢的话，本店也有在贩卖此款。还请务必试试。」

我试着把他递给我的铅笔插进去转了一圈，看来里面装的刀片实在锐利，只是轻轻转了一圈，铅笔笔尖就变成漂亮的圆锥形。削下来的铅笔屑也没有断裂，仿佛永无尽头的螺旋梯。

手上爽快的感觉还没腻，就全部都削好了。

「如果要一次削很多笔的话，那还是旋转把手式或者电动式的比较方便，不过震动越大就会对铅笔造成越大的负担。尤其是如我刚才向您说明的，色铅笔的笔芯相当容易断裂，必须小心处理，因此我觉得使用这种手动削铅笔器会比较好。」

「确实很棒，我得买一个。」

宝田先生回答我：「那么稍后一起结帐。另外也还有更加小型而方便携带的款式，您可以依照用途来选择。」同时接过我自己削好的那三支色铅笔。

「对了，已经太短的笔您要如何处理呢？是要带回去，或者交给本店送去做笔的祭奠呢？」

「笔的祭奠？」

宝田先生对于我的疑问点了点头。

「是的，祭祀学问之神同时也是书法之神菅原道真的天满宫等处，会举办这样的祭奠。原先是祭拜已经完成任务的毛笔，最近已经扩大范围，可以接收铅笔和钢笔之类的文具。」

「原来如此……实在相当有日本的风格呢。」

我从盒子里拿出已经太短的四支色铅笔，虽然我很珍惜着使用，但已经这么短了实在没有办法，我又不忍心就这样把它们丢进垃圾桶里。

我双手捧着它们交给宝田先生。

「请帮我拿去祭奠，拜托了。」

宝田先生低下头说「好的，我明白了」，接过我的色铅笔宝宝们。他又从工作台附近一个柜子里拿出大概和面纸盒差不多大小的铁盒，打开盖子把笔放进去。我瞄了一眼，看见那铁盒里有过短的铅笔、毛笔和钢笔等，侧面贴着一张纸，上头应该是毛笔字吧？那有力的笔划写出「寄放品·笔祭奠」。

原先四支短色铅笔拿走以后留下的空位，被宝田先生放上了新的色铅笔。接着又像是在确认每一支笔的状况，一支支拿出来、把写有颜色名称的地方都转到正面来，如果有钝了的笔就再削一下。他的动作非常纤细，就像是理容师在为客人做最后的修容那样慎重。

「哎呀？」

宝田先生的手忽然停了下来。

「这是……」

我的嘴角上扬。

「您发现了吗？」

宝田先生手上正拿着所谓的茶色，然后是浅橘色以及水蓝色。那三支色铅笔的颜色部分稍微模糊了些，被刻上了其他的颜色名称。

「这个……是在本店做的加工吗？」

我缓缓点点头，又指了指盒盖。

「你可以仔细看看盖子里面。」

「咦？真的耶……」

原先写着颜色名字的文字被用金属色的颜料涂掉，以类似的字体改写成新的文字。当初进行加工时因为是一番大改造所以颇为醒目，不过几十年来已经逐渐变得不仔细瞧就不会发现的样貌。

宝田先生望着盒盖和色铅笔好一会儿，轻轻叹了口气。

「看这个加工痕迹，我想应该是祖父做的吧……虽然我常因为多管闲事而让周遭的人有些看不下去，不过看来我还完全比不上祖父呢。方便的话，可以请您告诉我这件事情的前因后果吗？」

他的语气和刚才身为店主那种殷勤有着些许不同。

「喔，当然。那个，你的祖父……」

宝田先生轻轻摇摇头。

「几年前已经过世。」

「这样啊……要是我能早点来就好了。」

我也忍不住大大叹了口气，宝田先生则温暖地安慰我说：「您想来见他，他就会很开心的。」

之后他打开了从一楼拿来的那个篮子，由里头拿出杯子后，再从保温瓶倒出冰咖啡。

「这咖啡的口味相当清爽却带有深度，所以我会推荐您不要加糖和奶。我请店家在冰箱冰镇过后才送来，所以也不用加冰块。」

既然他都这么说了，我接过来就直接喝了一口。确实完全没有杂味而且非常顺口，但是那穿过鼻腔的香气却又是如此明确告知自己的存在。

「那么我就来聊聊过去的事情吧。」

我润了润喉咙，跨起腿来。

大约是尼克森就任美国总统的时候，我在日本出生了。我的父亲是美国军官，工作是在越战的大后方支援，也为此而来到日本。他在美国已经结婚有了家庭，却和担任口译员一起工作的母亲成为情侣，最后生下我。

几个月后，父亲在日本的工作结束，只留下「我一定会来接你们，在那之前请等着我」，就回到美国去了。妈妈抱着还在襁褓中的我到独居的外公那里求助。

外婆很早就过世了，外公自己一个男人把母亲拉拔长大，看见女儿抱着和美国人生的孩子回来，不知道他心中是怎么想的呢？我想多半是纠葛万分吧。我很久以后才知道，外公有收到召集令并且真的被送上战场。他是从战争末期战情激烈的地方奇迹生还的人，因此肯定经历过敌人呼吸近在耳边那种严苛战斗。

在我和母亲去依靠外公的时候，他经营的是一间小小的律师事务所，负责帮附近的工厂等地方申请专利或者实用技术权利的手续等。幸好战争前买的小房子没有被烧掉，所以要住哪里是不担心，但肯定没有多余的钱可以照顾我们母子俩。

在我三岁的时候，母亲就将我托给在家工作的外公，自己去上班了。虽然我好像是被硬塞给外公，想必他也很无可奈何，不过他还是非常看顾我，真的是受了他很多照顾。

话虽如此，他也不是一直跟在我身边疼爱我，顶多就是会把写坏的文件纸张和铅笔给我说「你可以拿去画画」。如果我画了些什么，他就会感叹地说「喔，富雄挺会画画的呢」，总是夸奖我。外公的称赞让我十分开心，所以我就这样一张又一张画下去。那个时候我就喜欢画画了，不过我想肯定是因为这样外公会夸我，让我觉得很高兴。

说「一定会来接你们」就回到美国去的父亲，始终没有现身。一回神才发现我都该上小学了。

为了入学，外公帮我准备了书包和铅笔盒等东西，当中有二十四色套组的色铅笔。在那之前，我一直都是用外公已经用不到的短铅笔来画画，从来没有上过色。

「我可以用这个吗？」

外公用力点点头。

「当然了啊，这可是为了你而准备的。我可是去日本第一的城市银座，拜托那里的老文具店，一支一支帮你刻上名字呢。」

外公递给我的红色色铅笔上闪烁着金色的「さはら とみお」（SAHARA TOMIO）。虽然我那时候还不太会认字，不过至少能理解这是自己的名字，而且也非常清楚这绝对是对于一个小孩子来说相当贵重的东西。

「就是这一盒吗？」

我默默点点头。宝田先生从放在我们两人间的笔盒里拿出大概少了一半长度的绿色，还有刚刚才刻上名字的红色色铅笔。

「上一代店主非常擅长这类加工，他有留一些作业用的样品下来，但我就是没办法做到一样好。六角形笔身是平面的比较简单，不过圆形笔身就得要刻在曲面上，所以力道强弱控制非常困难。如果太用力，中心部分就很容易压坏；力道太弱的话，边缘就没办法确实刻印。今天的做工如果他看见的话，都还不知道愿不愿意给出『嗯，勉强算是合格吧』这种评价呢。」

在我眼里实在看不出来两者有何差距。

「在铅笔上面刻姓名这个服务，大概在五十年前左右颇为流行，您周遭的朋友是不是也有类似的东西呢？」

我稍微想了想。

「抱歉，我想应该就跟宝田先生你说的一样。不过虽然我的确有同班同学，但没有一个人能称得上算是朋友的。」

宝田先生的表情沉了下来。

「毕竟我的脸看起来就是外国人。现在不知道情况如何，但至少五十年前的日本还在昭和时代呢。」

幼稚园是外公找到的，那是有些距离、由教会经营的地方。那里有英国人老师，也有外国人学生会去上课，所以比较没有人用怪异的眼光看我。当然也可能是那时候我还太小，根本就不懂。

就在我幼稚园毕业、第二年要上小学那时，外公和母亲好几次争论到三更半夜。我很久以后才听母亲说，外公极力劝说希望让我跟幼稚园时一样，前往国际学校或者是对于国际教育比较热中的私立学校。

但是母亲始终深信父亲会来接我们，总是说：「等他来接我们的时候，我们马上就要去美国了。也不知道什么时候会要休学，不能让他去念学费那么贵的学校。」就是不肯听劝。因为这样，我就进了当地的公立小学。

我在那间学校里被取了个绰号叫做「桑波」。

「桑波？」

宝田先生拔高了声音。

「是啊，你知道吗？这是以前每个图书馆都有的绘本……」

我拿出手机，展示的是一张绘本封面，图上是一个黑人男孩在大红色背景前撑着绿色的伞，他正被四头老虎包围。

「哎呀，原来是这个。我记得是因为被认定为有助长歧视的内容所以绝版的作品，不过后来还是有其他出版社重新出版的样子。」

宝田先生看着手机画面说。

「原来如此……是这样啊。我记得老虎拼命绕着椰子树转圈圈结果变成奶油，还有最后吃着小山高的松饼之类的，感觉还满有趣的啊。不过这也是现在才能轻松说出口，当时我非常讨厌这部作品。」

宝田先生叹了口气。

「您那时过得很不好吧……」

「已经是很久以前的事情了。」

「喂，桑波，你早餐吃松饼吗？」

附近以欺负人出名的小孩，几乎每天都来找我麻烦。尤其小学四年级时跟他同班，情况更加严重。

「桑波，你那刺刺头是去烫的吗？」

「你晒得挺严重的嘛？要不要帮你涂防晒油啊？」

他带着三个小喽啰围绕在我身边转啊转，老是说我的坏话、踢飞我的书包、硬是拉我的便当袋等等，就这样在我到学校之前一路都在闹我。虽然我在心里想着：「你们最好一直这样绕下去，然后变成奶油啦！」但情况没有任何改变。

大约那时起我的身体猛然抽高，健康检查的时候也得到了鹤立鸡群的数字。我想要是真打起架来，我是不会输给那些欺负人的孩子，但我实在是不喜欢暴力。所以不管发生什么事情我都忍耐着，回到家独自哭泣。我有好几次都想跟外公或母亲商量，但知道我讲了只会让他们更担心，所以实在说不出口。就只能独自吸着鼻涕画些漫画角色之类的让自己分心。

这种时候，外公总会拿来红茶或者热可可说「很烫，小心点喝」，然后放下杯子，没有多说什么就离开。在他走出房间以前我几次想要开口，结果都还是保持沉默。

就是四年级那时，某天发生了一件事情。是我们校外教学去工厂参观的时候，参观完工厂，我们借了会议室填写「学习单」。表上有一栏是让我们画正在参观的自己。

「喂，桑波，你要好好把自己的脸涂黑啊。」

擅长画画的我正用色铅笔仔细描绘，那欺负人的孩子走到我的旁边。我不理会他继续画下去，结果他从我打开的色铅笔盒里面拎起了一支。

「你根本不需要这个『肤色』吧？」

他说着就把色铅笔丢到地板上打算踩烂。

「不要这样。」

我猛然从椅子上下来，将手伸向色铅笔并且挥开他的脚。他失去平衡倒下，大概是因为手臂转了个奇怪的方向结果撞到，那欺负人的孩子抱着一只手大哭了起来。

那天大家放学后，我被留在校长室里，等着监护人前来。母亲因为工作的关系无法马上赶来，所以是外公来了。

他一进校长室，马上问我：「你没事吧？」我默默点点头，训导主任便开了口。

「对方和富雄同学似乎有不少纠纷……今天对方提到富雄同学的肤色，还拿色铅笔来刁难。不过再怎么说今天都是富雄同学先出手的，无论事情如何开始，先出手让对方受伤毕竟还是……我会告诉你们对方的地址，请带着富雄同学去道歉。」

外公没有回答，而是盯着我看。

「富雄，老师说的是真的吗？」

我用力摇摇头，说出是他拿走我的色铅笔又想要踩，所以我只是挥开他的脚而已。

「这孩子是这么说的，我不认为是我孙子的错。对方刻意刁难，我孙子只是想阻止他而已，我不懂为什么是这孩子要道歉。」

「但是……」

训导老师一脸困惑地和校长及班级导师对看。

「请你告诉对方，我们家的富雄一直都很乖巧地忍耐，但不代表就可以对他做任何事情。如果想要抱怨的话就到我那里去，我不会逃走也不会躲起来。」

我第一次看见总是相当温和也不太说话的外公语气竟然如此强烈。

回家路上，外公没有说半句话，他只是一直紧紧握着我的手，小小声吹着口哨。那声音断断续续又破碎，有时候好像还会走音，所以我不知道是什么曲子。

那天晚上，由于母亲工作会很晚回来，是外公帮我准备晚餐。那天是我喜欢的炸猪排。若没有什么特别的事情，炸猪排做起来很麻烦，所以不常出现在餐桌上，那天肯定是为了安慰我而特别准备的吧。

一边穿梭在厨房和小矮桌间，外公拿了刚炸好的猪排给我吃。好不容易告一段落，外公终于在自己的座位上坐下，拿起筷子，夹起一块炸猪排凝视了一会儿忽然说道。

「哎呀，炸得很漂亮的猪排通常都说是『狐狸色』对吧？这是为什么啊？」

这突如其来的问题让我忍不住笑了出来。

「为什么？这种事情我怎么会知道啊。」

「唉，也是……」

外公咬了一口猪排笑了出来：「嗯，好吃，但又不是所有狐狸都长这个颜色啊……啊！是不是因为跟炸豆皮的颜色很像，所以才叫狐狸色note？」

注：日本神道信仰中认为狐狸神（稻荷神）喜欢吃炸豆皮。

我随口回着：「天晓得？」然后从我丢在客厅的书包里拿出了色铅笔，在空白本子上画了炸猪排。茶色、黄色还有红色等，深浅有致重叠涂抹以后，画出了一块感觉很好吃的猪排。

「你真的很会画画呢。」

外公像平常一样夸奖我，真开心。

「色铅笔有『狐狸色』吗……」

我放下色铅笔，重新拿起筷子把剩下的炸猪排吃掉。

「不知道耶……不过颜色的名字这种东西，应该大部分都是因为从以前就这样称呼吧，就是一种习惯而已。我想『肤色』应该也是吧，所以……不用太在意那些笨蛋故意闹你啦。」

外公的话让我忍不住回嘴。

「因为外公是普通人，所以才能讲那种话啦。」

「普通人……普通又是什么呢？是谁决定的呢？我个人觉得这个词汇是把自己不太理解的事情，维持在一种暧昧状态呢。」

感觉他是在用些很困难的话语来把话题拉远，让人有点生气。

「你也要为我想想啊……早知道会这样，我不要出生就好了。」

外公放下手上的筷子端正坐好，凝视着我。

「也许我是讲了很难理解的事情，或许我也的确没办法好好理解富雄你到底过得有多么痛苦，所以你为此生气也没关系。如果你觉得不高兴，那我可以道歉，真的很对不起。但是不可以说什么早知道就不要出生了，为了你自己，你也应该收回那句话。」

外公的声音非常强硬，我根本无法回话，眼泪就扑簌簌掉下来。一抬起脸才发现外公的脸颊上也都是泪水。

「人只要活着，或许就会有痛苦的时候，但是无论有多么难过，都不可以说什么早知道就不要出生了。有很多人想活下去却办不到，千万不要忘记这点。」

外公说这句话的声音相当沉稳，却让人铭记在心。

「对不起……」

「你懂就好了。」

之后我们两人沉默了好一会儿，接着外公似乎想到了什么。

过了一会儿，外公从摊开在榻榻米上的盒子里拿出色铅笔。

「虽然这是我买给你的……不过这样仔细一看，还真多奇奇怪怪的颜色名称呢。」

听外公这么说，我用手背擦掉眼泪。

「嗯，我也这么想。为什么会是『水蓝色』呢？水是透明的啊。」

「也是呢。『茶色』也很奇怪吧？茶明明是黄色的啊，茶叶是绿色。」

「如果是『麦茶色』还可以理解呢。」

「的确是……」

外公把色铅笔一支支拿出来看，摇了摇头。

「嗯，不管是哪个颜色的名字，都是以前的人说『这个颜色就这样称呼』所以才开始的，我想应该就只是那些名字保留到了现在吧。」

「是、这样吗……」

看我一脸狐疑，外公说：「好，明天一起出门吧。」

「咦？可是明天要上学……」

面对我如此惊讶，外公还是用力点点头。

「那种让人生气的学校，哪有笨蛋会蠢到那么认真去上啊。休息啦休息。」

外公会口吐什么蠢字更让我惊讶。

「真的吗？会不会被妈骂啊？」

「没问题，我会说服她。交给我！」

外公夸张地拍着自己的胸膛，气势十足吃起了剩下的猪排。

「您的外公实在是非常棒的人呢。」

宝田先生浮现了柔和的笑容，就和几十年前我看到的那个笑容非常相似。

第二天，我和外公一起出门。要出去的时候，外公几乎是自顾自对母亲说着：「今天让富雄休假，你跟学校说一声。」然后又再次叮咛我：「色铅笔有带吧？」

我们换了好几班车，中午前在一个很大的车站下了车。

「这是哪里？」

外公缓缓回答了我的问题。

「是银座唷。」

之后我和外公应该是有到处走走看看，但我实在不记得细节了。清楚在回忆中的只有小小展示橱窗里有Z轨的精巧动态模型note，上面有蒸气火车在跑，还有午餐是义大利肉酱面和冰淇淋苏打。

注：火车模型分为Z轨与N轨，N轨为实际车辆的 1/150 大小，车子大约为十一至十五公分左右，轨道宽度为九公厘，因此取九的英文「nine」 为N。Z轨则为 1/220 大小，轨道宽度为六·五公厘。

吃完午餐以后，外公喃喃说着：「好啦，时间应该差不多了吧。」

「差不多什么？」

「嗯？嗯，去了就知道。」

外公轻声笑着，踏步走出。

从大马路往小巷子里钻，拐了几次弯以后看见的是大红色的邮筒。那时候圆筒形的邮筒就不多了，我靠过去拍了拍邮筒头。

「这边喔。」

听见外公的声音，回头看见他正推开一扇玻璃门。

「您先前来过啊。」

宝田先生惊讶地瞪大了眼。

「是啊，不过也就那一次而已，所以实在不记得地点。」

「原来是这样……」

宝田先生似乎感慨万千。

「看见你彬彬有礼问候的时候，我真的一瞬间有回到过去的感觉。我想当时他的年纪应该比现在的你稍长一些，不过该说是身影还是举止呢？真的非常相似。那位店主真的对我很好。」

「这样啊……」

一进到店里，外公便一脸熟门熟路地向店主打招呼：「嗨。」

「欢迎光临，佐原先生。您今天带了人一起过来吗？」

「啊、嗯，没错，这是我的孙子富雄。富雄，跟人家打招呼，他是这里的店主宝田砚水先生。」

「……您好。」

怕生的我好不容易才挤出一句问候语。

「您好。我是文具店四宝堂的店主宝田砚水，还请务必与您外公一样多多光顾本店。」是相当有礼的问候。先前都没有大人会对我这样的小孩如此礼数周到，我真的是吓了一大跳。

「话说回来佐原先生，您今天是带孙子来银座散心的吗？不过今天是平日，学校那边没问题吗？」

我想他应该真的和外公往来很久了，所以才能如此率直地询问。外公让我拿出色铅笔给店主看，然后说起了昨天发生的事情。

「事情就是这样，我也觉得这孩子说的没错。毕竟这东西是在四宝堂买的，所以希望你能跟色铅笔的公司说一声。」

就连还只是个小学生的我都会觉得，这种事情跟文具店的人讲也没用吧，店主一定会觉得很困扰的啊。但是他丝毫没露出那种样子，反而若有所思地点了头。

「原来是这么一回事……佐原先生和富雄同学说的很有道理，我明白了，我会转告他们的。……不过颜色名称有点像是业界习惯了，要马上变更或许不是那么容易。」

「唉，应该也是啦……」外公点头回应。「没关系，我也只是死马当活马医过来说一声的。当然我原先也想过直接写信给制造商或者打电话给客服窗口之类的，不过像我这样一介小市民的抱怨，还不如请大贩卖商四宝堂去说说可能会比较有效果。」

「以我这边的销售量，能否抬头挺胸说是大贩卖商很难说……不过至少我的确从铅笔厂创业的时候就和他们有往来，所以我会先告知负责本店的业务员这件事情。」

「嗯，拜托啰。」

虽然这感觉有点夸张，不过外公特地来一趟银座，就为了拜托文具店这件事情，让我这个孩子实在高兴得很。

店主似乎在笔记些什么，忽然停下手边的动作。

「虽然我会先跟他们提这件事情，不过就像我刚才说的，要马上变更或许有点困难。但我真的认为富雄同学说的没错。说起来这组色铅笔是本店销售，而且是我亲手帮忙刻名字上去的东西，既然有此缘分，只能空等待感觉挺令人烦躁。」

「唔，是没错啦……不过也不能怎样啊。」

店主轻轻摇了头。

「哎呀，请交给我，我有个主意，您请稍等一下。」

店主说着便奔往大后方，然后拿了装有几个小瓶子的篮子回来。

「两位久等了。要不要用工具把原先写上的颜色名字涂掉，然后改成富雄同学觉得比较妥当的新名称呢？只要用本店那台刻印姓名的机器，就可以刻上任何喜欢的词汇。」

「原来如此，这我倒是没想过。」

外公说着便看向我。

「我记得是说『肤色』、『茶色』、『水蓝色』这三个很奇怪对吧。」

「嗯。」

我回答以后，店主点点头，从盒子里拿出三支色铅笔。

「那么就从这支开始。」

他说着便拿起了「肤色」，然后用砂纸之类的东西，把原先写的颜色名称磨掉。接下来又拿起广告颜料之类的小瓶子，把盖子拿掉后用很细的笔重新帮磨过的笔身上色。

「好了，这样原先写在上面的『肤色』文字就消失了。这是快干颜料，所以在我处理另外两支的时候就会干了。在等待的时候，请思考一下要把『肤色』换成什么名称。」

他说着边将便条纸和铅笔递给我。

我和外公面面相觑。

「……要叫什么颜色啊？」

外公看起来有些烦恼。

「这个嘛，『肤色』的确是很奇怪，但是要换成其他名字的话，要叫什么好呢……还真是有点难呢。」

外公双手抱胸歪着头，此时还在磨掉「水蓝色」和「茶色」名字的店主插嘴帮忙。

「『肤色』在英文当中似乎很常被称为『淡橘色』或『浅橘色』之类的。」

「原来如此，不过只有这个颜色改成英文好像也很怪……富雄，你都用这个颜色画什么啊？」

忽然把问题丢给我真是让人为难。

「嗯……这个嘛，鳕鱼子吧。」

「你有画那种东西喔？真是个怪家伙。」

外公似乎真的非常意外，声音也提高了些。不过那个时候我还真的常常在画自己喜欢吃的东西。

「那就叫『鳕鱼子色』？感觉念起来不好听耶。」

「那『烤鳕鱼子』呢？」

我把字写在便条纸上。

「原来如此，感觉不错耶。」

外公重重点头，看着我的脸浮现一个大大的笑容。

店主看了便说「那么我们就刻上新的颜色名称」，然后开始挑铅字。

「我记得那时候这台机器应该就在商品旁边。」

我轻轻摸了摸眼前的机器。那时候看起来应该更大，而且更强悍的感觉，现在看却觉得没想到这么小。

「祖父似乎是觉得不放在身边很不安……不过虽然这有盖子，毕竟是会发热而且能施力强压东西的机械，我怕万一有小孩子来碰就不好，所以搬到地下室来。」

「原来如此……总之上一代店主就是用这台刻姓名的机器，帮我刻上了新的颜色名称。」

宝田先生一脸爱惜地轻轻摸着我递过去的「烤鳕鱼子」色铅笔。

「后来『肤色』这种说法就逐渐被取代，改成写作『淡橙色』或者是『浅橘』之类的。」

「我想一定是上一代店主和色铅笔公司的努力吧。」

宝田先生摇了摇头否定。

「很遗憾，这已经是到了二○○○年左右的事情，所以应该没有直接的关系……不过上一代店主是非常中规中矩的人，所以我想他应该是真的有以某种方式告知铅笔厂商。只是真的来得太晚，这种考量应该要更快一点让人理解才对啊。」

这次又换我摇头。

「我觉得没有那回事。没有什么事情是太晚的，只要有发现就是好的。」

宝田先生点着头回应。

「总觉得平常我会对客人说的台词，都被戴维斯先生说走了呢。」

「哎呀，毕竟我的年纪比较大啊，要是不让我耍点帅可就糟啦。」

宝田先生摇着头苦笑。

「好啦一个解决了。那么接下来『茶色』要怎么办？你昨天是说『麦茶色』对吧？」

我拿起了「茶色」。

「嗯，我还是觉得这个颜色像麦茶。」

「那也好啊，再怎么说这是你要用的色铅笔，就用你想叫的名称吧。」

外公在便条纸上写了「麦茶色」。

「对了，刚才没有加上『色』这个字，单纯叫做『烤鳕鱼子』，这个是不是也叫『麦茶』就好啦？」

我用叉叉把外公写的「麦茶色」后面的「色」字划掉。

「原来如此，嗯，不错啊。」

外公点点头。

「浊音加上拗音note啊……呃，好，没问题。请想一下剩下的『水蓝色』。」

注：日文中的浊音是假名右上角有两点，拗音则是后面的假名只有一半大小。

店主开始挑起了新的铅字并催促我们。

「『水蓝色』啊……其实这就是浅的蓝色，就叫『浅蓝』呢？」

「其实把蓝色稀释了，也不会变成水蓝色啊。我想这应该是介于蓝色和白色正中间的颜色。」

「的确也是呢……」听了我这么说，外公撑着下巴陷入沉思。我则非常在意自己说的「蓝色和白色正中间」这句话，想了好一会儿，不知为何脑中浮现一片蓝天。

「那个……『天空色』呢？我觉得很像是天气好的天空颜色。」

外公听了以后一脸惊讶地「喔？」一声，马上思考起来，却又摇摇头。

「的确正如你所说，『水蓝色』跟放晴的天空颜色很像，不过天气也有好或不好的时候，天空的颜色不会都是一样的啊。这就跟人的肤色一样，擅自这样决定，天空也会觉得为难的。」

我和外公一起瞪着「水蓝色」的色铅笔，大概是发现我们陷入烦恼，店主再次出手帮助。

「类似这样的如何呢？」

店主接过铅笔，在便条本上写下「晴空万里」。

「喔喔……」

「喔？晴空万里、晴空万里、晴空万里……好棒！这个感觉很棒耶。」

我忍不住大叫了起来。

「好！就这么办。听起来很吉祥呢。」

外公也高兴地点点头。

「那就这么办。」

店主不知何时已经挑好了铅字，一下子就印完了。

因此三支色铅笔被重新命名为「烤鳕鱼子」、「麦茶」、「晴空万里」。

我和外公一起看着刻好了全新颜色名的色铅笔，店主则开始在盒盖上加工。

他用金属颜料把原先盖子上写的名字涂掉以后，又用非常细的笔重新写上。写的时候相当细腻地模仿原来的字体，若没有细看根本看不出来是重写过的东西。

作业大致完成以后，看看时钟也快三点了。我们应该是一点后进入四宝堂的，竟然就这样劳烦了店主将近两小时。很神奇的是在这之间没有半个客人，所以完全没有被打断。

「还真是相当耗费你的时间呢，谢谢你。这是一点小心意，还请你收下。」

外公递给店主一个红包袋，上面画着「松叶」note。

注：松叶图样在日本有礼物或金钱只够藏于松叶下的薄礼之意，用来谦称自己赠送的东西。

「您这样会让我很为难。」

「这是在四宝堂买的红包袋，所以看起来很豪华，不过别担心，里面只放了杯茶钱吧。还请你不要客气，务必收下。」

店主在外公劝说下惶恐地收下红包袋。

他一路送我们走到店外，还站在邮筒旁挥手，直到我们走过转角。

「唉，要再带我来喔。」

「嗯？银座吗？看来你喜欢冰淇淋苏打啊。」

「不是啦，是刚才那个大叔的店啦。」

「喔？是没问题，不过为什么？」

「因为有很多图画用纸跟颜料啊，好像还有大人会用的那种很贵的笔之类的文具。我下次想要好好逛。」

外公的脸上很高兴地浮现大大的笑容。

「好啊，约好了，下次再两个人一起来吧。」

「嗯。」

但那个约定却没能达成。

「那年秋天，外公骤然过世。明明才年过六十没多久，就算当时的平均寿命没有现在这么长，但还是早了点。该说是祸不单行吗？大约就在那时，父亲从美国来接我们了。」

「所以您后来就一直住在美国了吗。」

我点点头。

「几乎所有东西都处理掉，母亲只拿了一个小行李箱，我也只带了一个背包就去了美国。东西都丢了，就是这组色铅笔我实在没办法放手。」

宝田先生将色铅笔理整齐，又轻轻摸着贴在盒盖内侧的贴纸。

「我一直觉得这样太过彰显本店，所以已经好一阵子都不贴这个『姓名加工·银座　四宝堂』贴纸……听了您的故事，我又再次觉得还是应该要贴上去。」

「请务必继续这项传统。」

回到一楼，良子小姐在柜台一旁的椅子上睡着了，看来是真的很清闲。

「哎哎——也太随便了吧……」

听宝田先生这样说，我也老实地发问。

「客人这么少没问题吗？」

宝田先生轻轻叹了口气。

「唉，很勉强啊。毕竟只有我一个人在做，是还过得去。而且在银座这一带有几间往来颇久的公司和店家，也会接他们的订单送东西过去。」

「喔？」

良子小姐大概是听见我们的说话声醒来，直起身子伸了伸懒腰。

「真是的……不要那么悠哉啦，你要把生意兴隆当成目标啊。」

我和宝田先生面面相觑。

「那么我还是稍微贡献一点营业额吧。」

我走向色铅笔商品区，拿起『UNI COLOR』、『UNI WATER COLOR』，还有『UNI EARTH COLOR』各五套。宝田先生连忙拿着购物篮冲了过来。

「您不用费这种心的啊。」

我摇了摇头。

「不，我是真的想买。打算送给家人、朋友，还有工作室的同事当作礼物。对了，还有刚才说的削铅笔器。」

「那这个您觉得如何呢？虽然是毛笔，但是颜色非常五彩缤纷喔。」

良子带我走向商品区。

「哎呀，我来说明吧。嗯——这个是一间叫吴竹的公司出的ZIG CLEAN COLOR FB系列商品。笔刷的部分相当柔软，适合上色。颜色种类共有十二种，再各有四种深浅不同的款式，所以总共是四十八色，可以用混色笔、水笔来晕开或者混色等。除此之外，这边还有ZIG月光彩绘笔，在深色纸张上也能够清楚显色。」

「感觉都很棒呢。」

我接二连三把东西放进购物篮里，一下子就满出来了。

icon05

绵绵细雨下个不停，长达数日的秋雨对于没有拱形天花板的银座来说，几乎就是天敌。走到玻璃门外眺望着雨滴样貌的文具店四宝堂店主宝田砚轻轻叹了口气，摇摇头准备回到店里。

此时看见一位打着大红色雨伞的女性快步走近此处。那位穿着风衣、戴着酒红色贝雷帽的女性提着纸袋，另一只手则拿着手机，似乎是打开了地图应用程式在对照四周，不断张望四下。

她好像突然发现了什么而走近圆筒形老邮筒，一回头便正面转向了四宝堂。

砚轻轻点头示意，女性奔上了石阶。

「那个，请问这里是四宝堂吗？文具店？」

对方猛然靠近，砚不禁略略后退。

「呃，对，是的，本店就是四宝堂。」

「啊——太好了。那个，我是送东西来的。」

女性递出纸袋。

「站在这里说话也不好，要不要先进去呢？」

女性有些挣扎，但又像是要说服自己似的摇摇头。

「我也希望能进去看看……但是得赶快回去才行。」

砚接过对方递出的纸袋，里面用了缓冲包材层层包裹，实在看不出来放了什么东西。

见砚一脸错愕，女性补充说明「我想应该是画」，然后从口袋里掏出一封信。

「他交代这个要一起给您。」

正面写着「宝田先生收」，寄件人则是「汤米·戴维斯」。

「哎呀……这是？」

「我是汤米先生来日本工作时候的口译。为了接下来的工作，他从美国寄了很多东西过来，这个是一起放在里面的。」

「原来如此……」

女性在砚点头之后说声「那我先走了」，便迳行离开。

砚对着那背影行了个礼后回到店内。他马上从会计柜台的抽屉里拿出美工刀，割开了信封与纸袋里面的包装材料。

纸袋里面装的是一幅有裱框的画，图案是柳树、大红色圆筒形的邮筒，以及四宝堂。

「哇……」

砚忍不住大为赞叹。

接着又拿出了信封里面的东西，那是一张信笺。

前略

先前实在多受照顾。能够在我回忆中的四宝堂悠哉度过一天，对我来说实在是无可取代的一段时光。真的是太谢谢你了。

我的各种请托如此麻烦，宝田先生却依然有礼接待我。我连续受到上一代及你的照顾，无论再怎么表达谢意也一言难尽。

想着或许应该送点回礼，所以用那盒色铅笔画了四宝堂。不知道你会不会喜欢，但还是请你收下。

先前我来日本是为了讨论新的舞台作品，也很顺利谈成了，目前已经进展到要组合布景的部分。预定在明年黄金周的时候上演，方便的话希望你能和良子小姐一同来看戏，这将是我的荣幸。届时我也会再次造访日本，应该也会再过去一趟四宝堂。

敬上

砚将看完的信笺收回信封里，两手合十对天膜拜。

「谢谢您。」

位于东京银座一角的文具店四宝堂，虽然绵绵细雨不曾停歇，店里却永远有着安稳祥和的空气。

第二卷 思念拆封不退 插图